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諾登公開“棱鏡”計劃引爆了互聯網信息安全的炸彈時,全世界都被嚇出一身冷汗,即便他獲得臨時庇護也難以平復事件的余波。現代金融業的經營依賴于龐大的數據和信息基礎,如果金融業也存在一個“棱鏡”,那么無論對于國家還是個人而言,財富安全將完全置于他人掌控。
美國IT業的九大巨頭——思科、IBM、谷歌、高通、英特爾、蘋果、甲骨文、微軟、Facebook幾乎掌控了全球的互聯網服務,在“棱鏡門”當中遭受質疑。其中一些公司承認在美國政府的要求下會將數據主動提交給當局,讓使用這些機構所提供服務的各行各業不寒而栗。
在金融業,少數國際巨頭包攬業務同樣盛行,并且比IT業更為集中。信用評級方面,標準普爾、穆迪、惠譽三家獨大。而在審計領域,普華永道、德勤、安永、畢馬威同樣成為了壟斷業務的寡頭。
中國本土的同類金融服務企業尚且在襁褓之中,還不足以與國外同行分庭抗禮。但在第五輪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上,中美同意重啟雙邊投資協定的實質性談判,代價是中國同意在現在的談判中放棄所有的限制,尤其是服務業。當金融服務對外資全面開放之后,要防止中國金融安全被棱鏡劃傷,本土的中介機構需要更快地成長。
市場化利率誰來評
但凡是在市場化的環境下,強者將在定價權方面握有絕對的掌控力。在能源市場上,中國、日本等亞洲買家開始爭取在定價上發出自己的聲音來維護國家利益和安全,金融市場也不應成為例外。中國利率市場化雖然起步較晚,但時至今日已箭在弦上,引而待發。然而,即便是國內金融市場上的定價權,中國已經將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嗎?
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貨幣學派領袖弗里·德曼曾說:“我們生活在兩個超級大國的世界里,一個是美國,一個是穆迪。美國可以用炸彈摧毀一個國家,穆迪可以用債券降級毀滅一個國家;有時候,兩者力量說不上誰更大。”穆迪的權力,就來自于它能對各國的資本進行定價。
在金融危機中,評級機構由于對以住房按揭貸款為基礎資產的固定收益證券及衍生品給予過高評級而飽受批評。標準普爾和穆迪對美國本土企業和債券手下留情,則更顯示出當利潤目標和國家利益不謀而合時,其他方面的犧牲將不可避免。
2011年8月5日,標準普爾出人意料地下調美國“AAA”主權評級,該公司印度裔CEO沙馬(Deven Sharman)對媒體稱,“我們無非把事實又說了一遍,甚至總統也承認,我們的債務水平確實在不斷攀升。”然而在這次降級剛過了17天之后,沙馬便被宣布解職,并在年底徹底淡出標準普爾。隨后取代沙馬擔任標準普爾CEO的是原花旗銀行COO彼得森,而花旗銀行在金融危機中受到美國政府200億美元的救助。
在歐債危機當中,評級機構紛紛在調降歐洲各個國家的主權信用評級方面表現得十分積極。西班牙國債曾一度被下調至距離垃圾等級僅一步之遙,而希臘國債則直接被下調至最低的“C”級,冰島甚至險些因為被降級而遭受國家破產的厄運。此外,德國、法國等歐元區核心國家以及英國都相繼被下調評級。
對中國財政融資受制于人的擔心并非是杞人憂天。無論是實施積極的財政政策,還是解決存量的政府性債務,中央政府財政融資都需要擴大規模。據《第一財經日報》7月29日援引知情人士的話報道稱,中央高層已經明確表態,未來要控制財政赤字率,以防國際評級機構降低中國的評級,引發類似歐債危機的財政風險。
此外,中國利率市場化意味著,基準利率需要實現市場化浮動,金融市場的資金和金融產品價格反映實際的供需平衡,政府和私人部門融資均需服從市場。而債券定價則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評級機構手里的一支筆。
目前中國國債主要由國內機構持有,如果未來人民幣國際化和資本管制進一步放開,中國國債成為一項可以在全球進行配置的資產,那么央行貨幣政策獨立性以及中國政府的融資能力,將會受到國際市場的考驗。高盛就曾先幫助希臘政府隱藏公共財政瑕疵并發行債券,進而又發布希臘存在債務問題的言論,向投資者推銷希臘國債CDS合約,或者對賭希臘CDS價格將上漲,國際機構暗中利用數據信息對一國金融安全的破壞力可見一斑。
中國建立多層次資本市場以及發展直接融資,意味著信用債市場的規模擴大會是必然趨勢,加上資產證券化成為常規業務,未來評級機構對私人部門融資和金融市場定價的影響將會越來越無處不在。
在目前的監管規則下,國際評級機構只能通過并不具有控股權的合資公司來開展業務,信用評級還主要由本土機構看守。但是近年來評級虛高的國內評級公司屢遭指責,不由得讓人聯想起國外會計師事務所在中國大舉擴張前中國會計師事務所的處境。如果未來金融服務全面開放,曾經在歐美為金融危機推波助瀾的國際評級機構們,會在中國掀起怎樣的風暴呢?
