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襲擊之后
8月21日,敘利亞反對派公布的一段視頻讓敘利亞的緊張氣氛驟然升級。
當日,敘利亞反對派醫護人員前往大馬士革郊區,對一場重大襲擊后的傷員進行救治。在他們拍攝的畫面中,幾十名平民傷員無力地趴在地板上,口吐白沫的同時抽搐著扭曲的身體。更讓人心疼的是孩子們,他們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身體的扭動,不時傳來痛苦的尖叫和哀嚎。
這些讓人驚恐的畫面傳達的跡象顯示,這里遭受了神經化學武器的襲擊。
傳出視頻的反對派聲稱,共有1300多人在這場襲擊中身亡。美國國務卿克里在一次電視訪談中根據情報人員的信息給出了更為精確的數字:有1429人在這次襲擊中喪生,其中包括426名兒童。
作為沒有簽署《全面禁止化學武器公約》的少數國家,敘利亞的戰場今年以來已經數次陷入化學武器使用的傳聞當中。早在今年3月19日,敘利亞反對派就聲稱在北方阿勒頗市附近發現了化學武器使用的痕跡,有戰士中毒身亡,有人聞到氯氣的味道。不過那時的新聞并未出現“沙林”一詞。4月27日,白宮則表示,五角大樓發現沙林在敘利亞小部分地區被使用的證據,并警告一旦發現確鑿證據,華盛頓將立即采取行動抵制沙林毒氣。當時,美國還在約旦部署了“愛國者”導彈和F—16戰斗機,并進行軍事演習。
但8月21日事件巨大的傷亡數字和這段令人不安的視頻的傳出,讓化學武器第一次成為敘利亞問題本身的核心焦點。
反對派先發制人,指控政府軍使用了沙林毒劑。反對派領袖,“敘利亞全國聯盟”高級成員喬治·薩卜拉8月21日呼吁國際社會介入,他發表聲明懇請安理會制止敘利亞政府軍的軍事行動,在敘利亞上空設立禁飛區以保護敘利亞人民的“切實利益”。
美國此前多次表示已經掌握敘利亞政府使用沙林的證據,此次美國更加言之鑿鑿。“我們得到一些血液和毛發樣本,它們來自大馬士革東部地區,由第一批到達現場的人員采集,檢測結果顯示存在沙林痕跡。”美國國務卿克里在CNN電視臺的訪談節目中說到。
而敘利亞政府對于反對派的指控斷然否認。敘利亞新聞部部長奧姆蘭·祖阿比認為,化學武器的使用會讓敘利亞政府陷入不利局面,反對派“毫無邏輯”地制造了政府軍使用沙林毒劑的謠言。而敘利亞軍方也認為,政府軍使用化學武器的指控是胡編亂造的,對政府的指控是“骯臟的媒體戰”的一部分。據俄羅斯《生意人報》報道,支持敘利亞政府的俄總統普京也認為,說敘利亞政府軍使用化學武器,那將是“完全不符合邏輯”的。俄認為,敘利亞政府軍的軍力十幾倍于反對派,不可能在當前占據優勢的情況下使用化學武器。美國政府內部也有一些支持敘政府的聲音。如眾議院國土安全委員會成員本尼·湯普森就認為,美國政府迄今所呈現“證據”不足以指認敘政權動用化武:“關于敘利亞的實際狀況,他們需要做更多工作,以支持自己的說法。”
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阿薩德在9月9日接受CBS采訪時表示,他對于8月21日發生的事件感到自責,作為國家的領導者,國民承受的痛苦讓自己感同身受。但他同時表示,敘利亞政府與沙林毒氣毫無關系,反對派的指控沒有根據。雖然敘利亞沒有簽署禁止使用化學武器的國際條約,但敘政府此前確實強調過不會在國內沖突中使用化學武器。
當前敘利亞戰局對政府軍有利,如此看來政府軍使用化學武器對付反對派的確沒有必要。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前駐伊朗大使華黎明談到:“從常理來說,敘利亞正規軍對付游擊隊用化學武器是‘殺雞用牛刀’。”雖然敘政府的確持有中東最大的化學武器庫,但當初修建的目的實際是針對以色列等外敵的。
