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前,中東的政治格局大致可以劃歸為兩種形式:一種是阿拉伯半島上傳統的王族皇室,另一種是以利比亞、埃及、敘利亞這些國家為代表的強人政治。和傳統的王族皇室不同,世俗的政治家族政權更表現出兩面性:一方面他們是現代而世俗的,與其他阿拉伯傳統王室政權有著明顯的區別;另一方面這些手握權柄的政治家族卻又如同皇室貴胄一樣,養尊處優、權傾一時。
短短幾年后的今天,利比亞、埃及、突尼斯、也門等國紛紛易主,卡扎菲、穆巴拉克、本·阿里、薩利赫這些昔日的中東強人也早已下臺。唯一尚存的敘利亞阿薩德家族依然在內戰中堅守。而這個抵抗到底的政治家族,也在為幾年來消散的中東政治門閥留下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背影和注腳。
獅心王阿薩德
阿薩德王朝的開創者、敘利亞前總統哈菲茲·阿薩德是父親8個孩子中的長子。父親是一位開明本分的農民,不僅為阿拉維身份自豪,也崇尚反抗一切外來者的阿拉伯民族主義。他們的故鄉是阿拉維派的發源地——地中海沿岸古城拉塔基亞附近的山村,村子不遠處就是被薩拉丁大軍摧毀的十字軍城堡廢墟。少年阿薩德崇拜打敗十字軍、解放耶路撒冷的庫爾德大英雄薩拉丁。
哈菲茲·阿薩德14歲時到拉塔基亞上中學。那時候,敘利亞復興黨的創始人阿弗拉克宣傳的是“統一、自由、社會主義”。阿薩德17歲時,復興黨成立。同年他就在學校里建了黨支部,要領導革命。他的第一次革命是革掉了自己的父姓“瓦赫什”。“瓦赫什”的意思是野獸,在阿薩德看來,該姓顯得野蠻粗俗。而阿薩德的意思是“獅子”,威猛而正派。后來他當了總統,大馬士革就傳出謠言,說美國米高梅的大片以后他們看不到了,因為阿薩德見不得米高梅公司的吼獅標志。
1952年,阿薩德放棄了少年時代當醫生的理想,考入霍姆斯軍事學院,后又轉入阿勒頗空軍學院學飛行。他剛剛畢業就趕上了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戰爭,在戰備執勤中,駕駛一架英國戰斗機擊落了一架誤入領空的英國轟炸機,獲得嘉獎并被送到埃及學習駕駛蘇聯的米格-17。和他同時受訓的是另一位后來當了總統的阿拉伯飛行員——埃及的穆巴拉克。
1958年,敘利亞和埃及組成了“阿拉伯聯合共和國”。但納賽爾的阿拉伯民族主義不僅容不得蘇聯的共產主義,也容不得復興黨的社會主義。大清洗持續了三年,一萬多不愿追隨納賽爾的敘利亞軍官被解除職務。由于埃及人的疏忽,在埃及服役并秘密擔任復興黨軍事委員會骨干的空軍上尉阿薩德沒有成為清洗目標。1961年敘利亞脫離埃及之后,阿薩德轉業回國,在運輸部當了一個小職員。
小職員的身份掩護著他的秘密活動。1963年3月,復興黨政變一舉成功,政變的三個軍事首領都是阿拉維派。阿薩德再次入伍,職位是空軍司令。接下來是令人眼花繚亂的黨內路線斗爭。黨的創始人阿弗拉克變成了“保守派”,憤而出走黎巴嫩,后來落戶伊拉克輔佐薩達姆。1966年2月,阿薩德在敘利亞第13次政變中發揮了關鍵作用,當上了國防部長。緊接著就是1967年的阿以戰爭,他指揮的軍隊丟掉了戈蘭高地。1970年9月,敘利亞軍隊開進約旦幫助巴勒斯坦人推翻約旦王室,同樣被打了回來。一連串的失敗導致“責任之爭”異常激烈。1970年11月13日,阿薩德起兵發動“糾正運動”,逮捕了“阿拉維三巨頭”中的最后一個競爭對手——復興黨領袖賈盧德及其同伙。幾天后的群眾大會上,與會者先是高呼三聲“納賽爾”,然后高呼三聲“阿薩德”。次年3月,在一次只有一個候選人的選舉中,阿薩德以99.2%的選票當選總統。后來,他的得票率又上升到99.9%。
作為靠政變上位的阿薩德,自然時刻警惕著有人顛覆自己的政權。復興社會黨執政后,開始在敘利亞執行緊急狀態法,禁止以任何形式反對該黨派的統治。阿薩德上臺后沿用了這一制度,還通過制定新憲法,將總統、復興社會黨總書記、敘利亞全國進步陣線主席和武裝部隊最高統帥等職位集于一身,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阿薩德對于鎮壓反叛有著敏銳的直覺與果斷的手腕,且下手十分狠毒。1982年,哈馬城的穆斯林兄弟會組織了大規模叛亂,阿薩德派弟弟里法特指揮軍隊包圍了這座城市。據報道,當時敘利亞政府軍采用大炮地毯式轟炸、隨后坦克攻入城內剿滅的戰術,在3周時間內屠殺了約4萬人。