銀行審計的“玻璃天花板”
審計機構在審計過程中所形成的審計底稿,其內容遠遠超出投資者看到的財務信息。當金融機構準備上市時,則需要把平時秘而不宣的國家與個人的金融資產和交易情況進行定向公開。如果說本土信用評級目前還受到監管規則的保護的話,那么上市銀行審計業務已經將江山拱手讓人。
截至2013年5月末,中國有大型商業銀行(其中郵儲銀行為非上市)和股份制銀行總資產就占到銀行業總資產的61.4%。從渠道覆蓋面來看,上市銀行也遠遠超過非上市銀行和非銀行金融機構。商業銀行主導了中國金融市場,它們的一舉一動也關系到國家金融安全。如果本應該保密的信息被利用,那么中國金融業不僅會在未來的國際競爭當中處于劣勢地位,而且在金融機構儲存的財富也可能受到威脅。到目前為止,中國所有上市銀行的審計工作已經被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以及它們的合作事務所包攬。
中國本土會計師事務所在發展初期不夠規范引發了信任危機,以至于原國務院總理朱镕基曾在國家會計學院憤然題詞 “不做假賬”。這成為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在華贏取信任的契機,在此后諸多金融領域的監管規則也在一步步強化外資會計師事務所的壟斷地位。
在2001年,中國證監會發布“補充審計16號文”,明確要求上市公司IPO及再融資時,財務報告除國內會計師事務所進行法定審計,還必須由國際會計師事務所進行“補充審計”。于是,商業銀行相繼規定申請貸款的企業也需要到外資事務所進行審計。在后來的四大行上市過程中,“取信于國際投資者”成為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天然優勢,早先的合作默契則為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各自瓜分了一家銀行的審計業務添上一塊砝碼。本土事務所中只有致同在華夏銀行上市時和安永共分了一杯羹。
銀監會在2010年曾發布指引稱,如果不滿足“專業勝任,審計經驗,風險承受”等要求的事務所,不宜承擔銀行業金融機構的外部審計工作。這份看似旨在促進審計業務競爭的指引,實際給在經驗方面尤為欠缺的本土事務所帶來了無形的限制——如果連最初的實踐機會都不能獲得,經驗自然無從積累,那么未來銀行業的審計大門將永遠對本土事務所關閉。
雖然財政部2010年底在《金融企業選聘會計師事務所招標管理辦法》中要求,所有國有及控股金融企業,必須定期通過招標等方式輪換會計師事務所,但是首先做出調整的建設銀行從畢馬威換到了普華永道,并沒有跳出“四大所”的圈子。
即便是國有銀行共同的股東中央匯金公司,也間接表達了對“四大所”的青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與對應國有銀行實行輪換審計。”中央匯金公司總經理謝平曾在2010年如此建議。毫無疑問的是,本土事務所又一次撞上了“玻璃天花板”。
當中國企業走出國門融資時,金融安全問題更加無法回避。根據美國《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以及《證券法》規定,當審計報告受到調查時,會計師事務所應向美國公眾公司會計監察委員會(PCAOB)或美國證監會(SEC)提供與此相關的工作底稿。但是中國法律禁止這一行為。在2012年底,SEC在美國對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在華分支機構提起了訴訟,要求其提供中國在美上市公司的審計記錄。雖然該案還沒有宣判,但反映出在中美監管沖突不能有效協調的情況下,中國金融安全甚至國家主權已經受到挑戰。
風險管理防線