但另一方面,敘政府軍如果使用化學武器將能夠大大加速戰爭進程,并提早鎖定戰爭局勢。歷史上,在戰爭中使用化學武器的一方往往并不處于劣勢。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的武漢會戰戰場上,日軍將領曾多次下令當時處于兵力絕對優勢的日軍對中國軍民使用毒氣攻擊;而越南戰爭中,美軍在越南的雨林中散布臭名昭著的落葉劑,使越南的落葉劑受害者數以千計,甚至他們的后代到今天還在承受殘疾帶來的痛苦。
去除沙林有難度
在8月21日的襲擊中被懷疑使用的化學毒劑是沙林,學名甲氟膦酸異丙酯,主要經接觸傳播,成年人僅需吸入0.6毫克即可能致命,1千克沙林毒氣理論上可致100萬人死亡。
沙林毒劑無色透明,還具有水果香味,沸點很低,揮發度很大,雖然殺傷力不是最大的,但因其不易察覺,易于施放,在《全面禁止化學武器公約》生效前,曾經多次應用在戰爭場合。1938年,德軍在歐洲戰場上釋放沙林對盟軍造成大量傷亡;上個世紀80年代的兩伊戰爭中,伊拉克軍隊也曾利用沙林毒劑造成伊朗軍方1700多人死亡。讓沙林真正臭名遠揚的是奧姆真理教的恐怖分子。1995年3月20日,奧姆真理教信徒在東京地鐵內釋放沙林毒氣,造成13人死亡、5500人中毒,為日本社會蒙上了一層陰影。東京地鐵今天每站僅安置一至兩個垃圾箱,就是害怕垃圾箱成為投放毒劑的地點。
即使與低于致死劑量的沙林毒劑接觸,也會造成毒性在體內的累積,產生瞳孔縮小、頭痛、惡心、嘔吐等中毒癥狀,如果不及時遠離受污染區域,受害者會出現暈眩、肌肉痙攣和呼吸困難,直到死亡。即使得到及時救治,沙林的受害者也會罹患神經受損、記憶力衰退等后遺癥。據《紐約時報》報道,著名的“海灣戰爭綜合征”就可能與伊拉克戰場的沙林毒劑有關,患者的大腦結締組織發生改變,有持續疲勞、慢性頭痛和惡心等癥狀。
美國一直希望找到合適的機會拔除敘利亞的化武設施,但并不容易。目前,全球只有敘利亞、埃及、朝鮮等8個國家沒有加入“禁止化學武器公約”。缺乏約束,使敘政府在境內廣設化學武器庫,至少在大馬士革、霍姆斯、塔爾圖斯等主要城市周邊均有建造。
常規武器的攻擊當然可以摧毀化學武器設施,但也可能同時釋放沙林毒劑于環境中。由于比空氣重,沙林可能在地表層擴散造成大規模的平民傷亡。因此,有軍事分析人士建議,對付化學武器庫不應當采用直接打擊儲藏設施的手段,而是應當打擊可能制造、使用化學武器的軍事目標,如敘利亞的指揮中心和化學品制造部門。
不僅僅化學武器依靠這些部門,敘利亞常規部門的運作也有賴它們。因此,打擊指揮中心和化學工業部門將使敘利亞戰爭的雙方平衡被打破,大大削弱政府軍力量。不論美軍是否希望看到這種結局,這都是軍事介入擴大化的表現。
美軍研制過外科手術式的專門用來對付化學武器的“除化學試劑武器”。這種炸彈可以通過無人機發射,攻擊化學試劑的儲存罐,產生2700攝氏度的高溫,卻不引起爆炸。由于沙林易燃,在高溫和氧氣作用下可以迅速分解。但這種武器缺乏實戰應用,一旦有部分沙林毒氣未被分解,可能隨著上升的熱浪擴散到很遠的地方。況且,敘利亞的化學武器庫規模巨大,總量可能在數百噸到萬噸之間,可能分布在幾十個地方儲藏,想要一一查出這些深藏地下的武器庫并實現精確打擊幾乎是不可能的。據BBC報道,已經發現的一些化學武器庫和設施距離居民區非常近,更加大了精確打擊的難度。
或許,正如生物物理學家布賴恩·漢利所說,最可靠的搗毀敘利亞沙林毒氣的方法也最有風險:“要摧毀沙林武器庫,更好的選擇是通過地面部隊,從地面上進入武器庫,繳獲、轉移、拆除(沙林毒氣彈)并安全排出化學制劑。”
這或許為美國展開在敘利亞的軍事存在提供了一個理由。
聯合國難證雙方清白
此次毒劑問題的關鍵在于是哪一方使用了化學武器,抑或雙方都使用過化學武器。
