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核危機

“每個人都對厭惡的現狀總是有很多抱怨，可無論說什么都沒有用，東京電力公司仍然把放射性污水排放到海水里。”

2013年8月20日，東京電力公司對外宣布，儲存核廢水的儲水罐發生泄漏，約有300噸的放射性污水滲入地下，隨地下水排入太平洋。自從7月份媒體曝光了福島發生核污水泄漏事故以來，事態在不斷地升級。8月底，日本政府表示將接管東京電力公司的部分業務，以應對事故的處理。從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引發福島核事故已經過去兩年半了，為什么又一次發生這種事故？而這一次事故又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呢？

儲水罐快用完了

“每個人都對厭惡的現狀總是有很多抱怨，可無論說什么都沒有用，東京電力公司仍然把放射性污水排放到海水里。”面對東京電力公司的排污做法，福島的漁民感到頗為無奈。2013年8月20日，福島漁業協會要求當地從9月起禁止所有捕魚活動。而東京電力公司也試圖安撫民眾的情緒，然而他們自己也很難說清楚。其發言人今泉典之表示：“污水的情況確實讓大家擔心了，關于污染水是否流向更遠的地方，我們現在也說不清楚。”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部發生里氏九級地震，福島第一核電站恰巧位于這一地區低海拔的海邊，地震后不到一小時，海嘯席卷了核電站。而此后兩年半里，東京電力公司每天要抽取400噸地下水來冷卻已經破損的核電站，由此產生的核廢水被儲存在臨時儲水罐里。目前東電公司有350個儲水罐，儲水罐靠用鉚釘固定的鋼板支撐，高11米，直徑12米，每個儲水罐容量為1000噸。這些臨時儲水罐的壽命最多為5年。

兩年多過去了，從衛星照片中可以看出儲水罐在核電站越積越多。目前，85%的儲水罐已被使用，兩年后，所有儲水罐就會被用完。東電方面似乎有些無奈，制造儲水罐較為簡便，而且福島確實需要很多這樣的水罐，否則將沒有地方存放這些有毒污水。

2013年4月22日，國際原子能機構調查組提交報告，建議東京電力將臨時儲水罐換成可長久使用的正式設備。因為水罐中沒有放置水位計，注水溢滿或是污水泄漏導致水位下降，工作人員根本無法察覺。面對這么多個儲水罐，東電公司竟只派出兩人來監管。核污水泄漏事故發生之后，日本原子能歸置委員會派出調查組對這些儲水罐進行調查，調查的結果也證實了東電對儲水罐監管的失職。

泄漏的核污水滲透到地下，隨地下水流入太平洋。而這樣的泄漏到底發生了多少次，周圍土壤是否也受到了污染，東京電力公司根本說不清楚。對福島這一次的核污水泄漏事故，《時代》周刊做出了這樣的評論：“兩年多過去了，福島是否安全，質疑和恐慌仍在蔓延。”而在去年的時候，《紐約時報》就曾指出福島核事故是可以避免的，問題的根源就在于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

2013年8月11日，《紐約時報》批評東京電力公司隱瞞事實，才導致了新的核泄漏：“東京電力公司就像是一個愛撒謊的匹諾曹。”而英國《獨立報》則進一步指出，事實上，這種隱瞞從2011年3月14日福島核電站發生核事故時就已經開始了。麻省理工學院學者瑟夫·厄曼在互聯網上對外公開了2011年海嘯發生后的一個細節：2011年海嘯沖毀核電站供電設施后，工作人員曾運來移動柴油發電機，可他們發現，因為電源接口不匹配，這些發電機根本無法使用。

作為全球最大的民營核電公司，東京電力公司負責福島核電站的建設和運營。包括東電在內的日本政商界都相信核安全神話。20世紀60年代末修建福島核電站時，東京電力采購的是美國的成套設備，當時出于省錢考慮，為了遷就設計圖紙中只能把海水提升10米的抽水機，東電把原來35米高的懸崖硬是削低成10米。原圖紙中應急柴油機被設置在地下室的缺陷也被保留下來。結果，在13米高的海嘯沖擊下，福島核電站能夠保障百萬年核安全的神話也隨之破滅。

有恃無恐的東電

日本東北大學地質學家箕浦浩二曾在一首古詩中找到這樣的線索：“你可還記得袖口被彼此的淚水打濕，發誓絕不在巨浪中離開彼此。”這首詩描述了公元869年福島所在的日本東北部發生大地震，并引發海嘯。那場海嘯襲擊了宮城縣多賀市，造成了上千人死亡。箕浦浩二還發現，巨大的海嘯往往具有周期性，每800-1100年就會在這一地區發生一次。因此也有學者質疑：為什么要把福島核電站選址在此？