人們之所以用他的名字而不是姓氏來稱呼敘利亞現任總統巴沙爾·阿薩德,是因為“阿薩德”這個稱謂,是屬于他父親哈菲茲·阿薩德的。這位統治敘利亞30年的領袖,在國內的威望至今無人能及。在對以色列立場、對埃及政策、兩伊戰爭、科威特戰爭等諸多中東事務中,阿薩德展現出自己強硬的手腕和獨特的外交理念。在一直深受阿拉伯人對抗十字軍東征歷史影響的哈菲茲·阿薩德的身上,隱約可以看到當年獅心王理查的影子。也正是如此,2000年,阿薩德去世,時任埃及總統穆巴拉克、蘇丹總統巴希爾、約旦國王阿卜杜拉、阿爾及利亞總統布特弗利卡、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主席阿拉法特和法國總統希拉克等一同參加其葬禮,這在世界現代史上都是少見的。
手術刀治國的巴沙爾
老阿薩德去世后,家族話事人的位置也就空了出來。按照老爺子最開始的意愿,接替掌門人大位的是巴沙爾的哥哥巴西勒。而巴沙爾則是被安排去當一名醫生,這一安排既是巴沙爾自己的理想,也是為了圓父親未了的心愿,因為老阿薩德曾立志當一名醫生。然而正如中國那句古話:“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政治才干絲毫不遜于父親的巴西勒在1994年1月奉命根除黎巴嫩毒品問題時死于一場離奇的車禍,而據西方情報部門后來分析這可能是出自國際販毒組織的大手筆。
哥哥死后,在倫敦學習眼科專業的29歲的巴沙爾被父親緊急召回,進入霍姆斯軍事學院學習坦克指揮。沒過多久,一連串的政治洗牌就有條不紊地展開了:巴沙爾那位野心勃勃的叔叔里法特就被解除了副總統的職務,強力部門的總管也換成了巴沙爾的妹夫肖哈特,長期擔任副總統的哈達姆盡管是遜尼派出身,但卻是阿拉維派的女婿,對阿薩德家族忠心耿耿。
老阿薩德去世的時候,巴沙爾只有35歲,離“40歲才可以當總統”的規定還差5年。國外的敘利亞專家們早有預測:哈達姆當過渡總統,肖哈特負責政局穩定,巴沙爾過幾年再出山。讓外界瞠目的是,敘利亞議會當天就通過了憲法第83條修正案:34歲就可以當總統。顧全大局的敘利亞議會還向躍躍欲試準備回國“建立民主,糾正違憲行為”的里法特發出了逮捕令。代行總統職權的哈達姆則立即將巴沙爾從中校晉升為大將,任命他擔任敘利亞軍隊總司令。10天后,復興黨大會選舉巴沙爾擔任總書記。又過了20天,巴沙爾以97.29%的得票率當選敘利亞總統。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巴沙爾接過手的敘利亞并非“山河一片嘉興”,相反,彼時的國內外形勢已經危如累卵:由于體制僵硬,8年的時間里,流向敘利亞的外資總共只有10億美元,經濟發展停滯甚至出現實際上的負增長;安理會一個決議接著一個決議要求敘利亞軍隊撤出黎巴嫩;巴勒斯坦激進組織設在大馬士革的辦事處也受到越來越強烈的國際輿論抨擊,以色列飛機甚至20年來首次進入敘利亞境內轟炸巴勒斯坦訓練基地;父親留下的撒手锏——生化武器則成了西方的制裁把柄。
但既會做眼科手術也會開坦克的巴沙爾自有他的過人之處。他和父親一樣精明,但不似父親那樣好高騖遠。因此,包括美國和以色列兩個視其為眼中釘的國家在內,沒有人要急著推翻他,因為推翻他就意味著敘利亞亂得不可收拾,意味著美國和以色列最害怕的穆斯林兄弟會東山再起。
為了緩和國內外矛盾,他釋放了幾百名政治犯,弱化個人崇拜,給公務員長了工資,鼓勵群眾討論經濟改革和政治民主,敘利亞人可以在比較輕松的環境下生活了,而且開始企盼未來。黎巴嫩前總理哈里里遇刺是巴沙爾遇到的最嚴重的突發事件。在全世界的質疑聲中,巴沙爾并不恐慌。他知道美國人是了解事情真相的:敘利亞特工可能和這件事情有牽連,但控制這些特工的則是殺害他哥哥巴西勒的那些人,販毒黑手黨唯恐哈里里有朝一日徹底撕破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網絡。
