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家與霍家的政商情結

法國文學家巴爾扎克有句名言：“從平民到貴族，需要三代人的努力。”按照這種算法，在中國的香港和臺灣，真正尚存的名門貴族并不多，即使如香港首富李嘉誠、世界船王包玉剛家族也不過經歷兩代。香港霍家，經霍英東、霍震霆三兄弟，到第三代霍啟剛三兄弟，也只是剛邁入第三代，勉強算得上真正的貴族。而在臺灣，具有政經影響力的傳統五大家族是基隆顏家、板橋林家、霧峰林家、鹿港辜家和高雄陳家，隨著臺灣經濟的騰飛，出現了新五大家族：臺塑王家、遠東徐家、國泰與富邦蔡家、和信與中信辜家、新光與臺新吳家。兩個名單相重合，唯有辜家屹立百年不倒，堪稱真正的名門貴族。

鹿港辜家：政商世家

2012年12月6日，臺灣金融巨子、“中信金控”創辦人辜濂松在美國紐約病逝，12月14日其靈柩運回臺灣，臺灣政商大佬馬英九、連戰、蕭萬長、張仲謀等人相繼前往悼唁。辜濂松出自鹿港辜家，他與叔叔辜振甫鞏固了辜家百年基業，維系了臺灣第一政商家族的繁榮。

鹿港辜家是臺灣真正的世家，從日治時期到當代，歷經辜顯榮、辜振甫、辜濂松、辜成允等人，辜家無論是在政界還是商界，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辜顯榮，出生于彰化鹿港的福建惠安移民第二代，1895年甲午戰爭后，他受艋舺士紳之托，延請日本軍隊進入臺北。辜顯榮是個亂世梟雄，他協助日本人鎮壓、管理島內民眾，借此獲得經濟上的商業特權，壟斷了島內諸多商品的經營權，被輿論稱為“漢奸”，在臺灣近代史上是個非常有爭議的人物。同時他與身在大陸的蔣介石有所交集，因此在1934年被選為日本貴族院議員，成為臺灣第一人，也奠定了辜家與蔣家的淵源。

辜顯榮先后在鹿港、臺北、日本等地娶有妻妾，育有8子4女。辜顯榮去世后，辜家子弟繼承父親遺愿，不斷擴大經營范圍和事業版圖。眾多子女中，尤以辜振甫、辜偉甫和辜斌甫在經商方面最有頭腦。在臺灣光復前，辜家事業得到進一步發展，建立了龐大的產業，成為臺灣五大家族之一。

作為一個依靠日本人發跡的家族，待臺灣光復后，辜家在經歷短暫的衰落后又迅速崛起，成為臺灣最有實力的政商大家族之一。辜振甫是辜家最有名望的人。辜顯榮去世時，年僅20歲的辜振甫繼承了父親大部分產業，成為7家公司的董事長。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在臺日本軍人與臺灣士紳組織“臺灣資質委員會”謀求臺灣獨立，計劃破產后，辜振甫潛逃香港，后來被人告密，遭到起訴入獄。這段經歷也成為辜振甫人生中極不光彩的一筆。

1949年開始的臺灣土地改革，改變了辜振甫的命運。他積極配合當局的土地改革政策，贏得當局的好感與肯定。他率領的臺灣水泥公司在工商界有著卓越表現，逐漸建立起工商界的龍頭地位，并長期牢牢掌握著半民半官的工商團體組織大權，先后長期擔任臺灣“工商協進會”與“工業總會”的理事長。1994年，辜振甫的侄子辜濂松接替他出任臺灣“工商協進會”的理事長。

在臺灣，辜振甫是不折不扣的紅頂商人，上世紀50年代初出任“經濟部顧問”與“行政院經濟改革委員會”召集人，60年代進入國民黨中央上層，1981年進入國民黨決策核心，是欽定的“中央”常務委員。1990年和1991年，辜振甫先后被聘為“總統府國策顧問”、“總統府資政”，是獲此殊榮的第一個民間人士。在臺灣政界，辜振甫有著特殊的地位，他與蔣介石、蔣經國、李登輝等臺灣地區領導人亦相交甚深。同時，辜振甫在民間外交領域也開辟了新局面，先后倡導成立“臺歐工業合作協會”、“亞洲商工聯合會”、“國際商會臺灣委員會”、“臺日貿易合作促進會”等經濟組織。在日本，因為父親的關系，辜振甫結識了小淵惠三等權貴；在美國，當里根還是加州州長時，他就與其建有私交。憑借多年在國際經貿界的廣泛交往與活動，辜振甫的社會地位與聲望，在臺灣島內幾乎無人匹敵。因此他也成為處理兩岸關系的重要人物，于1991年3月出任海峽交流基金會（簡稱“海基會”）的董事長，成為民間處理兩岸事務組織的臺灣最高負責人。

