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持續兩年多的敘利亞內戰終于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一場由使用化學武器所引發的國際爭端,將敘利亞內戰背后角力的兩個大國美國和俄羅斯搬到了臺前。如今的敘利亞內戰已經明確升級為俄美兩國之間的博弈。
今年9月結束的G20峰會上,敘利亞問題已經取代經濟問題成為這次峰會的核心議題,美國一直在游說各國支持對敘利亞采取軍事打擊,而俄羅斯繼續在敘利亞問題上維持其強硬立場。普京與奧巴馬在敘利亞問題上唇槍舌劍,毫不讓步,致使一場原本應對全球經濟危機的國際性峰會變得尷尬且微妙起來。
9月9日,敘利亞官方突然表示歡迎“俄羅斯有關將化學武器設施置于國際監督之下的建議”,第二天美國國務卿克里也表示如果敘利亞交出化學武器可免遭外國軍事打擊。驟然緊張的敘利亞局勢在俄羅斯的調解下突破進展,也給了進退兩難的奧巴馬一個臺階可下。不過,在這一輪的較量中,俄羅斯占了上風。敘利亞民族和解部部長阿里·哈伊德爾表示:“這是敘利亞獲得的勝利,應該感謝俄羅斯朋友。”
但是兩國在敘利亞問題上仍存在很多分歧,普京9月12日在《紐約時報》撰文稱8月21日的化武攻擊是由反對派發動的,而并非敘利亞政府;而法國外長表態確定說,這次化武攻擊是敘利亞政府發布的命令。俄美之間原本因斯諾登事件已變得相當緊張,而敘利亞問題升級更是讓這種緊張關系持續發酵。從另一角度而言,大國的介入讓敘利亞局勢的發展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美國:打或不打都是問題
敘利亞北靠土耳其,東南鄰伊拉克,南連約旦,西南與黎巴嫩和巴勒斯坦地區接壤,西與塞浦路斯隔海相望。雖然國土面積和人口都稱不上是中東大國,可是因占據極具戰略意義的地理位置,讓敘利亞成為中東的“心臟”。各種中東問題都與敘利亞牽連頗深,包括巴以和平問題、黎以和平問題、伊朗核問題、遜尼派與什葉派的宗教問題、化武問題、伊拉克戰爭等等,是牽一發而動全身之地。正如伊朗駐蘇聯最后一任大使所說,敘利亞是東方和西方陣營的戰略平衡點,是東方陣營的前線。
在敘利亞問題上,奧巴馬顧慮重重。一年前,為了不陷入敘利亞內戰的泥潭,又為了考慮以色列的感受,奧巴馬劃定了一條化武紅線,只有當敘利亞使用化學武器,越過紅線,美國才會直接武力干預,畢竟奧巴馬的重心仍在提振國內經濟以及維持亞太戰略再平衡方面。8月21日,大馬士革附近大規模使用化學武器、造成大量平民死亡的消息曝光后,美國不得不站出來表示要懲罰敘利亞,以維護其在國際事務中的權威和領導地位。同時,今年4月以來,敘利亞內戰局面已經發生了變化,原本占據優勢的反對派武裝連丟多個城市,戰爭向有利于政府軍一方傾斜,而這不是美國希望看到的。美國需要一個契機扭轉這種局面。
奧巴馬政府對敘采取軍事打擊的決議沒有如伊拉克戰爭那樣獲得更多的國內民意和國際支持,來自各方的阻力使該決議充滿不確定性。國內60%的民意調查表示不愿意美國再發動戰爭,民主黨內部也存在分歧,而奧巴馬也有些踟躕不前。雖然美國總統有權在緊急情況下繞開國會對某個國家采取軍事行動,只是在如今國防預算縮減的情況下,對敘動武會不會又把美國拉入類似伊拉克、阿富汗戰場的泥潭,而且采取軍事行動并不能解決敘利亞的根本問題,這是奧巴馬不得不考慮的問題。于是,奧巴馬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了美國國會。