于是,巴沙爾·阿薩德總統沉著應對,立即廢掉了軍事情報局頭目,并開始順應潮流加快敘利亞軍隊在黎巴嫩的“重新部署”,被“重新部署”的還有在黎巴嫩為所欲為的軍事情報員們。于是,在逐步變革中,敘黎的特殊關系逐漸合理化,以及中東的和平進程逐漸進展。只是他的父親為大敘利亞花費了的幾十年心血付諸東流,敘利亞還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彌補過去的耽擱。
在哥哥去世前,巴沙爾從未想過從政。雖然出生在敘利亞第一家庭,但他從小就對政治缺乏興趣,甚至有些厭惡。在長兄巴西勒死后,父親阿薩德急電巴沙爾回國。在電話里,阿薩德嚴厲地對他說:“你必須要繼承哥哥的道路。”現在整個敘利亞和阿薩德家族深陷內戰漩渦時,這位曾經謙和甚至有些優柔寡斷的總統,用坦克和轟炸機向反對派和世人昭示:有其父必有其子。
沙漠玫瑰阿斯瑪
關于阿薩德家族的掌故,值得一說的還有現任巴沙爾總統的婚姻。繼任后,巴沙爾很快結束了單身貴族的生活,夫人是沒有絲毫阿拉維血統的遜尼派英國姑娘阿斯瑪·阿薩德,他們是在英國學習時立下山盟海誓的。總統的婚姻讓敘利亞遜尼派感到了教派融合的喜悅,因為阿拉維派的總統現在是遜尼派的女婿了。
阿斯瑪·阿薩德長相絕美。在英國出生成長的她,曾集西方媒體的“萬千寵愛于一身”。德國《每日鏡報》把她叫做阿拉伯世界的“美麗軸心”。法國《Vogue》雜志說她是“沙漠玫瑰”。《巴黎競賽畫報》則說她是“東方戴安娜”,是“黑暗國度里的一抹亮光”。
1975年,阿斯瑪出生于英國倫敦一個優裕的敘利亞裔家庭,有英國和敘利亞雙重國籍。父親姓阿赫拉斯,是頗有聲望的心臟科醫生,老家在反對派的大本營之一霍姆斯市,母親是敘利亞駐倫敦大使館一名外交官。父母都屬于遜尼派。阿斯瑪是家中最大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兒。
阿斯瑪中學就讀于倫敦有名的私立女校王后學院,而后在倫敦的國王學院獲得計算機科學和法國文學兩個學位。在大學畢業和成為敘利亞總統夫人之前的這段時間里,阿斯瑪一直在金融界工作。她是摩根大通銀行的職員,在倫敦、巴黎、紐約等地從事生物科技與藥業公司的并購與收購事務。2000年,當阿斯瑪手中剛好握有哈佛商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時,因為丈夫忽然成了總統,她放棄了工作和學業。
盡管婚前低調,年輕的總統夫人很快以其出色的形象贏得了人們的好感。就連反對派的人都說過:“她做事認真、有熱情,對敘利亞的改革、國家的開放以及民權社會等都有興趣。”
據說阿斯瑪很有平民精神。她來到敘利亞之后,趁著民眾還不熟悉她的身份,進行了3個月的微服私訪,走街串巷了解民情民意。她自己開車送3個孩子上學,一家人出去吃飯,或者約客人吃飯,都可以不帶保鏢。阿斯瑪說,被人群包圍著更有安全感。
不過,自從2010年3月敘利亞動亂以來,阿斯瑪長時間保持沉默。直到10個月后,她才以丈夫巴沙爾的支持者身份再次出現,出席聲援政府的集會,參加修改憲法的投票。此時,西方的目光從愛慕變成了質疑。
2012年3月14日,英國《衛報》曝光的3000封阿薩德夫婦與親友間的電子郵件,則讓阿斯瑪的形象幾乎徹底毀滅。在郵件里,阿斯瑪嘲笑改革,說關于政黨、選舉和媒體的法律是“垃圾”,說自己是家里“真正的獨裁者”。郵件還顯示,在敘利亞流血沖突不斷、生活必需品短缺的情況下,阿斯瑪仍然奢侈成性,通過網絡狂買各種項鏈、服飾和家具等奢侈品。英國《每日電訊報》則稱,阿斯瑪很可能被歐盟拉入最新一輪制裁的“黑名單”。
阿斯瑪或許就是阿薩德家族的一個縮影:他們世俗而現代,打著領帶,穿著西式晚禮服,與傳統的阿拉伯王室有著顯著的區別;但本質上他們又是一樣的,老阿薩德渴望成為新的獅心王,而阿斯瑪的心中則有著一個深深的王妃夢。在敘利亞局勢目前勢成水火之際,阿薩德王朝還能支撐多久,尚存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