辜濂松是辜振甫一手提拔上來的辜家第三代主事者，他緊隨叔叔的腳步，成為辜家另一位紅頂商人，開展臺灣“地下經貿大使”工作，接過叔叔辜振甫在工商界的龍頭老大位置。憑著辜振甫和辜濂松兩代人的出色表現，辜家在政經兩界的影響力紅透臺灣半邊天。

在臺灣，大的企業、財閥、權貴家族之間，熱衷通過婚姻關系形成盤根錯節的政商關系網絡，為家族企業鋪路。梳理一下辜家的聯姻網，不難發現，這一家族在政商、文化名人圈內的姻親關系的龐雜在臺灣無出其右。辜振甫的外祖父是末代皇帝溥儀的老師陳寶琛，而陳家是福建名門望族；辜振甫的姑父是清末的大實業家、紅頂商人盛宣懷；辜振甫的堂伯父是清末民初“文化怪杰”辜鴻銘。辜振甫的妻子嚴倬云是清末思想家、翻譯家嚴復的孫女，嚴的母親出自板橋林家，外婆是陳寶琛的妹妹，兩位舅母分別是陳寶琛和盛宣懷的女兒。辜振甫與嚴倬云舉行婚禮時，證婚人是曾任“行政院”院長連戰的父親連震東。連戰祖父連橫曾是板橋林家臺灣華南銀行創辦人林熊徵（嚴倬云的舅舅）的秘書，連戰的姑姑也嫁與板橋林家的林柏奏。嚴倬云的哥哥嚴僑是臺灣作家李敖的啟蒙老師。到了辜家第三代，辜振甫的二女兒嫁給華夏塑膠集團創始人趙廷箴的兒子趙元修，三女兒嫁給嘉興水泥公司創辦人張敏鈺的兒子張安平。盤根錯節的姻親關系，將辜家與臺灣其他幾大家族緊密聯系在一起。

辜家產業包括以臺灣水泥集團為主的制造業和以中國信托集團為主的金融業，經營范圍涉及證券、銀行、房地產、電信網絡、航空運輸、廣告資訊、觀光旅游、石油化工等行業。長期以來，辜家給外人的印象一直是團結和睦，家族成員各有所長。辜振甫主要傾注于臺灣水泥事業，辜濂松的事業多半集中在金融證券業，辜振甫次子辜成允對制造業感興趣，長子辜啟允在世時致力發展臺灣“中國人壽”及有線電視、電信、網絡等產業。辜濂松曾于1996年表示永久不分家，將來第二代也必須同心協力。按照辜振甫與辜濂松的接班安排，辜啟允將成為主要接班人，辜成允和辜濂松的子女從旁協助。但是進入2000年，辜家的分家計劃開始步步上演，尤其是2001年12月辜振甫最寄予厚望的長子辜啟允逝世后，辜家和信集團“寧靜分家”。辜振甫體系的和信辜家以“中橡”、臺泥、福聚等制造業為主，涵蓋和信電訊；辜濂松體系的中信辜家則以“中信金控”、“中國人壽”、“中租迪和”等金融業為主。辜濂松三子辜仲諒、辜仲瑩和辜仲立作為辜家第四代已經上位。如今辜振甫、辜濂松相繼逝世，辜家也將面臨巨大的考驗。

香港霍家：白手起家的典范

2012年11月，“晶剛戀”終于在萬眾矚目中修成正果，婚禮現場的奢華、政商名流和文體明星的捧場，昭示出香港霍家的豪門氣度，以及在政商兩界的累累人脈。11月10日，郭晶晶與霍啟剛在廣州南沙大酒店舉行晚宴，讓人疑惑為何選擇在南沙這一遠離市中心的區域設宴。其實，霍英東早在上世紀80年代就開始投資南沙，因此有人戲稱南沙乃霍家的后花園。1989年，當很多外資撤出內地時，港商霍英東低價買下南沙東部22平方公里土地，稱作小南沙。十多年來，霍家在小南沙修建了渡輪碼頭、客運港、高架天橋、快速公路、酒店、高爾夫球場等公共配套設施項目。2012年9月6日，南沙新區正式成為第六個國家級新區，小南沙也囊括進新區規劃范圍內。應該說，南沙新區的升級成功，其中就有霍英東和霍家努力的結果。

