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京兒童醫院兒童矮小癥專科走訪時,坐診醫生向記者坦言,現在生長激素的使用非常混亂;而長春高新(000661.SZ)持股70%的金賽藥業銷售人員在交流中告知記者,生長激素的購買量不受限制,想買多少都可以!
蛋白同化制劑、肽類激素藥品受國家嚴格管制的程度不亞于興奮劑,但現實卻是生長激素的使用、銷售亂象叢生。
被濫售的生長激素
在北京兒童醫院暗訪時,記者以替朋友孩子購買生長激素為由,與兒童矮小癥坐診醫生進行了交談。
醫生(問):什么情況?你的小孩呢?
記者(答):我是來給朋友孩子買藥的,買生長激素。
問:你的病歷本呢?在哪兒看的病?
答:病歷他沒給我,我不知道他在哪兒看的病,因為藥快用完了,老家那邊沒有賣的,朋友委托我打聽一下能不能在北京買一些。
問:你不是在我們醫院看的病,我不能給你開藥,而且這個藥副作用比較多,我們醫院管理很嚴格的,你(孩子)不夠要求,別看門診人那么多,需要經常用生長激素的沒幾個????
交流中,該醫生還坦言,“現在市面上生長激素都是亂用。”
在與等待看病的家長們攀談中,記者了解到,他們大多來自外地,有河南、河北、山西等省的,甚至有來自湖北的。
記者查詢生長激素使用相關知識和禁忌發現,只有在兒童矮小確實是由于下丘腦器質性因素導致生長激素分泌過少或者不分泌,從而導致身體生長遲緩或者停滯時,才可以使用生長激素。兒童身材矮小是否需要使用生長激素,需要通過一系列嚴格的程序進行診斷。如果不是由于上述原因而使用生長激素,用藥過量開始會導致低血糖,繼而高血糖,長期用藥過量會導致肢端肥大癥;而且在使用中注意事項比較多,腫瘤、骨骼閉合兒童、嚴重全身感染等危重病人在機體急性休克期內禁用。
在記者表示希望買藥后,上述醫生說可以介紹金賽藥業的廠家人員,直接買藥會便宜一些,隨即電話叫來了金賽藥業的廠家銷售人員小X。
記者在等待期間與當班護士進行了攀談,對方告訴記者,“金賽藥業的銷售人員經常在就診處晃悠。”15分鐘后,金賽藥業該人員到醫院跟醫生打了個招呼后,隨即向記者了解情況。
當記者表示懷疑后,該人員一再強調自己是金賽藥業廠家人員,不是藥代,并向記者遞上一個標明“百年成長 金賽藥業”的名片,名片上寫著“銷售部 銷售代表×××。
記者說明來意后,該人員把記者帶至北京兒童醫院門診大樓前面一個大廈的賓館房間,房間銘牌上清楚地寫著“金賽兒童成長咨詢”。該銷售人員說,他們公司專門在這里租了個房間作為辦事處。
銷售人員告訴記者,可以幫助在醫院門診買藥,如果沒帶處方,拿著病歷本可以幫忙找醫生開處方;另外,他們在北京龍潭湖還有個合作門診,初次接待時他們都會向患兒家長介紹。
當記者表示是否可以多買點,銷售人員回答:想買多少買多少。
涉嫌違規銷售生長激素
在第41期《證券市場周刊》中,記者曾以“長春高新:小門診部支撐的百元股神話”為題對長春高新進行了質疑。
8月21日,長春高新針對本刊前述報道發布澄清公告,記者的相關猜測得到證實,長春高新首次披露上述兩家門診部售賣的主要是下屬公司金賽藥業的生長激素。
長春高新披露,上述兩家小門診是其合作門診,記者細算了一下上述兩家小門診部這幾年的收益,即使按10%的較低藥品加成比例來算,從2009年至今,上海臨潼門診部和北京龍潭湖門診部分別坐收1724.9萬元和1151萬元藥品銷售凈收益(四年兩家門診部貢獻營收總額為1.72億元和1.15億元)。
這意味著,這兩家開辦資金都不過50萬元的民營門診部,不用廣告和營銷,僅僅坐等患者上門,四年來分別就有上千萬元的凈收益。
