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的指稱嬗變

[摘 要] “奴”是漢語中一個出現較早的名詞，最初指女奴，不久通指奴隸。中間的發展幾經嬗變，曾作對稱代詞，又作自稱代詞。到現代漢語中，“奴”最終還是回歸到其本義——指奴隸、奴仆。本文就“奴”的幾次嬗變作一個歷時的考論，理本溯源，以期弄清“奴”產生之后的來龍去脈和語用效果。

[關鍵詞] 奴；指稱；嬗變；對稱代詞；自稱代詞

一、“奴”的本義及其賤稱用法

“奴”，從字形可知，最初意義為“奴隸”，而且指女奴，左為“女”，右為一手執鞭抽打之狀。也許是男奴不便另造字的緣故，不久，“奴”便成了奴隸的通稱，男奴、女奴皆稱“奴”。

《周禮》曰：“其奴，男子入于辠隸，女子入于舂藁（g€#3o）。”后來新造了“婢”專表女奴，“奴”就只指男奴。《說文解字》：“奴，奴、婢，古之辠（zu€歟錚┤艘病！貝呵鏌院螅芭鋇囊庖宸夯喚鮒概ィ倉概汀U饈恰芭鋇謀疽澹彩恰芭鋇幕疽搴統S靡濉@紓？

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春秋《論語·微子》，奴：奴隸。）

賓則入門而呼奴，主則望客而喚狗。（六朝道論《抱樸子》，奴：奴仆。）

所畜奴婢，僧許留奴一人，尼許留婢二人，馀各任本家收管。（唐佛經《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奴：男奴。婢：女奴。奴婢：男女奴仆之總稱。）

大約從宋代開始，“奴”始有賤稱用法。“奴”的前面加上“狗”、“賊”、“賤”等限定語成為賤稱詞，如“（番）狗奴、賊奴、賤奴、狗奴才”等，用來表示對他人的蔑視和辱罵。這些賤稱詞可以指稱在說話現場的對方，也可以指城稱不在說話現場的第三方，可以指稱單數，也可以指稱復數。

今年殺諸賊奴，當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北宋司馬光《資治通鑒·晉紀》）

你這大膽的潑賤奴，敢胡言亂道如此！（明小說《三寶太監西洋記》）

我夫盡忠，我當盡義，何處狗奴，敢來胡言？（民國小說《元史演義》）

“奴”的賤稱用法跟“奴”基本義密切相關：既是無自由無身份、無地位無尊嚴的奴隸奴仆，被他人辱罵踐踏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也因此，只要本義不滅，賤稱就永存了。

“奴”的本義一直是根本。無論后來“奴”的意義如何變化，“奴隸、奴仆”之義始終是“奴”的基本義和常用義，直到現在都沒有其他意義能夠撼動其根本。

二、“奴”、“阿奴”的對稱意義與呼語特性

六朝時期，“奴”產生了新的意義——對稱代詞意義。“奴”、“阿奴”從六朝開始被用作對稱代詞來使用，相當于“你”，表示親昵的稱呼，用于長稱幼，尊稱卑，或夫妻之間的昵稱。尤其以“阿奴”的使用最為普遍，后來逐步減少。

①顗性寬裕而友愛過人，弟嵩嘗因酒瞋目謂顗曰：“君才不及弟，何乃橫得重名！”以所燃蠟燭投之。顗神色無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兄稱弟。《晉書·周顗傳》）

②劉尹、王長史同坐，長史酒酣起舞。劉尹曰：阿奴今日不復減向子期（向秀）。（同輩相稱。六朝小說《世說新語·品藻》）

③帝謂皇后為阿奴，曰：“阿奴暫去。”（帝稱后。《南史·后妃傳上·齊郁林王何妃》）

上述三例中“阿奴”顯然不能簡單處理成與對稱代詞“你”對等，“阿奴”在其中獨立成句，作呼語，處理成對稱代詞有些牽強，都只能看作是稱謂詞。由此可見人稱代詞與稱謂詞的內在聯系。

作為對稱代詞的“奴、“阿奴”經歷了六朝的興盛之后便沉寂下來。直到五代時期，“奴”、“奴奴”、“奴家、“阿奴”又卷起了自稱的狂潮。

三、“奴”的稱代逆轉——自稱代詞“奴”（阿奴、奴家、奴奴）

自稱代詞“奴”是后起義，它產生較晚。清代史學家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婦人自稱奴，蓋始于宋時。”這種論斷現在看來是不夠準確的。自稱代詞“奴”大概產生唐之后、宋之前的五代時期。大概是先在口語中流行，然后才在文學作品中盛行起來。除了“奴”之外，還出現了自稱代詞“奴家”，也作“阿奴”。它們都表示單數，相當于“我”，是對自己的謙稱。如：

異方歌樂，不解奴愁；別城（域）之歡，不令人愛。（五代《敦煌變文集·王昭君變文》）

第一女道：“世尊（即菩薩）！世尊！……奴家美貌，實是無雙，不合自夸，人間少有。故來相事，誓盡千年。不棄卑微，永共佛為琴瑟。”（五代《敦煌變文集》）

自稱代詞“奴”的產生與“奴”的本義是密切相關的。其本義表示沒有人身自由的奴隸，到后來表示地位微賤的奴仆，都是指卑微的人，這就為自我謙稱的“奴”奠定了意義基礎。六朝時北方方言中將“奴”用為臣下對國君說話時的謙稱。后來這一意義得到發展，成為一般的自稱代詞，男女尊卑均可用，表示對自己的謙稱。

總起來看，女性自稱代詞“奴”是一個由名詞發展而來的自稱代詞。漢語中還有許多由名詞發展而來的人稱代詞，如“妾”、“君”、“卿”、“子”、“公”等等。由此可見，人稱代詞和名詞的關系是非常緊密的，這也是許多人將它們混同起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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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翠珠，女，紅河學院副教授，華中師范大學文學博士，研究方向：語言理論與語言運用、民族語言文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