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兩家朋友不辭辛勞,千里迢迢應約造訪我的老家。鄉居簡約,無以為樂,到山上田間出出汗,倒是題中之義。我們挎了籃子,揣了袋子,攜了竹竿,上山撿板栗去。那時,秋收已接近尾聲,板栗早被主人家采摘過,漏網之果,當不起人工,就是留給松鼠、田鼠、雀鳥、蟲蟻和得空的農人們的禮物。跟稻子、麥子一樣,收割之后,遺落在田地中的穗子,任何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拾取,主人不能有任何留難的。
行經已經收獲過的花生地,不需特別眼尖,就能發現東一顆西一顆的花生,給沒到過鄉下的孩子,諸多驚喜,“這兒有一顆”,“這兒有一顆”的叫聲,撞在一起。地邊上的豆角藤翻在一旁,藤上掛著無人顧惜的豆角,兩位親歷三年饑荒的阿姨,連叫心疼,隨手就摘了好大兩把,“不能這么糟蹋東西嘛”。到得山上,兩三個人一組,樹下的指揮,“這邊有很多”,樹上的持竿敲擊,已炸口青黃刺包中的褐色板栗,要么如彈丸般飛出,要么隨刺包落地。跟掉落在草叢中被人忽略的板栗一起,給我們這幫人帶來發現的樂趣。不過個把小時,十來個人就撿了三十來斤。有哥們兒就感慨了:“這個地方,怎么可能餓死人!”
我家鄉那個地方,不該餓死人的,但在那三年,確實有人餓死。只不過相比再北面的光山、羅山、信陽等平原縣,新縣的情況要好得多。“八山一水一分田”,以糧為綱的年代,固然難以溫飽,但在災年,山上還有點野果樹葉之類的,可供救荒。不像光山,很多村落,據說十室九空,成了真正的“光州”。
吾鄉陳店在新縣的最南端,新縣在河南的最南端,像只楔子楔進湖北紅安。東北和西北方向各大約二十幾華里,溯箭廠河、郭家河而上,分別越過低矮的石門關和白沙關,就是淮河流域。學過中國地理的人都知道,秦嶺-淮河是中國地理和氣候的重要分界線,這條分界線附近,亞熱帶、溫帶的水果、谷物、蔬菜,多數都能種植。譬如新縣,號稱“銀杏之鄉”、“板栗之鄉”,也確實當得起,銀杏和板栗爛在地上沒人撿,是常見的景象。但我小的時候,整個自然村,沒有一棵銀杏樹,板栗樹倒是數得過來:介莊五棵、上窯洼兩棵、河南灣十幾棵——還是后來栽種的。原先的銀杏和板栗老樹,給砍掉了,在大煉鋼鐵的窯爐里,化為烏有。
除了到公社交公糧,大人除了數九寒天給支使到縣里哪個鄉修水庫挖梯田,和外界幾乎沒有任何聯系。1962年挖通的那條公路上,整天的都不見有輛汽車經過。姑奶奶那個村靠近公社,我在那里最開心的事情,就是碰到有汽車經過,我們一幫孩子追著車,汽油味是天底下我嗅過最好的味道了。公社那輛解放大卡的司機,在我眼中,威風凜凜有若天神。市場沒有了,去烏龍潭趕集都是父輩童年的記憶,爺爺輩偶爾說起年輕時三天下漢口,我都懷疑是吹牛。
因為只有“一分田”可以種植,交公糧的死任務,讓每一個生產隊、每一個家庭、每一位社員(當時縣下,是公社、生產大隊和生產小隊),沒有更多的選擇,只能在有限的耕地耕田里,任由水稻、小麥、油菜等有數的大田作物為主,沒有空間去嘗試、去經營稍微豐富點的種植,也沒有精力去精耕細作。大田作物壓縮了其他菜蔬的空間,縮小了的菜蔬種植,難免就退化,偶有水旱甚至牛羊的貪嘴,某種菜蔬就會在一個村子里絕了種。“莫弄脫了種”,這句叮囑,我小時候聽得耳朵都起了繭。田邊、地頭,種上菜蔬,最要緊的是,不必特別打理的,比如南瓜、葫蘆,不占地方的,比如豇豆、沿籬豆,耐旱耐貧的,比如莧菜、苦荬。
1982年,我上了高中,頭一回進縣城,頭一次在市場上見到鮮紅欲滴的西紅柿,頭一次在學校飯堂吃到土豆——這兩樣現在我家年年種植也許在全中國都分布最為廣泛的尋常菜蔬,當年在中國南北氣候之交的地方,居然有塊小小的種植空白。從公社到縣城,也不過五十華里的距離,固定在土地上的父輩,卻如同隔著浩瀚的沙漠,接受不了尋常的滋養。
翻過以糧為綱的那一頁,農人有了一點選擇的自由后,種子就隨風而入,葡萄、番茄、土豆、西葫蘆、佛手瓜、紅菜苔,都有了。已經絕跡的板栗、銀杏、柿、桃、梨、棗,都開始招搖了。閉塞,很多時候,跟地理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