2013年7月8日開始實施的日本核電站新安全標準把抗震設計中考慮的活斷層范圍從此前的13萬-12萬年前，改為最大追溯到40萬年前。而在兩年前，東電官員承認，福島地震已經超出核電站所能承受地震范圍的30%。而在地震前，也就是2008年，國際原子能機構警告說，如果福島地區發生7級以上的地震，核電站就可能受損。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福島核電站建設的同時，另一家四國電力公司在愛媛縣興建了伊方町核電站。當時，因為此核電站處在活躍地質斷層帶上曾引起當地居民的不安。為此，當地居民和電力公司上了法庭。但在電力公司和政府部門的壓力下，1992年10月29日，伊方最高法院宣布，當地居民敗訴。此事件的反對者、當地居民大尺肇后來回憶說：“有人來對我說，‘給你1000萬日元，你就別再反對了’，我回答說，‘我不是那種能用錢收買的人’，一口回絕了。錢算什么？那是生命！還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呢？”

到了2013年7月22日，東京電力公司承認核污水泄漏的前一天，執政的自民黨獲得大勝。東京繁華的千代田區，東電繁華的總部大樓讓不遠處的首相官邸相形見絀。東電與日本政府之間的聯系似乎比地理位置更加接近。也正因如此，東電被稱為“日本核電黑手黨”。在東電和政府之間這種交了保護費就萬事大吉的危險關系下，東電形成了封閉式防御性文化，高官們紛紛明哲保身，而非保護公司，更別提為國家著想了。

英國《經濟學人》雜志直言不諱地指出：“福島第一核電站采用老式設計的核反應堆，設計之初并沒有做好充分的風險分析，而管理核電站的東電公司監管不力，應對危機時不知所措。”2012年6月，東電從日本政府那里得到1萬億日元的融資，用于核泄漏事故的賠償。日本共同社稱，此舉旨在將東電置于國家管理之下，以避免破產。事實上，在地震發生后，雖然已有15000起針對東京電力公司的訴訟，但兩年半以來，東京電力沒有一人因此被逮捕或被判刑。

陰影何時消散

時至今日，我們看到的是伴隨著核泄漏事故的不斷升級，核恐慌也愈演愈烈。從2011年福島的核泄漏事故發生到現在，福島縣仍有15萬人在進行著他們避難式的生活。對于這些人來說，核泄漏這幾個字就像是夢魘一般揮之不去。而隨著這一次福島核污水事故的曝光，類似這樣的恐慌情緒也在更大的范圍內蔓延開來。

2013年7月8日，四家日本核電力公司向原子能規制委員會提交申請，請求重啟五個核電站的十個機組。日本的54個核反應堆曾全部關停，而在短短七個月后，出任首相僅三天的安倍晉三現身福島第一核電站，慰問核電站工作人員。分析人士認為，安倍此舉凸顯其重啟日本核電的決心。在2011年的核事故之后，關閉核設施是唯一負責任的選項。同樣，在重啟核設施之前，必須確保安全。對于安倍來說，這是個艱難的挑戰。

但反對聲音一直沒有平息。福島縣川內村村長遠藤認為：“如果他們也要謀求振興，解決就業，那么我們因核泄漏而遭受的一切究竟算什么？”福島縣川內村與福島核電站僅有一山之隔。兩年前，因為核事故，全村3000人轉移到臨時避難所。而一個村民，27歲的遠藤友樹曾在福島第一核電站工作，現在他和妻子帶著兩個孩子生活在臨時避難住所里。雖然臨時避難所狹小簡陋，但是出于安全考慮，他還是決定暫時不要搬回家去生活。而村民乃村健次擔心的是女兒的身體，2011年福島核泄漏事故發生時，乃村健次一家離現場僅有56公里，如今他們還帶著年幼的女兒生活在臨時避難區。“核泄漏事故不僅威脅著我們的健康，還使我們時刻緊張，就像一場很長的噩夢。”

核污水泄漏使乃村的噩夢更加漫長。2013年2月28日，日本檢測出福島第一核電站附近魚體內放射性銫濃度是正常標準的5100倍；2013年7月11日，日本政府在福島核電站附近的空氣中檢測發現，易被人體吸收且會增加癌癥風險的銫137超過日本國家限定標準100萬倍。在福島核事故發生之時，東電曾承諾在三年內建立起核廢料儲存設施，然而至今沒有任何消息。

日本全國漁業協會針對核污水外泄入海一事向東京電力發出強烈抗議，協會方面表示核污水對漁業影響巨大，日本海域海洋生態環境和海洋生物鏈可能受到污染。

2013年2月28日，世界衛生組織發布報告顯示，福島地區嬰兒患腫瘤、乳腺癌、甲狀腺癌和白血病的幾率都有所增加，但包括中國在內的日本周邊國家的人群預計不會增加額外風險。2013年8月26日，中國國家海洋局表示，中國已持續三年在西太平洋公海海域進行跟蹤監測，最新監測結果顯示，日本福島核事故放射性污染物目前對我國海域暫無影響。

8月底，正在中東訪問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卡塔爾回答記者提問時表示，日本政府正在盡全力解決核污水泄漏事故。從東日本大地震引發福島核泄漏事故到現在，兩年半過去了，現在福島事故現場雜草叢生，如同鬼城。而在其中一個小鎮上，還可以看到之前掛在那里的標語：“核能：未來能源、前途光明；核能：正確認識、多彩生活”。核電工業一度是日本工業的驕傲，但如今它備受詬病。究竟該如何來保護核設施的安全，類似福島這樣的夢魘何時才能不再重現，這都是所有人在反思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