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音》中環境與人類的解讀分析

摘 要：《白噪音》是一部以美國后現代化文化為基礎的災難性小說，它為人們展現了美國后現代社會中日益嚴重的人類與環境對立的矛盾。本文認為，小說貫穿始終的對環境危機和精神危機的關注，是這部作品的獨特魅力所在。

關鍵詞：《白噪音》 環境危機 精神危機

唐·德里羅（Don DeLillo）被認為是美國當代最優秀的后現代派小說家之一。自第一部小說《美國的傳說》于1971年問世至今，他先后創作了十多部長篇小說，其中，1985年出版的小說《白噪音》讓他開始聞名全美，這本書被人們盛贊為“美國后現代主義文學最具經典性作品”。1986年德里羅便憑借《白噪音》獲得美國文學大獎“國家圖書獎”。

一、《白噪音》的后現代社會縮影：繁榮背后的迷茫與焦慮

《白噪音》的故事發生在美國中部小城鎮及該城鎮的“山上學院”，故事的主人公是任教于“山上書院”的杰克·格拉迪尼教授。小說主要講述了以杰克為代表的小鎮居民們的日常生活，其中德里羅更是淋漓盡致地描述了他們在面對一次致命性災難事件時的各種表現。德里羅認為，如果把寫作認為是作家經過不斷提煉、濃縮的產物，那么關于死亡的思索就是這一過程得到的最為精華之物。《白噪音》正是德里羅思索死亡的最為精華的產物，馬克·奧斯蒂恩稱《白噪音》是“美國死亡之書”（德里羅/朱葉譯，2002：8）。

小說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內容的標題為“電波與輻射”，主要描述了杰克一家及小鎮居民的日常活動，例如一大群學生入學的情景；杰克一家看電視、用餐、瘋狂搶購的畫面等等。第一部分表面上向讀者展示了美國中產階層的安逸生活，實際上卻暗示了后現代社會人類的荒誕不經和迷茫無措。第二部分名為“空中毒物事件”，講述了小鎮上出現了由有毒廢料泄露引發的災難事件，面對死亡的到來，杰克一家和當地居民誠惶誠恐、束手無策。借此，德里羅尖銳地批評了工業繁榮背后導致的一系列災難。這些災難不僅僅是導致生態環境污染，更嚴重的是給當代人類造成無法治愈的心理創傷，處于后現代社會的人類已經逐漸無所適從、茫然無助。這正是德里羅關切后現代人們生存境遇時體現出來的生態危機意識。第三部分是“戴樂兒鬧劇”。在這部分內容中，德里羅借助“戴樂兒”這種化學毒品，真實地表達出當代社會的人類因為害怕死亡引發的無奈、壓抑，最終爆發暴力悲劇的過程。該部分凸現了后現代人類的精神危機，表達了德里羅對人類精神危機的關注。

Douglas（1993）曾指出，德里羅在《白噪音》一書中以溫情、智慧和暗諷的筆調向世人描繪了一幅不安的畫面，這種不安我們正日益有所感覺。而德里羅自己也曾強調過《白噪音》這部小說包含著“強烈的承諾感”。的確，通過《白噪音》，德里羅深層次地分析了美國后現代化時期的社會文明、消費習慣、媒體文化等對人們的影響，同時更是充分揭示了這一時期人類與生態環境之間的矛盾和沖突，真實還原了當代美國人民心理上的迷茫和焦慮。

二、《白噪音》的生態危機意識：工業文明與生態環境之間的對立沖突

《白噪音》深刻地揭示了人類工業與生態環境之間的矛盾沖突。這一矛盾沖突首先體現在日新月異的科學技術和日益嚴重的環境破壞的對立上。就像許多學者和環境保護志愿者所指出的：目前人類所面臨的環境破壞是由人類用“科學”的手段干預、擾亂大自然的運行規律所產生的災難性的破壞，這些破壞反過來影響人類自身的生存。正如《白噪音》中描述的那樣，科學技術的發展所帶來的政府兩方面的影響已經滲透到全世界各個角落，即使是像杰克一家居住的美國中西部小鎮渴望平靜卻無法實現。科學技術日益發達的一個表現是各種電器的發明應用。這些電器被生產出來的初衷是為人類的生活提供便利，為人類創造了更為舒適的生活和工作環境。然而，現代人類在享受科學技術帶來的好處的同時，也漸漸淪落為科學技術的奴隸。小說中的居民們逐漸被淹沒在各種家用電器工作時產生的噪音和輻射中，這些看不到、摸不著的工業產物已經對人類的健康造成嚴重的影響。

