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身體美學的概念由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家和美學家理查德·舒斯特曼提出,介紹到中國后,和中國古典哲學緊密聯(lián)系,成為中國當代美學研究中的新興領域。本文將從身體美學的角度出發(fā),探究中國古典志人小說《世說新語》,解析魏晉時人的身體意識及其體現(xiàn)的美學文化現(xiàn)象。
關鍵詞:審美;形體美;世說新語
美學一直被認為是“感性之學”,這種認識傳統(tǒng)使得身體的價值作用在美學的研究中一直處于被忽略的狀態(tài)。舒斯特曼在尼采、??隆⒚仿濉?!蒂等人的理論基礎上,結合自身研究提出了身體美學的概念,他認為“中國哲學展示了對身體在人性完善中的作用的深深尊重[1]”,二者深深契合。下面以中國古典志人小說《世說新語》為例,采用身體美學的一些觀點分析魏晉時人的身體意識和所體現(xiàn)的美學思想。
1 身體是審美的客體———對形體美的追求
身體美學承認將身體作為審美的客體,它同外界事物一樣,也是審美活動中被感知的對象。舒斯特曼說“身體自我意識被過度地導向這樣一種意識:如何把身體容貌修飾得符合固定的社會標準,又如何按照這些模式把身體修飾得更加誘人[2]”,這種影響是不自覺的,幾乎無可避免。對此,《世說新語》中表現(xiàn)得最明顯的就是對于形體美的追求。“容止”篇,用了大量的對比和比喻,或偏講儀容,或譏談貌丑,無一不顯示出對形體美的重視。那時,男子可搽粉化妝,衛(wèi)和潘岳貌美,世人傳頌圍看,左思丑陋,就遭人唾棄。最不可思議的,陶侃欲殺庾亮,見到庾亮后卻因為對方風姿神貌而改變了主意。由此可見魏晉人關注身體本身,不僅僅是要追求美麗姣好的外表,有時候,身體甚至左右著他們處理人生大事的態(tài)度,這是當時的流行的一種價值觀。
關于對身體美的欣賞,《世說新語》中的魏晉人士還有大膽的表現(xiàn),那就是裸身?!皠⒘婧憧v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阮籍則時?!奥额^散發(fā),裸袒萁踞?!睒窂V為愛裸身的人辯解:“名教中自有樂地,何為乃爾也!”在這樣的審美意識中,裸露的身體作為審美對象的特點被大大突出起來,它作為自然的一部分,與天地交融為一體而不可分割。這個意義上的美,也許只能借用尼采的話來形容:“沒有什么是美的,只有人是美的:在這一簡單的真理上建立了全部美學,它是美學的第一真理。[3]”這一點,必然只有承認了身體作為審美客體的存在才能實現(xiàn),身體美學對于傳統(tǒng)的打破便顯現(xiàn)于此。
2 身體是審美的主體———對欲望的肯定
除了強調身體是審美的對象之外,身體美學區(qū)別于其他學科的基礎就在于它所承認的審美的主體也是身體,而不是像以往被反復強調的“精神”或者“靈魂”。“身體美學是以身體為主體的美學而不是以身體為最高審美客體的美學。[4]”而以身體為主體,必然要強調藝術審美活動的基礎———感官,并且不能忽視感官所帶來的快感。最能體現(xiàn)這一點的就是《世說新語》中,對于人的欲望的肯定。他們追求身體的極樂享受,甚至敢于放縱自己追求在酒、藥、性上的極致享受。劉伶喝酒一飲一斛,走到哪兒就喝到哪兒;何平叔云服藥石,后來也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征流行開來;在性的問題上,魏晉人多不行禮法,曹丕打敗袁熙后納甄氏為妾,賈充的女兒看上韓壽就和他私通……
酒、藥和性在這里都是對身體渴望的一種滿足,身體既是自然的產物,也是文化是社會構建的產物,這種雙重的屬性使得它也有了雙重的導向作用,一方面通過這種對欲望的肯定能夠突顯出人本體中的最基本的動物性,所以說“在某種意義上,中國古典美學既是一種身體論的美學,也是一種欲望論的美學[5]”;另一方面,魏晉時人寄托在酒、藥和性放縱背后的,是難以言明的精神苦痛,體現(xiàn)了當時復雜的社會特點,是一種社會意識情態(tài)的隱藏。
