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作家的重新審視及其評價研究是近年來學術界比較關注的一個研究領域,究其原因,一是經典作家研究過熱,漸漸出現一些被“懸置”的現象和問題,有感于此,學界重提經典作家研究之重要性;二是研究觀念、價值評判標準的變化,促成了對經典作家的重新研究和評價。邵明珍的《唐宋經典作家仕隱思想研究》一書即是大膽突破前人研究窠臼的一部力作,以“仕隱”思想為觀照視角,以“文人心態”為論述途徑,最終落實于對經典作家的重新審視和評價。
此書以唐宋時期的經典作家為研究對象,選取了多位具有代表性的作家如王維、孟浩然、韋應物、白居易、歐陽修、蘇軾、王安石、楊萬里等為典型個案,加以“理解之同情,同情之理解”,通過對其作品的反復細讀,將古代經典作家還原成一個個獨具個性的“人”,厘清了他們在仕隱觀念上各自的思想內涵和個性特征,如王維的“無可無不可”、白居易的“中隱”、蘇東坡的“不必仕不必不仕”、王安石的“祿隱”等等。對經典作家“仕隱”矛盾中的特殊心態,此書有合情又合理的解析。比如王維,他性甘淡泊,愛好自然山水,向往歸隱是性之使然,但是王維又是一個深受儒學教化的封建士子,生逢盛世,他的思想深處也有盛唐文人普遍具有的濟世、忠君以及對功名利祿的追求。所以在情感的層面上,他渴望隱逸,而在理性的層面上,他又最終否定了隱逸。再如白居易,他既有勤勞公事之一面,又有“頹惰廢放”之另一面;既有“省分知足”之一面,又有羨慕富貴之另一面,將兩者結合起來看,更能概見白居易之全貌。
此書在對“仕隱”思想的梳理和文人心態把握的基礎上,對唐宋時期經典作家或局部、或整體進行了重新評價,突破傳統,見解新穎而獨到,顯示了非同一般的學術眼光。比如對王安石的評價,歷史上褒貶不一,頗多歧見。作為一個非常之人,王安石有著非凡的抱負,也有著非同常人的君臣際遇,其主持的熙豐變法的大業雖然未能最終取得成功,但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重要的一頁。他一生建立的功業,與他所一貫堅持的仕進之準則是分不開的。在仕與隱的問題上,他不以“跡”求,視出、處為同一。在不得已時“得祿”以“養親”,而出仕之后,也不輕易干求,堅持“修身以俟命,守道以任時”,最終得遇于時,獲得了歷史上少有的際遇。但他的所作所為并不是為了追求個人的高官厚祿,而是為了“施潤澤于天下”,其理想乃是“才成霖雨便歸山”,所以在難以有所作為之時,便斷然離開朝廷,真正做到了“難進易退”,忘懷得失,自甘淡泊。王安石在個人的操守上所表現出的是宋代很多士人的人格魅力。正因為此,同時代的蘇軾等人雖然與他政見不同,卻彼此欽慕,互相推重。此書認真梳理了王安石在仕進、進退問題上的豐富思考及其復雜的仕宦心態,使我們更全面深入地了解了王安石其人其作。又如孟浩然,對孟浩然“隱士”、“清高”的評價幾為學術史上之定評,但事實上,初盛唐士人入仕的幾大途徑——應舉、獻賦、干謁、為仕而隱,孟浩然都經歷過。積極求仕,貫穿了他的一生,一直到因病去世的前幾年,還寫下了著名的詩作《臨洞庭湖贈張丞相》,表達出強烈的出仕愿望。孟浩然自己并沒有真正想成為隱士,事實上也不是什么隱士,甚至其內心深處也沒有強烈的“仕與隱”的矛盾。所以將他框定在“田園山水詩人”這樣的領域加以研究,是不能準確解讀孟浩然及其作品的。此書這樣有見地的分析還有很多,概不一一贅述。
此書以這些經典作家的個案研究為主體,以“仕隱”思想為視角,以文人心態為途徑,通過一個個鮮活的個體研究反映了唐宋時期文人的獨特面貌。這對經典作家之研究來說,在學術上的推進是不言而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