盡管美國一直自稱掌握充足證據表明是敘利亞政府發動了沙林襲擊,但證據的說服力不足。利茲大學環境毒理學專家對《科學》雜志談到:“永遠要懷疑樣品受到了污染。”之前的證據中,收集樣本的人和接近過樣本的人都不甚明確——只有聯合國這樣自始至終存在監督的調查才有充足的國際法的合法性。
8月24日,襲擊發生3天后,聯合國委托設立在海牙的“國際禁止化學武器組織”赴敘利亞進行有關毒氣調查。敘利亞政府為了證實自己的清白,對調查團大開綠燈,立刻正面回應了調查團進入敘利亞的各種要求。但聯合國調查團在敘利亞境內接近第一現場的過程里也受到重重阻撓——比如,遇到了“直接而公開的狙擊”。好在交涉后,調查順利完成。9月2日,從敘利亞采集的土壤、水體和人體樣本被順利送回至荷蘭的實驗分析室內。
和上個世紀針對兩伊戰爭和奧姆真理教的沙林毒氣的調查相比,如今科學家調查測量化學武器殘留的能力大大增強了。荷蘭應用科學研究院紐文豪岑對調查結果表示樂觀,由于聯合國在事發之后第五天就進入了可能的受污染區域,大大增強了研究取得可靠結論的可能性。科學進步為科學家贏得了時間。
沙林在環境中分解較快,但可以通過找特定的沙林的分解產物推斷沙林曾經存在。例如,沙林在一定條件下能夠分解為異丙基甲基膦酸——這是一種相對穩定的物質。沙林進入受害者體內后,能夠與受害者體內的蛋白質結合形成特殊的蛋白質加合物,從而在體液和毛發樣本中被檢測到。
但《科學美國人》自由撰稿人戴安·馬隆認為,即使存在使用沙林的證據,問題的關鍵在于確認是哪一方使用了沙林,而后者并不容易。
反對派,甚至恐怖分子都可能使用沙林毒劑,但與敘利亞政府軍所可能使用的軍用級別沙林毒劑不同,他們如果使用沙林,那只會是家庭作坊式的產品,不可避免地摻雜有大量雜質。而且依據工藝和產地的不同,“家庭自制”沙林所含雜質也有不同。這樣,通過檢測樣本中沙林所含的雜質,便可以推斷化學武器的持有者。但問題是,雜質的組成并不是已知的,而且,雜質在環境中的本底含量也需要采樣確認。
而且,僅靠檢測人體內的沙林證據,是無法檢驗出沙林毒氣中包含的雜質的。巴爾特研究所首席科學家邁克爾·庫爾曼認為,相比之下,直接檢測爆炸現場殘留的毒物將更有說服力,現場武器殘片上將保留有沙林殘劑所含的雜質。但武器彈藥碎片上的沙林殘劑暴露在環境中,很容易分解失效。
聯合國調查團成員吐露,敘利亞政府仍然阻撓他們進入最核心的6個事發地帶,這樣他們是否成功采集現場的環境樣本也存在疑問。所以,在當前環境下判斷化學武器的使用者存在不小的困難。在這種情況下,國際禁用化學武器組織總干事尤祖姆居9月9日在北京表示,針對敘利亞化學武器的調查只判斷是否使用了化學武器,對于誰使用化學武器,并不能作出判定。
但不是每一個國家在判定化學武器使用的問題上都相信《科學》雜志提到的標準,并有耐心等待聯合國的調查結果。今天的美國在敘利亞問題上一如十年前的伊拉克,在國際社會普遍接受的“科學”結論出臺前就根據自己的情報渠道咬定了敘利亞政府對沙林毒劑的使用。也有一些國家似乎提前預料到了什么。英國9月7日突然承認了曾經對敘利亞的氟化鈉出口——盡管氟化鈉是牙膏中常用的加氟制劑,但分析人士認為其中的氟元素可能成為大馬士革制造沙林潛在的原材料。
化學武器的殺傷力、危害范圍和時長均遠遠大于常規武器,而且實戰中的受害者往往是無辜的平民。不論8月21日化學武器襲擊事件的主使是何方,化學武器在敘利亞古老土地上疏于監管的存在終究是對敘利亞情勢和發展的不穩定因素。9月10日,敘利亞外長在俄羅斯聲明,敘利亞政府同意將化學武器庫置于國際社會的監督之下。也許這不一定能改變敘利亞國內的混亂局勢,但少一點化學武器,最終受益的將是敘利亞的普通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