隨著金融業務的復雜度提高,以《巴塞爾協議III》為代表的監管規則的越來越嚴格,加之2007年金融危機的沖擊余波,全球金融機構都面臨著如何重估并防備風險。既然評級和審計在極端情況下存在安全漏洞,如果金融機構本身的風險管理沒有做好,就給了這些漏洞被利用的契機。
金融危機的教訓之一就是現有資本工具在危機時期用于吸收損失能力不夠,從而擴大了危機的負面影響。金融危機前曾在雷曼兄弟任職的范文仲,目前擔任銀監會國際部主任并負責制定并推動實施資本監管新規。他深有感觸地指出,未來中國銀行業補充資本還有很大空間。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副所長巴曙松曾對此進行過初步測算,工、農、中、建、交五家大型商業銀行面臨的資本金缺口在“十二五”期間就高達4000億元。
中國銀監會在將《巴塞爾協議III》引入國內時,也面臨著諸多技術難題,國內金融機構的實施進程也十分緩慢。中信銀行常務副董事長、原行長陳小憲則指出,資本新規將使銀行資本充足率普降,中間業務的發展以及構建多元化的盈利模式將面臨壓力。
不僅如此,一些以往不被重視的風險在如今已經和金融機構如影隨形,一有不慎就會引發損失,甚至傳導成為系統性危機。
中國銀行間市場6月份的“錢荒”本質上是流動性風險的體現。金融機構的資產負債期限匹配出現錯位,加上對市場整體流動性水平和監管層態度的估計出現偏差,最終頭寸備付不足時,流動性風險就會發生。而流動性風險過后常常會伴隨著信用風險,但目前國內債券市場數次信用事件均以承銷商和地方政府合作兜底為結局,至今還沒有經歷過信用風險暴露的考驗。
從滿足資本監管要求以及應對市場起伏來看,金融機構風險管理都構成了守衛中國金融安全最后的防線,其中包含的數據信息也更為機密。在主權信用評級和銀行審計已經被外資機構占據先機的情況下,中國本土機構應當在風險管理服務方面發揮積極的作用。
本土機構何時發力
市場是理性的,如果中介機構的實力有所欠缺,自然不會被市場選中。中國本土機構已經有了長足進步,但和外資同行比起來還有差距。不過即便是強者,也絲毫不敢懈怠。
中國債券市場的萌芽階段,頗有遠見的三大評級機構就開始深耕中國信用評級領域。2005年底,銀行間市場的債券托管總規模為6.8萬億元,到2012年底翻了兩番,但是標準普爾早在2006年2月就和中信證券成立了合資公司提供債券指數服務。已經戴上全球審計業務皇冠的四大會計師事務所,面對中國財政部2012年提出的本土化要求,以驚人的效率迅速完成。外資機構能懷著這樣長遠的計劃和可敬的執業態度,本土機構在驚嘆的同時,更需要感到緊迫。
而另一方面,“棱鏡門”顯示出在極端情況下,商業倫理隨時都會受到政治權力的脅迫,到那時候即便是向來值得尊敬的公司也身不由己。
“大數據的背景之下,所有的財富、商業機密和個人隱私均通過大數據沉淀,理論上都可以在某種極端的情況下變得不安全。”國家開發銀行信息科技局局長洪正華曾在清華大學舉行的一次演講上指出。而不幸的是,根據斯諾登公開的信息,就連清華大學的網絡也成為了“棱鏡計劃”的入侵對象。
金融安全已經不僅是財富所有者需要擔心的問題。在面對類似由外國政府主導的金融數據泄密等潛在風險時,孤立的投資者無能為力,但如果國內監管者通過完善監管規則、適度提供幫助,讓本土第三方金融服務機構成為能讓外資機構扳手腕的對手,則能從根本上防止這樣的風險發生。監管者在允許市場自由競爭和守衛中國金融安全的底線之間,應當尋找一個新的平衡點。
人民幣國際化和利率市場化正如同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巨浪中裹挾了生性嗜血的國際資本的金戈鐵馬,也閃現著外國政治家窺探中國這塊金融“新大陸”的銳利目光。導演一聲令下,大幕徐徐拉開,但如果中國本土機構不能盡快進入角色,我們不禁擔心,中國金融業會享有安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