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都》之廢：如何把握城市感覺？

關于《廢都》的判斷，站在不同的角度和立場，就會有不同的答案。然而有兩點判斷是極易被贊同，也極易因看似正確而被忽略的。一是賈平凹寫《廢都》走的是《紅樓夢》《金瓶梅》一路，二是賈平凹并不了解城市生活，他筆下的城市更近于一個巨大的農村。

如果說明清小說代表了一類小說，那么這一類小說的起點不在鄉村，而在城市。盡管鱗次櫛比的樓宇呈現的是一派古典建筑的屋檐與墻壁，盡管縱橫交錯的街道是青石板的路面，免不了一陣馬蹄踏過還會塵土飛揚，但是穿過高高的古城樓，便從鄉村途徑荒野，進入到了城市之中。人聲鼎沸，販夫走卒，吆喝叫賣，馬車橫行，來往在街市的人群，無不是為了買與賣的生計，好一派城市的生活景象。鄉村無人，無精算計較，因而也缺乏故事。鄉村中人走出去，遭遇城市景象，進入現代境遇，或者現代性降臨鄉村，鄉村才能成為可被講述的故事。明清小說，從三言二拍，到《紅樓夢》，對于一個訓練有素的讀者來說，自有一番古典韻味，然而完全將浮華與奢靡的排場硬塞到一個鄉土的殼子中去，怕是會毀滅了不少讀者的閱讀期待。那些情思和愁緒是古典式的，應和著中國傳統文化的經絡，但是故事發生的空間卻變換了，空間是小說中的座駕。不管以城市研究的路徑來看待明清小說是否恰當，但是對于《廢都》比之《紅樓夢》《金瓶梅》，我更愿意相信這是賈平凹的無意為之。

賈平凹有一篇散文《西安這座城》，他寫到西安的古都氣象如何在城市化的浪潮中遺世獨立：

當世界上的新型城市愈來愈變成了一堆水泥，我該怎樣來敘說西安這座城呢？……它的城墻赫然完整，獨身站定在護城河上的吊板橋上，仰觀那城樓、角樓、女墻垛口，再怯弱的人也要豪情長嘯了。大街小巷方正對稱，排列有序的四合院和四合院磚雕門樓下已經黝黑如鐵的花石門墩，讓你可以立即墜入了古昔里高頭大馬駕駛了木制的大車開過來的境界里去。

……

整個西安城，充溢著中國歷史的古意，表現的是一種東方的神秘，囫圇圇是一個舊的文物，又鮮活活是一個新的象征。[1]

若論城市的魔幻程度，上海自是當仁不讓；同是古都的北京，古風古韻有了新意，那一番古舊也就符號化了。西安的古意在賈平凹的心中是揮之不去的，但他并不避諱談論城市的新，“記住，歷史當然翻開了新的一頁，現代的西安當然不僅僅是個保留著過去的城，它有著其他城市所具有的最現代的東西”[2]。他對西安的歷史積淀充滿了自信，這種自信有著深厚的文化根基，“它區別于別的城市，是無言的上帝把中國文化的大印放置在西安，西安永遠是中國文化魂魄的所在地了”[3]。西安的文化底蘊在賈平凹這里是不證自明的，在他眼中，城市化是西安的一部分，可有可無，然而那個古舊的西安才是城市的真諦，并且，和中國文化支脈相連。古舊和文化，這是一對無法拒絕的命題。

談論及此，上文提到的兩個判斷其實內在統一。批評賈平凹不了解城市生活的人，正是將他的《廢都》等同了《紅樓夢》一類的古典小說，古典小說中蹤跡模糊的城市跡象，在《廢都》中就是都市語言的缺乏，活脫脫將西京城寫成了一個巨大的農村。這樣的批評是有道理的，這也正是《廢都》的呈現。然而這正是我們需要正視的，為什么賈平凹寫不出被都市化洗禮過的西京，而這座古老的舊都究竟廢在何處？

《西安這座城》開頭寫道：

我住在西安城里已經是20年了，我不敢說這個城就是我的，或我給了這個城什么，但20年前我還在陜南的鄉下，確實是做過一個夢的，夢見了一棵不高大的卻很老的樹，樹上有一個洞。

在現實的生活里，老家是有滿山的林子，但我沒有覓尋到這樣的樹，而在初作城里人的那年，于街頭卻發現了，真的，和夢境中的樹絲毫不差。這棵樹現在還長著，年年我總是看它一次，死去的枝柯變得僵硬，新生的梢條軟和如柳。[4]

一個在鄉下做的夢，卻在城市里實現了。然而那只是一棵樹，并且古老。賈平凹與西安城的關系是曖昧的，他身在這城市，以農民自居，卻又愛極了西安城的古老底蘊，這文化不是黃土地原生態的文化，而是一座城的積淀，曾經繁榮過，歷經數朝文化的洗禮，現在留存的是不輕易言說的文化之傲和文化之殤的混雜。而他的故鄉是回不去了，在《秦腔》的后記中他寫到關于清風街，一邊記憶，一邊又隨風消散了，象征著無根的記憶。他在散文中寫到，搬了數次家，最愛的還是靠近城墻住著，他戀著這座城，但又不是以城市人的身份愛著，而是剝離了時間和空間，以純粹的愛直達城市的根基最深處。

《廢都》之廢，不是用它的現代化去反駁，而是用這些頹敗和殘存的東西來塑造出西京的城市印象。最能說明這一點的是《廢都》中對西京城低洼區的改造。西京城的市長歷來最引以為傲的政績就是如何去保護和發揚古都文化，但是古城原有的低洼區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城市規劃問題，所以政府不得不開始低洼區的改造。在上文提到的地點中，雙仁府、鬼市和普濟巷都屬于低洼區，都是廢都之中需要除舊革新的地區，可見賈平凹在描寫廢都的過程中保持了某種一致性。小說中，莊之蝶因老友去世和官司纏身，心情煩悶，于是出門來低洼區閑逛。一邊是推土機的轟鳴，一派天翻地覆的改造景象，一邊是上了年紀的人蹲在土堆上聊著這片低洼區原來境況，一來一去之間，就展現了這片地區曾經的風土人情，不在城市規劃的范圍之中，但卻是一片地區的自然發展，來來往往的人塑造了這片低洼區的功用和性格，也留下了許多生活瑣事和傳奇故事。莊之蝶一整日什么也不干，就聽著這些閑談，他心想：這些人怎么說起這些那么有興趣？不改造這片地方的時候他們或許都在罵著不改造，現在改造開了卻似乎又舍不得了的？隨后，這城市里就突然出現了許多咬人的飛蟲，正是低洼區的改造讓原來藏在破舊房子里的臭蟲都飛了出來，于是便在城里四處咬人。政府在新聞里承諾，馬上會派出衛生隊去低洼區消毒，鏟除蟲害。描寫舊城區的改造對于小說塑造新的城市化形象是一種契機，不僅僅是用文字去埋葬一座城市曾經的破敗和落后，還有對歷史的反思。除舊迎新之際是矛盾最集中的時刻，只有去正視，新的城市的崛起才具有了正當性。然而在《廢都》的這一情節中，改造低洼區不僅沒有呈現出一派城市化的跡象，反而揭示了什么是城市固有的品性，讓舊的東西更加堅守。最后，一場蟲害的襲來讓低洼區的改造變得像一場鬧劇，這其中，是否有著作者筆下輕微的嘲諷和深深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