當然,我們同時也要注意到,這種欲望的沉淪并不是越深越好的,與《世說新語》同時期的《宋書》中就曾經批判當時貴族“相與為散發(fā)裸身之飲,對弄婢妾”這樣的過度的欲望追求。身體美學肯定欲望,鼓勵欲望的實現(xiàn),但是這一切都離不開一個前提,那就是必須在一個合理的范圍內。舒斯特曼曾經批判這種沒有節(jié)制的對身體愉悅的追求。他認為包括福柯在內的那些承認了這種追求的人忽略了那些優(yōu)雅精致、更為安詳?shù)挠鋹偅@種忽視反映了一種“對于身體的感性細微之處和反思性身體意識普遍麻木,而這種麻木又導致了對于畸形快感的片面追求[2]”的普遍傾向。愛好女色本是沒有什么大過錯的,但若是到了“對弄婢妾”的地步,就足以引起人們的省視了。以身體為美,從來需要一種適中的思考。
3 創(chuàng)造性自我塑造———魏晉風流
前面提到身體作為主客體,不僅是感覺和審美欣賞的場所,還是創(chuàng)造性自我塑造的場所,這是身體美學研究實用主義層面的重要體現(xiàn)。“身體美學不限于它的表面形式和裝飾性的美容,它還關注身體自身的運動與經驗[1]”,這也就是說,我們對身體的關注,應當遠遠超過外表的形貌和欲望的舒張,而是要深入到靈魂的境地,做到所謂的身心合一,體現(xiàn)在《世說新語》中,就是關于魏晉風流的形成。
魏晉時期形成了一種不同于任何時代的言談舉止,時人對身體的追求,最終形成了魏晉風流———一種指向精神的,清淡卻又深情,既放浪形骸又不失曠達,高遠而純凈的風貌。名士阮籍以青白眼顯示愛憎分明;在服喪期間大吃大喝,視封建禮法為無物;他在晉文王面前,伸開兩腿坐著,嘯詠歌唱,痛飲放縱,不改常態(tài)……
阮籍代表的魏晉士人們迫切追求著一種藝術化的人生,他們對形貌美的熱烈追求,他們對藥和酒的執(zhí)著,他們的玄學和清談,他們的越明教而任自然,他們的歌哭吟笑,種種言行,當身體作為審美的主體和客體時,最后所有的目標都指向了精神這個歸宿?!吧眢w美學本質上并不關注身體,而只關注身體的意識和中介,關注具體化的精神[6]”。魏晉時人立足于身體主體本身,倡導身體本體自然自在的本真狀態(tài)的這種行為,恰恰是身體美學在身體體驗和用途上最好的詮釋。魏晉的這種獨特的風度不僅僅為標志個體特性提供了鮮明的標志,使得一大批魏晉名士脫引而出,并且它還同時為一個時代打下了靈魂的烙印,魏晉風流成為美學史上獨具特色而魅力永恒的一筆。身體構建了以之為主體的世界,并且努力通過改善和提高身體意識而達到對自身和外界本真性的了解,身體美學引發(fā)的這種創(chuàng)造性自我塑造和對時代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
4 結語
舒斯特曼曾經擔憂,“當代文化極其關注身體,在某些方面,對于身體的關注已經過度”,的確,這種關注卻不是一種人道主義的美學所喜聞樂見的———我們看見更多的,是人造美女,是過量的化妝和裝飾,是注意力的過度分散,是過度的刺激和混亂。美學的最終目的在于服務人類,在這里用舒斯特曼的身體美學引出《世說新語》中魏晉人士的身體意識,希望能夠對當前文化中的身體思考和關于身體的實踐產生影響,回歸一種身心合一,自然愉悅的生命體驗。
參考文獻:
[1]理查德·舒斯特曼(美).實用主義美學[M].3,345.
[2]理查德·舒斯特曼(美).身體意識和身體美學[M].18,17.
[3]趙曉紅,康孝云.魏晉士人的身體美學與隱喻[J].燕山大學學報,11(3).
[4]王曉華.身體美學:回歸身體主體的美學———以西方美學史為例[J].江海學刊,2005(3).
[5]彭鋒,張再林,李軍學.論舒斯特曼的身體美學思想———兼論中國古典身體美學研究[J].世界哲學,2011(6).
[6]理查德·舒斯特曼(美).生活即審美[M].214.
[7]徐震?(南朝·宋).世說新語校箋[M].劉義慶,撰.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發(f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