德里羅本人在回答為何將書名命名為“白噪音”時曾指出，小說中各種聽得見以及聽不見的噪音是伴隨著科技進步而出現的無線電、微波、超聲波等發出的。為此，他用“白噪音”一詞泛指了所有由大眾媒體所產生的噪音，如小說中所描寫的電視臺、廣播電臺每天循環播放的各類節目、商城、商店以及超級市場的收銀機產生的嗡嗡聲以及人們在旅游景點拍照時快門的喀嚓聲。表面上德里羅在整篇小說中不厭其煩地敘說著充斥在人類生活中的各種噪音，實際上這些噪音體現了后現代社會人類生活繁華熱鬧下遮掩的浮躁和迷茫，揭示了已經逐漸病變、癌癥化的人類生存環境，表達了作者濃厚環境危機意識。

自然和原本就是自然組成部分的人類儼然已經成為了“技術”的受害者，人類發展自身文明的工具在破壞自然的同時也嚴重傷害了人類本身。就像小說中所描寫的那一次“空中毒物事件”，泄露出的毒氣不僅嚴重破壞了整個生態系統，同時更讓小鎮上的居民成了疲于逃生的難民。再如，“戴樂兒鬧劇”中講述芭比特深信“戴樂兒”這種藥物可以減輕甚至治愈人們對死亡的恐懼感，受這種“技術”的誘惑，進而愿意用自己的身體換取它。然而，這種毒品是一些無良的科學家剛剛研發出來的、沒有通過政府批準和臨床試驗的藥物。這種藥物能否真正治愈人們內心的死亡恐懼感不得而知，但是它具有極大的副作用：“整體的死亡、腦死亡、左腦死亡、部分癱瘓”（德里羅/朱葉譯，2002：275）。由于芭比特盲目地相信科學技術的成果都是有利的，最后不僅自食惡果，使自己的身心受到無法彌補的創傷，還直接導致了杰克的報復性犯罪行為。無論是泄露出來的有毒廢氣，還是“戴樂兒”的出現，無疑都是科學技術扭曲、異化的產物，是人類利用科學技術招搖撞騙、滿足個人私欲釀出的苦果。

人類是大自然這一個有機生命體的組成部分，人與自然的關系本應該達到中國古代生態哲學所主張的“天人合一”的狀態。然而后現代社會中的人們卻自封“萬物之靈”，將自然視作自己征服的對象。如此以來，真正意義上的自然已經被人類自我膨脹的意識所取代了。小說《白噪音》有諸多筆墨反映這一現象。比如，小說中關于自然事物的描寫僅限于媒體報道中，四季更替僅僅在小鎮居民逃亡時的略有提及等等。后現代社會的多數人類就像小鎮居民一樣，通過各種傳媒來了解大自然，不再親自感受大自然的真實存在。人們已經分不清真實地自然造化出現的壯麗美景和人為原因導致的危險風景，人類失去了感受自然美景的能力，剩下的只有畏懼、困惑和恐慌。