美國國會內部對這個決議存在分歧,因此沒有順利得到通過。但是奧巴馬也不會輕易繞過國會采取單獨行動,畢竟未來三年他的很多決議還需要國會的支持,他需要這種支持來推動在中東的下一次軍事行動,比如更重要的對手伊朗。
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美國繞開了聯合國安理會,與它的西方盟友向伊拉克發起反恐戰爭。在敘利亞問題上,美國依然在聯合國安理會會議上遭到了來自俄羅斯和中國的反對聲音。而美國最堅定的盟友英國,其議會否決了對敘利亞采取軍事打擊的決議,這讓奧巴馬也略感挫折。雖然法國、沙特、土耳其等盟友表示支持打擊計劃,但多數國家還是持謹慎態度。
敘美恩仇記
一戰期間,阿拉伯民族主義者在英法幫助下,敘利亞擺脫土耳其的統治,宣布“大敘利亞”獨立。而敘利亞的獨立觸動英法利益,兩國于1920年達成了瓜分敘利亞和伊拉克的協議,將大敘利亞劃分為現在的敘利亞、黎巴嫩和巴勒斯坦三部分,敘利亞再次淪為法國殖民地,二戰期間被德國接管,直到1944年才再度獲得獨立。
1944年,美國總統羅斯福不顧法國反對,在西方世界率先承認敘利亞獨立。1945年的雅爾塔會議上,羅斯福表示“如果法國拒絕允許敘利亞獨立,美國將不惜使用軍事力量,給予敘利亞一切可能的支持。”由于美國的強大壓力,英法軍隊于1946年撤離敘利亞,敘利亞徹底實現獨立,敘美兩國正式建交。此時冷戰陣營已初步形成,而敘利亞早在兩年前就已與蘇聯建交,美國還是希望敘利亞能投桃報李,向其靠攏。
敘利亞和美國之間的關系猶如過山車,隨時因一個偶然事件的觸動而跌入谷底,而高潮鮮有出現。美國在以色列的立場難以撼動,而敘利亞因歷史、地緣等因素,堅決支持黎巴嫩真主黨、巴勒斯坦哈馬斯等派別發起的民族獨立運動,扛起對抗以色列的大旗,幾次中東戰爭更是讓敘美兩國之間的嫌隙越拉越大。1967年第三次中東戰爭爆發第二天,敘利亞宣布與美國斷交,直到1974年老阿薩德上臺后才正式恢復邦交。1978年,在美國主導下埃及和以色列簽訂和平共處的《戴維營協議》,敘利亞成為對抗以色列最主要的中東國家,敘美關系又陷入冰點。1986年英國指責敘利亞參與恐怖活動宣布與其斷交后,美國也隨即宣布同敘利亞斷交,第二年敘美兩國關系恢復正常。1991年海灣戰爭中,敘利亞加入美國主導的反伊拉克聯盟,兩國關系維持著表面的平和,高層也互有往來。
敘美關系的一個重要轉折點是2001年的9·11事件。此時,巴沙爾·阿薩德正式接過父親老阿薩德的權杖才一年多,他試圖修繕與歐美國家的外交關系,出訪法、德、英、西等歐洲國家。9·11事件爆發第二天,美國駐敘利亞大使館遭到恐怖襲擊,巴沙爾立即向布什總統表示慰問,并協助美國提供恐怖組織的情報,但是美國仍把敘利亞列入支持恐怖主義的6個“邪惡軸心”國家的黑名單中。2003年美國決定發動全球反恐戰爭,敘利亞表示反對,并公開支持伊拉克,這觸及了美國的底線,當年12月美國簽署了對敘實行經濟和外交制裁法案,第二年5月開始實施。敘美兩國的對立情緒進一步加深。2005年,敘利亞從軍事占領30年的黎巴嫩完全撤軍,希冀能推動美國主導的中東和平進程,以緩和敘美緊張關系。但是美國出于自身利益考慮,自敘利亞國內局勢出現動蕩以來,2005年至2010年間向敘利亞反對派資助了1200萬美元。