霍家能夠擁有現在的地位和資產，全賴于霍英東的獨到眼光與用心經營。霍英東曾經說過：在香港這些富豪里，我的出身是最苦的。雖然香港首富李嘉誠是從做塑膠花起家的窮小子，但他的妻子亦是表妹的莊月明卻出自香港富商家庭，不論李嘉誠有沒有接受過莊家的資助，這份姻親關系自然會給他帶來助力。相較之下，霍英東完全是清清白白兩手空空的“疍家仔”。他的父親和兩個哥哥都葬身海底，自己也不過只有高中學歷，做過鏟煤工、錘鐵工、機場苦力、糖廠工人。他人生第一份生意訓練，只是母親和13人合股開設的有如雜貨店。依靠經營雜貨店所得的7000元，霍英東開始重操父輩的駁運舊業。利用二戰結束后，美國把許多剩余物資運到香港公開拍賣這一契機，懂英文的霍英東低價標購了這些物資再轉賣，賺得人生第一桶金。朝鮮戰爭爆發后英美對華禁運，霍英東暗中從事海上運輸，他的運輸公司很快成為香港專門往內地運輸禁運物資的船隊中最大的一家，生意越做越大。僅做航運公司老板顯然滿足不了霍英東的創業雄心，31歲時轉戰香港地產投資市場，第二年創辦霍興業堂，業務遍及房地產、航運等行業。霍英東開創了預售樓花、分期付款的經營新方法，帶動了房地產行業的新的增長點，他也在地產界奠定龍頭地位。香港經濟騰飛和地產業的繁榮，讓他看到了挖沙業的前景，通過承包上百個項目工程，迅速創建起自己的資本帝國。在香港，霍英東在貿易、地產、基建等領域都是執同業之牛耳。

霍英東的獨到之處在于，通過在內地慷慨投資體育事業入手，營造起極高的聲望，從而推動其在內地的其他投資。霍英東熱愛體育，加上體弱緣故，非常注意鍛煉身體。他為發展香港足球事業不遺余力，是第一屆香港足球總會會長，他出資為在奧運會上取得好成績的香港運動員頒發獎章和獎金，還多次邀請國際體育界名人訪問香港，推動香港體育事業的發展。霍英東也是介入中國改革開放最早、影響最大的海外華人。1977年成立的霍英東基金會，以捐獻和非牟利投資形式，投資建設了大量實業，并在推動各地教育、醫療衛生，體育、科學與文化藝術、山區扶貧、干部培訓等方面做了許多工作。由于其在經濟、文化方面做出的積極貢獻，1993年霍英東當選為全國政協副主席。因此霍英東一度被稱為“紅色資本家”，有“愛國商人”的美譽。

在香港自二戰后崛起的富豪中，婚姻家庭大多較為復雜。霍英東有三房太太，十幾個子女。豪門里恩怨多，為了排除家族內訌危機，霍英東很早就定下家訓，除了“震”字輩的長房打理家業外，二、三房子女均不能從商。作為霍英東指定的霍家產業掌舵人，霍震霆、霍震寰和霍震宇三兄弟在父親去世后大展拳腳：霍震霆掌管體育事業，霍震寰接管家族商業王國，為霍英東集團董事兼總經理，霍振宇則接手南沙開發計劃。三兄弟中，霍震霆最為大眾所熟悉，身兼全國政協委員、香港特區立法會委員、香港奧委會主席。他經常跟隨父親周旋于世界各地，“推銷”中國體育。1997年，霍震霆加入香港臨時立法會，正式踏入政壇。

按照古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表面平和的霍家三兄弟在2011年12月19日公然內訌，霍振宇起訴包括二哥霍震寰在內的16名霍家成員，要求取消霍震寰和姑姑霍慕勤的遺產執行人身份，讓霍家內部矛盾公開化。這也是霍英東生前并未預料到的。霍家到底有多少財富？2008年，福布斯估計霍家財產約45億美元，位列香港第九。由于霍家產業沒有上市，外界也很難清楚霍家資產到底有幾何。古諺有云，富不過三代。霍家第一代創業，第二代守成，到了第三代，屬于他們的事業才剛剛展開。當然隨之而來的，還有滿天飛的緋聞。

無論是臺灣辜家還是香港霍家，一個商業家族的興盛總是與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即使在社會文明高度發達的西方，名門望族們也不敢疏離政治。臺灣板橋林家歷經七代，其家族不衰的秘笈即是：站在執政者這一方。霍英東曾告誡子女，不要摻和政治。只是世事變幻，豈能全由人所左右。就在2005年霍英東逝世前一年，霍震霆據傳將當選全國政協常委，而霍震寰當選全國人大代表，霍震宇當選北京市人大代表，一門三杰，好不風光。名門望族不是靠吃老本、世襲就能維系臺前風光的，需要家族代代傳人的打拼努力。香港、臺灣地區的這些望族大多是在特殊的歷史時期發跡的，但在如今社會制度已經健全、競爭如此激勵的大背景下，第三代、第四代們似乎難以逾越前輩的光環，而他們面臨的挑戰和承受的壓力也是前所未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