在澄清公告中,長春高新承認大客戶實為小門診部的報道,但是在對上述兩個民營小門診部為什么會成為大客戶的解釋中,長春高新無意間暴露了其長期涉嫌違規售賣國家管制藥品的事實,實際上承認了關于其涉嫌違規銷售國家管制藥品的質疑,涉嫌違反《藥品管理辦法》和《處方管理辦法》條例。
在澄清公告中,長春高新辨稱,公司選擇中小醫療機構合作是為了方便患者治療買藥,《藥品處方管理辦法》規定,大型公立醫院不允許同一廠家的同一產品多種規格同時銷售生長激素,而中小醫療機構不存在相關限制。
首先,記者查證現行法律中并無《藥品處方管理辦法》,衛生部2006年頒布的是《處方管理辦法》,從2007年5月1日開始實施。
《處方管理辦法》第16條規定:醫療機構應當按照經藥品監督管理部門批準并公布的藥品通用名稱購進藥品;同一通用名稱藥品的品種、注射劑型和口服劑型各不得超過2種,處方組成類同的復方制劑1~2種;因特殊診療需要使用其他劑型和劑量規格藥品的情況除外。
上述規定適用于所有醫療機構,并未特別指出“中小醫療機構例外”,長春高新所宣稱的“大型公立醫院適用該法規,而中小醫療機構不存在規格限制,可向患者提供全規格藥品,有效滿足差異化需求”,并非事實。
另外,長春高新辨稱記者在“長春高新:小門診部支撐的百元股神話”一文中計算門診量的方法有誤,上述兩家門診部實際是售賣生長激素,患者一般是一次性購買好幾個月(至少 1個月以上)的用量。
而《處方管理辦法》第19條規定:處方藥一般不得超過7日用量;急診處方一般不得超過3日用量;對于某些慢性病、老年病或特殊情況,處方用量可適當延長,但醫師應當注明理由。
還有一個疑問就是,按照《處方管理辦法》,正規大型醫院(北京兒童醫院)不可能向患者銷售如此長期限的用藥量,上述兩個門診部也不存在兒童矮小癥的實際診斷能力,而患者居然能持開方量只有最長7天的處方買到數月的藥量,這更說明長春高新通過上述門診部涉嫌違規向患者超過處方上限售藥。
另外,在使用生長激素的過程中,需要定期復診和隨診,并由具備診斷資質和能力的醫療機構從業人員掌握病情進展和用藥量,生長激素如果使用過量,不僅浪費,而且會對患者兒童的身體不利。如果患者兒童家長僅僅為了方便就一次性購買數月的激素類藥物自行注射,這不符合邏輯,而且會對醫院診斷醫生的復診和隨診產生干擾。
實際上,在上述澄清公告中,長春高新已經承認了涉嫌違規銷售生長激素的事實。
金賽藥業“開創”醫藥銷售新模式
據本刊獲得的金賽藥業工商資料,以及對比A股市場同類公司安科生物(300009.SZ)的相關財務信息,記者發現,同為生產生長激素的生物制劑藥品企業,金賽藥業應收款(包括應收賬款和應收票據)絕對值及營收占比都大大優于安科生物。
金賽藥業是生長激素龍頭企業,議價能力、賬款回收能力優于安科生物是符合邏輯的,但是差距不應如此之大。
金賽藥業應收款占比如此之小,是否意味著金賽藥業通過類似臨潼門診部和北京龍潭湖門診部等小門診直接售藥并不是個例,而是公司普遍采用的營銷手法。然而,金賽藥業涉嫌違規銷售的外表卻披了一件合法的外衣。
有投資者認為,金賽曲線銷售醫藥的方式實際上“開創”了醫藥銷售的一種新模式,尤其是對國家管制嚴格、醫保又不能全額報銷的藥品的銷售來說,即借助基層醫療機構這層合法外衣,與小門診合作,先在大醫院開具處方,然后到小門診買藥,這樣所有受到國家嚴格管制的藥品都可以拿著一紙處方在小門診隨便購買。因此,藥企銷售重心只需要放在小門診部,不但可以節省藥品進入醫院環節中的各種贊助費、返點費,而且不會存在大醫院拖欠藥品采購費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