奧巴馬2009年上臺執政后,他的外交戰略政策已發生轉移,從中東地區轉向亞太地區。他宣布從伊拉克撤軍,與巴沙爾政權恢復談話,敘美兩國關系有所緩和。美國相繼推翻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亞等國家的政權后,將矛頭集中對準了伊朗。但是敘利亞不可能拋棄自己的盟友,與伊朗徹底劃清界限,這顯然與美國的利益背道而馳。2011年3月,從北非蔓延至敘利亞的革命浪潮,讓美國看到了機會。隨著敘利亞國內的抗議活動愈演愈烈,美國不停地調整自己的立場,并出資支持敘利亞國內的反對派與巴沙爾政權進行武裝對抗,使敘局勢更加動蕩,從而實現敘利亞的政權更迭,達到鏟除伊朗“臂膀”、同時毀掉俄羅斯在中東的唯一戰略基地的目的,實現其在中東地區的戰略利益。
俄羅斯:如同捍衛自己
俄羅斯在敘利亞問題上一直堅持站在阿薩德政權一方,這與兩國多年友好的關系密不可分。過去美國或明或暗不斷指出俄羅斯是敘利亞的后臺,俄羅斯都是保持沉默,這次G20峰會上,普京一反常態高調發聲:俄羅斯就是支持敘利亞。隨著敘利亞局勢越來越緊張,俄羅斯也不斷向地中海沿岸增派軍艦,到2013年9月7日,該海域部署的俄羅斯艦艇已經達到8艘。俄羅斯此舉雖不是表示要出兵為敘利亞和某個國家打仗,但也傳遞出明顯的威脅信號:俄羅斯在這里有著重要的政治和經濟利益,美國不能忽略它的國家利益,而輕易向敘利亞動武。
上世紀50年代末由于阿拉伯民族解放運動的興起,敘利亞與蘇聯已經建立起良好的關系。再加上美英等西方國家插手敘利亞的數次政變,進一步將敘利亞推向蘇聯的懷抱。1963年,敘利亞發生軍事政變,阿拉伯復興社會黨上臺,隨后就與蘇聯簽署合作協定。雙方在軍事、經濟、商業等領域的合作越發緊密,蘇聯在美國精心布置的中東防線上打開了一個巨大缺口。1967年第三次中東戰爭爆發,敘利亞在這次戰爭中失去了戈蘭高地,但因表現出色得到蘇聯另眼相待,此后蘇聯對中東國家的援助大多向敘利亞傾斜。到了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時期,蘇聯向盟友提供的54億美元援助中就有35億美元給了敘利亞,同時向敘利亞派出3500多人的軍事顧問,幫助敘利亞抵抗以色列。
當然敘利亞也向蘇聯付出了相應的回報。1970年通過軍事政變上臺的哈菲茲·阿薩德次年成功當選總統,將位于地中海沿岸的塔爾圖斯港對蘇聯海軍開放,成為蘇聯南下印度洋的通道。到了1974年,阿薩德同意將塔爾圖斯港升級為蘇聯海軍的正規海外基地,這也是蘇聯在海外的第一個正規海軍基地。蘇聯解體后,俄羅斯接管了塔爾圖斯海軍基地,這里也成為俄羅斯海軍在獨聯體地區以外的唯一的軍事基地,是俄羅斯遏制日益逼近的北約組織的重要據點,對其應對中東地區沖突和極端主義威脅具有戰略意義。一旦阿薩德政權垮臺,俄羅斯在地中海的立足點將難以為繼,顯然這是俄羅斯極不愿意看到的。
老阿薩德當政時期,許多貴族子弟被派往蘇聯留學,在敘利亞培養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軍方親蘇集團,就連敘利亞共產黨這類政黨也在阿薩德默許下得以存在,其成員也被允許在敘利亞政府中擔任要職,因此敘利亞一度被稱為“蘇聯人的以色列”。1980年,敘利亞和蘇聯簽署《友好合作條約》,確立了兩國的盟友關系。雖然蘇聯于1991年解體,但俄羅斯接過蘇聯的衣缽,繼續同敘利亞保持密切的關系。