三、《白噪音》的人類精神危機意識：對人類內心精神世界的關注

后現代社會中，人類活動導致自然界出現生態危機的同時，無形中也誘發了人類精神出現危機，即比利時的生態學教授迪維諾在當今生態學領域中提出的 “精神污染”（迪維諾，1987：333）。這一概念在其《生態學概論》中得到了進一步的解釋。在迪維諾看來，生活在易怒和高污染的環境下，人們就像疲于奔命的獵物，成了自己創造出來的文明的受害者。接著，出現了癌癥、高血壓、精神病患者，他們在各種壓力之下變得憤怒、不安，進而采取了強盜行為或是出現了自殺和吸毒的現象。顯而易見，這種“精神污染”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電子電器、生物工程、微電子、生化技術等不斷涌進人類的生活中，與此同時，“人的物化、類化、單一化、表淺化”以及“意義、深度、道德感、歷史感、交往能力和愛的能力的喪失”（魯樞元，2001：249）也日益嚴重。科學技術無孔不入，已經滲透到人類的內心深處，引發了人類生存的再度危機，或許更甚至是人類的最后一次震蕩，就像海德格爾所說：“在原子彈、氫彈毀滅掉人類之前，人類很可能在精神領域已經先毀滅掉自己。”（魯樞元，2006：22）

“精神污染”的問題貫穿了《白噪音》的始終，這足以體現了德里羅對后現代社會人類精神危機的相關思考，同時也是小說的魅力之所在。小說主要從微觀和宏觀兩個角度去體現了德里羅的精神危機意識。宏觀層面而言，《白噪音》為讀者呈現了美國后現代社會精神的狀態，具體而言小說中的美國處于消費文化極度興旺發達的時期，電器、媒體以及商場給小鎮居民制造了心靈上面的噪音，欲望得不到滿足和夢想的破滅使得他們痛苦不堪，由他們組成的社會也是相當扭曲和變態。人們生活富足，但普遍感覺不幸福，充斥在他們內心世界的只剩下沮喪、厭倦、空虛、焦慮和孤獨。正如小說中描述的：杰克一家經常去超市掃貨，但是他們購物并不是出于日常生活所需，他們并不在乎這些商品是不是自己所缺的。他們僅僅是希望通過獲得商品的所有權來減輕靈魂深處的焦慮、孤獨和恐懼。微觀層面看來，小說主要是思考杰克做為個體存在時的個體精神危機。生態領域的“個體精神”包含人類的理性、感性、感情以及信仰等。作為一名溫文爾雅的大學教授，杰克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一位漂亮的妻子和四名小孩，這一切都顯示了他的成功和幸福。然而，實際上他和恐懼死亡的他的妻子芭比特一樣“心懷同樣的秘密”、“戴著同樣的偽裝”（德里羅/朱葉譯，2002：217）。比如，白天的杰克喜歡用他的黑色工作袍、墨鏡以及鎮靜的表情來掩飾其內心的恐慌和無助，唯有夜間妻子的懷抱能給他些許溫暖。當他因為妻子的不貞而犯下令人發指的罪行后，雖然最后成功地使自己免于法律的制裁，但是卻無法逃脫心靈上的煎熬，因為原本是其精神支柱的宗教信仰已經敗壞成“偉大古老的人類騙術”（德里羅/朱葉譯，2002：353）。人類已經不相信宗教信仰的力量，轉而投向能夠迅速填滿欲望溝壑的“消費”這種行為的懷抱中。“消費”取代“禱告”成為人們緩解內心空虛和痛苦的必需品。即便如此，人們也未能逃離過度消費所帶來的生存困境，最終淪陷在“死亡的雙重性”（吳玲，2012：147）中無法自拔。

四、結語

德里羅超前的生態危機意識和人類精神危機意識使其具有敏銳的洞察力，《白噪音》便是他對于美國后現代社會人類生存的悲劇的反思，審視自然以及自然組成部分的人類自身出現的多方面的生態危機。有評論家認為，德里羅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就，正是因為他能夠意識到“作為人類一員的責任感，關心自然災害對人類生存的危害”（楊仁敬，2003：25）。德里羅在《白噪音》中描述的社會現象，必將引起現代社會人類的深層思考。就像狄更斯用垃圾堆比喻這個社會的道德淪落程度一樣，德里羅用小鎮人民生活瑣事形象的刻畫了人類內心深處的迷茫和恐慌。從生態學和社會學角度而言，《白噪音》中關于人類與環境的解讀是值得人們反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