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呢?數量之大,兩廣無匹,全國也有數;即使在乾隆四十年(1775),屈大均辭世76年墓木已拱之后,兩廣總督李侍堯奏繳禁書的第一名,還是《屈大均文抄》。正是“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屈大均的著作,今天還在為人所研讀,而在清史專家閻崇年眼中,4萬多首詩幾乎一人壓盛唐的乾隆,他的詩歌怕是4句也沒人記得了。前次在《被忽略的偉大》中說了基塘,意猶未盡,憶起屈大均的一首《廣州竹枝詞》,詩云:
洋船爭出是官商,十字門開向二洋。
五絲八絲廣緞好,銀錢堆滿十三行。
之所以“洋船爭出”廣州這個也許中國大陸兩千多年來唯一未完全封閉過的港口,之所以“銀錢堆滿”特許經營的十三商行,背后與珠三角這塊明清以來漸次開發出來、具備強大生產能力的基塘息息相關。年積溫6500℃—9500℃高出年積溫4800℃—5000℃的長三角一大截,全年無冬、四季宜農的生產能力,是中國稅賦重地的長三角也難以望其項背的。珠三角這不足廣東全省1/10的150萬畝基塘,能生產全省一半塘魚、七成蠶絲、一成半蔗糖,生產專業化程度之高、經濟總量之大、物質文明程度之高,到了明清,全國范圍內都首屈一指。
珠三角基塘農業的產生、成型,前后達千年之久,直到今天,珠江口的圍海造田譬如番禺十八涌,還能看作是它的孑遺。要堆出基塘,非有眾多勞力的集體累代作業不能為功,要使基塘農業效益最好,非有以家庭為單位的個性創造不能豐富。廣東人煙,盡萃于珠三角,雖然基塘的生產能力強盛,但也只能市場交換發達才能效益最大,基塘方寸地,種糧種果則不足,養魚養蠶則有余,必須市場來消化嘛。
珠三角集中開始圍墾造田、興修水利,大約開始于兩宋300年間,珠江的三大干流東、西、北江兩岸都開始修造堤圍,大小堤圍28條,而以西、北兩江為主,著名的有長利圍、赤頂圍。如早在北宋真宗年間,南海佛山涌對岸就建有羅格圍,至元英宗時代,堤長6000余丈,圍內居民16鄉,捍田400余頃。南宋時候,佛山鎮修建了存院圍,史稱:“佛山內外基圍以存院圍為命脈,故老相傳,此圍始建于南宋時代,圍內四十余鄉,田園數百萬畝。”北宋徽宗年間,南海縣境內建起著名的桑園圍,經過歷代加修,到乾隆五十九年(1794),基圍長達14772丈,捍田1842頃。
挖深為塘、覆土為基、基塘結合這一最佳土地利用方式,經過數百年的實踐摸索,到了明代,隨著南下的中原移民數量大增,鐵器工具和畜力的普遍使用,珠三角修筑基塘在更大規模上,與“聯圍筑閘”、“塞支強干束水攻沙”等技術結合起來,防洪、防潮、浚深河道與農業生產的效益迅速放大,使珠三角商品化農業領先全國,同時促進手工業、水運業、商業的興旺,圩鎮勃興。僅僅珠三角,1403—1424年,有圩鎮33個,到1558年增至95個,到1602年又增至176個,其中尤以順德、南海、東莞、新會等縣的圩鎮發展最為迅速,規模也較為擴大。到今天,珠三角的城市群落,已經超越長三角,成為中國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區,產業分工的細密、市場化程度之高、民營經濟之活躍,有目共睹。
《春天的故事》中唱道:“一九七九年,那是一個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神話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跡般聚起座座金山。”如今,那熟悉的旋律,依然是中國改革開放的橋頭堡深圳的驕傲,當然幾乎無可替代地在深圳各種重要的場合響起。
歌聲唱出了對鄧小平先生的由衷敬意,也是并不虛美的事實。但歌曲作者忽略了還是那同一個老人,依然在中國的南海邊,同時畫了深圳、珠海、汕頭和廈門好幾個圈呢。其后的海南那個圈還畫了又畫,而老人那有魔力的手,并未給其他圈捎去春風。數圈并舉,深圳絕塵,這與深圳地介省港之中、貫通珠三角腹地的獨特地理位置,怕是關系不小,跟珠三角千年基塘商品農業催生的傳統割不斷聯系吧。
有心者,只要考察遍布珠三角以基、圍、堤齊尾的地名,圖示出它們砌成、得名的時間,就可以直觀看出在歷史長河中,珠三角先民水退陸成的偉大業績,看出珠三角的成長發育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