隨著世界政治格局的不斷變化,如今俄羅斯在中東地區的重要盟友就只剩下敘利亞了。無論是出于地緣政治需要還是為了維護國內安全,俄羅斯都不會讓敘利亞輕易倒下。敘利亞總統顧問巴薩姆·阿卜杜拉曾說過:捍衛敘利亞其實就是捍衛俄羅斯自身戰略利益。
武器是最重要的貿易
俄羅斯在敘利亞有著錯綜復雜的經濟利益,許多俄羅斯人在敘利亞投資、經商、度假等,再加上這些僑民的配偶、子女,這個群體非常龐大,因此俄羅斯曾多次派出軍艦將僑民撤回國內。據《莫斯科時報》估計,2009年俄羅斯在敘利亞的投資為194億美元,包括基礎設施建設、能源和旅游業,最突出的經濟項目是從核電廠到油氣田的勘探。當然俄羅斯與敘利亞最重要的貿易除了能源工業,就是軍火貿易了。
9月6日的G20峰會上,普京就敘利亞問題表態說:“如果敘利亞遭到軍事打擊,俄羅斯將繼續向其提供幫助,向其供應武器并展開經濟合作。”從巴沙爾父親哈菲茲·阿薩德開始掌權起,俄羅斯就一直向敘利亞供應軍火,包括戰斗機、坦克、導彈、槍支等武器裝備。2013年3月,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公布了的交易報告顯示,最近5年敘利亞主要常規武器裝備進口比上一個5年增長了511%。俄羅斯當仁不讓是敘利亞最大的武器進口國,該國71%的進口武器都來自俄羅斯。
2005年1月,敘利亞總統巴沙爾首次訪問莫斯科,俄羅斯為了表示友好,承諾免除敘利亞在蘇聯時期欠下的134億美元進口武器債務的四分之三。俄敘兩國關系進入蜜月期,敘利亞得到了向俄羅斯購買武器的方便之門。2006年,敘利亞從俄羅斯手里買到了發射“針”或“針-1”導彈的車載型人馬座多聯裝防空系統。2007年初,敘利亞又訂購了價值7.3億美元的50套96K6“鎧甲”-S1E彈炮合一近程防空系統。同一年,敘利亞與俄羅斯簽署了價值3億美元的72枚“紅寶石”反艦導彈的交易合同。2011年,俄羅斯與敘利亞達成40億美元的武器交易合同,出口的大多是較為高端的武器。
當然俄羅斯也不會毫無代價地將武器賣給敘利亞。2007年以色列空襲敘利亞可疑核設施后,敘利亞強烈希望能從俄羅斯那里得到S-300先進防空導彈,兩國于2010年達成交易協定,但最初迫于美國和以色列的抗議,后來是敘利亞沒有提供預付款,而令這項防空導彈交易擱置。但是隨著敘利亞局勢的惡化,面對美國可能發起的空襲打擊,敘利亞對防空導彈的需求已是迫在眉睫。俄羅斯也意識到這點,已向敘利亞提供防空導彈的部分零件,但整個出口交易未完成。
為了維護在中東的核心利益,俄羅斯一方面呵護著與敘利亞的軍購關系,另一方面拒絕了來自沙特阿拉伯的巨額軍火交易。2013年7月底,沙特情報部門長官班達爾親王向總統普京提出了價值約150億美元的武器購買計劃,并表示在俄羅斯進行巨額投資等多項示好的信息,但被普京拒絕。沙特阿拉伯是美國在阿拉伯地區的重要盟友,與敘利亞長期不和,沙特利用約旦向敘利亞反對派運送武器這是公開的秘密,近期更是表示支持美國軍事干預敘利亞。而俄羅斯不可能為了眼前的利益,被沙特拉攏,而放棄支持敘利亞政府這一原則性問題。
如今的敘利亞已不僅僅是美國和俄羅斯兩個大國博弈的陣地,英國、法國等西歐國家以及以色列、沙特阿拉伯、土耳其等中東國家對敘利亞仍持敵視態度,自然希望能對敘利亞采取軍事打擊,而黎巴嫩、伊朗等敘利亞的盟友也不會撒手不管。敘利亞已成為多個國家的角力場,巴沙爾政權是存是亡,似乎已不是他自身能說了算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