將諸種文體運用到小說中,是明清白話小說的一種典型做法。在小說中運用其他文體,更多的如詩、詞,是當時小說發展的一種特殊現象,小說的作者利用插入其他的文體來達到小說的連貫及深層次的解讀,當然也有一些作者是為了在小說詩、文、詞的創作中體現自己的文學才華。與小說的發展相同步,諸種文體在小說中的功能也在慢慢強大,主要體現在小說中利用的諸種文體與小說融為一個更加完整的整體。《金瓶梅》作為小說史上的一個轉折處,其一便是《金瓶梅》中對戲劇、歌曲、詩詞等原始材料的巧妙利用上。
《金瓶梅》將在詩、詞、文、曲中被人們熟知的各種優美意象,如美人回眸、閨房相思、群美嬉戲等,通過小說情節的延伸,填入具體的內容,而這種具體的內容因為其現實性、復雜性顛覆了古典意境的優美與單純。為此,我們可以在小說中感受到抒情之美,也可以感受到與經典純美糾葛在一起的更加復雜、更加現實的人生世界。
在十九回中,西門慶為李瓶兒改嫁,設計陷害將竹山,辦完事回家見到潘金蓮,有一段:“婦人一面摳起裙,坐在身上,噙酒哺在他口里,然后纖手拈了一個鮮蓬蓮子與他吃。西門慶道:‘澀剌剌的,吃他作甚么!’婦人道:‘我的兒,你就吊了造化了!娘手里拿的東西兒,你不吃?”又口中噙了一粒鮮核桃仁送與他才罷了。”西門慶之俗、金蓮之嫵媚盡顯!潘金蓮不僅“生的標志”,還“會一手琵琶,百家詞曲,雙陸象棋,無不通曉,又會寫字?!痹谀铣瘶犯?,無數詩歌中“蓮”與“憐”相協;在佛教上,蓮為凈土之花,因為“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流而不妖”,是值得愛惜珍視的。但是體現在《金瓶梅》里,蓮則是“朝登涼臺上,夕宿蘭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蓮子?!薄胺N蓮長江邊,藕生黃蕖浦,欲得蓮子時,流離經辛苦?!苯鹕彂敲靼住吧彙敝酪獾?,但她體現的卻是蓮的情色欲望。她最初跟西門慶時是要求好好相待,互不辜負的,可是西門慶卻沒有做到,先娶孟玉樓,再收孫雪娥,現在又對李瓶兒念念不忘,對金蓮何有“憐”意!
在這一段里潘金蓮拈蓮子的手是“纖手”,在第八回中,潘金蓮思念多日不曾聯系的情郎,以紅繡鞋占相思卦,在夜里獨自彈琵琶唱曲宣泄幽怨,也是用一雙“纖手”脫下繡鞋打相思卦的。但是同時,在思念西門慶時將餃子數來數去,發現少了一個就打罵迎兒,這里數餃子、打迎兒用的也是金蓮的“纖手”。滿腹相思憂愁的佳人固然讓我們同情憐惜,可在小說中我們也明白如此美麗可憐的潘金蓮也是是市井婦人,小氣、苛刻、狠心。在這里有我們熟知的經典相思美婦,有優美怨念的詞曲,卻又同時充滿了諷刺的張力。
上面是主要體現在個別的字詞上,作者為我們展現出詩、詞、曲中經典意境在現實中的具體性和現實與想象的顛覆性。這樣的特點也體現在卷首詞或是詩上。
如第二十五回“吳月娘春晝秋千,來旺兒醉中謗訕”的卷首詞為: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有人來,襪劃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此詞通篇看來,寫一位嬌憨少女,纖纖素手,暢蕩秋千,薄汗輕透,露濃花瘦。見了生人,匆匆和羞而走,卻又終于忍不住好奇,故作嗅梅,偷窺來客,一位羞澀嬌憨的小少女于是在我們眼前盈盈玉立。這首詞就如所有的古典詩詞,為我們展示了生活中一段美麗的瞬間。但是這首詞放在小說中卻像天空一般,將詞中限于文體與篇幅沒有表達進來的東西展現給我們,并且,還有一點扭曲。在這一回里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羞澀嬌憨的小少女,而是一群“久慣牢成”、經過暴風驟雨的少婦,而那位來客,卻是她們名義上的女婿。她們沒有“和羞走”,反而請求女婿幫忙推秋千。
春晝秋千,也是古典詩詞中常用的美人舉止,然而,在美人中多出一個叫做“姐夫”的陳敬濟,便有些不倫不類了。最諷刺的是月娘對眾人說打秋千不應該笑,舉例說當年自己與鄰居周小姐打秋千,周小姐就是因為笑的太厲害,而跌坐在秋千上,“把身上喜抓去了”,婚后丈夫認為她不是黃花女兒將其休回家。月娘的結論是:“今后打秋千,先要忌笑?!痹履锼e的例子,不僅可笑的不恰當,而且相當犯忌,因為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是黃花女兒,月娘時時不忘她是以女兒身嫁來的。她的陳腐說教,愈發的提醒讀者,在這里打秋千的多數婦人,都是像惠詳說惠蓮的那樣“漢子有一拿小米數”,再對照卷首詞,我們意識到這在中國第一部描寫家庭生活的長篇小說,其實是對古典詩詞之優美抒情世界的極大顛覆。
在第四十九回中,作者將小說中對古典詩詞境界的具體實現和揭露諷刺更加的具體明顯。在這一回中,西門慶之政治尊榮達到了頂點,西門慶對宋御史,對蔡御史,對妓女,三種不同的人物,用三種不同的語體。對宋御史,西門慶用的是最客氣、正經的官方語言 “鞠躬展拜,禮客甚謙”而且“垂首相陪”、“遞酒安席”,與書童和妓女無異。和蔡御史講話便熟絡多了。而和兩個妓女玩笑道:“他南人的營生,好的是南風,你每休要扭手扭腳的。”所謂南風,即男風。從西門慶和妓女、蔡御史、宋御史一層近似一層的談話方式,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到語言不僅為了交流,而且也劃分和標志清晰地社會團體和階級。
在整部《金瓶梅》中,對古典詩詞之境界的的諷刺摹擬和揭露,只要細心審視,便隨處可見的,以上只是個人的大略感覺,在這部小說中,應該說雅與俗是相互滲透,相互碰撞的,讀過后,會讓我們對經典、對現實有一種與以往不同的認識。具體如何,還望有大家更深入的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