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萬提斯研究汪洋恣肆、了無邊際,本著不可能也無意于評判浩瀚塞學的所有立場、觀點和方法,而只想攫取其滄海之一粟,并管窺蠡測,對文學及文學經典其所以成為經典的一般規律和特殊形態發表一家之言,進而為我們借鑒和吸收優秀文明成果、促進中華學術的繁榮、發展和創新,提供有益的“他山之石”。
所謂“學術史研究”,即研究之研究,首先要做到對研究史的整體概括和全面把握,之后才有可能在此基礎上,立足于歷史的沉積巖之上,將各景各色盡收眼底,進而胸中自有丘壑。正如《塞萬提斯學術史研究》一書作者陳眾議先生在該書緒言中所述:“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一切文學也都是當代文學。”對經典之闡釋,正是無終點的征途。
幾個世紀以來,關于塞萬提斯的研究實在稱得上是了無邊際,要想用一本書來涵蓋塞學研究的方方面面,實為不可能之任務。故而,“擷取塞萬提斯學術史中最為突出的冰山一角,而這一角便是作為絕對中心的《堂吉訶德》研究”成為作者這一研究課題的巧妙的切入點,以點至線、至面,最終為讀者勾勒出一幅塞萬提斯研究的全局圖。
《塞萬提斯學術史研究》全書由三部分組成,第一部分為塞萬提斯及其《堂吉訶德》的學術史梳理,相對客觀地對有關研究成果進行了系統性的全面梳理;第二部分為“研究之研究”,站在世紀的高度和民族立場上審視經典,詮釋經典;第三部分為文獻目錄,在盡可能詳盡的基礎上,去粗存精,羅列出塞萬提斯研究的重要文獻目錄,為后來研究者提供參考。
《堂吉訶德》:四個世紀的接受史
第一部分的學術史梳理共五章,作者以時間為縱軸,又以每一世紀作為一橫截面,縱橫交織出塞萬提斯研究的整體情況,其中又以《堂吉訶德》為絕對中心。在第一章“17世紀”中,作者概述了《堂吉訶德》問世之后最初的接受情況,也即“噓聲和笑聲”。噓聲來自同時代文人,尤以當時文壇泰斗洛佩的否定性判決為主,之后塞萬提斯的文名也一直沒有擺脫其裁決。而17世紀普通讀者給予塞萬提斯的回報是笑聲,堂吉訶德由最初的不登大雅之堂的滑稽形象,經由被譽為“塞學鼻祖”的書檢官們的正面評價,逐漸被越來越多的人讀懂,人們在堂吉訶德的身上看到了崇高的影子。
之后的18世紀,被稱作理性的世紀、啟蒙的世紀,塞萬提斯及其《堂吉訶德》所面臨的仍然是不同甚至完全對立的接受與批評。但總體說來,在整個18世紀,塞萬提斯和他的《堂吉訶德》依然是歐洲讀者的常見讀物之一,時人的閱讀熱情有增無減。18世紀上半葉的一個重要事件是終于有人為塞萬提斯作傳。總的來說,18世紀對塞萬提斯的綜合研究比之17世紀明顯上了一個臺階,研究者們發現了堂吉訶德和桑丘的雙重性格,也發現了塞萬提斯高超的語言技巧,以及諷刺藝術的價值。
在浪漫主義盛行的19世紀,塞萬提斯和《堂吉訶德》備受推崇。在德國,哲學家謝林將塞萬提斯奉為浪漫主義的不朽典型,而浪漫主義中堅人物海涅對于《堂吉訶德》的論述則被認為是19世紀塞學研究的經典,正是這兩個人的積極評價和正面肯定,使塞萬提斯聞達于浪漫主義的文學殿堂之上。在德國浪漫派眼中,《堂吉訶德》成了圣經,而之前被視為瘋瘋癲癲的可笑行徑則變身為浪漫主義的典范。總的說來,在19世紀,堂吉訶德的美德被放大了,形象也得到了提升,從而確立了《堂吉訶德》幾乎無與倫比的經典地位。黑格爾、華茲華斯、波德萊爾、福樓拜、雨果、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弗洛伊德等重要哲學家、作家,都在這一過程中起到了推動作用。也正是在19世紀,西班牙塞學界逐漸形成學派,先后產生了“探秘派”、“歌頌派”、“客觀派”等等。
第四章中,在被譽為“批評的世紀”的20世紀,各種批評理論和方法對幾乎所有經典作家都進行了重新詮釋,《堂吉訶德》在這一批評潮流中,則魅力大增,繼續保持了經典作品的地位和價值。當然,這其中也有異議,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非但不承認《堂吉訶德》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說”,而且當著哈佛大學數百學生的面撕毀了這本被他視為“殘酷”、“粗糙”的書,認為這部小說的結構、語言和技巧都有問題。中國也終于在20世紀之時,迎來了塞萬提斯和他的《堂吉訶德》。在周氏兄弟的評介、林紓等人的翻譯開聲之后,中國學者們對堂吉訶德與阿Q進行了比較,而這一研究在中國的接受過程中產生了重要作用,是中國學者接觸《堂吉訶德》的主要途徑。
經典是說不盡的,《堂吉訶德》也自當如此。作者所作的學術史梳理,是一個整理的過程,也是一個闡述的過程。而這一過程之于后來的“研究之研究”,正如地基之于摩天高樓,都極為重要,絲毫馬虎不得的。正因此,作者一直保持著盡量客觀的距離和冷靜的態度,花費了足夠的筆墨和耐心。之后要做的,便是設計、建造一座屬于自己的樓了。
入內出外的文學沉思
如果說作者在第一部分的塞萬提斯學術史梳理給讀者的感受是冷靜的、客觀的、有距離的話,那么在第二部分塞萬提斯學術史研究中,則能給讀者更多個人化的、有個性的闡釋和理解。
第二編“塞萬提斯學術史研究”分為七個部分,分別對塞萬提斯及其作品,以及相關研究作出更深層的剖析。“作家的最大不幸是童年的幸福”——作者以海明威這句話著手,巧妙地將其轉化為“童年的不幸是作家的最大幸福”,先是給讀者繪制了一副塞萬提斯的個人剪影,接著對塞萬提斯詩歌、劇作、短篇小說等諸多體裁的作品先介紹、再分析,之后給出中肯評價,通過這一研究過程,逐漸地使塞萬提斯其人其作品其時代在讀者心中的變得血肉豐滿起來。對于文學與童心或者童年的關系,作者的思考軌跡經過海明威到塞萬提斯,到《紅樓夢》,再到李贄的童心說,最后,作者獨到地把童心之“真”與童心之“幻”視為銅錢的正反面,它們相輔相成直至最終達成統一。追不回的童年,到不了的幸福都可以在文學藝術中找到,人類其實是很脆弱的動物,迫切地需要一些美好的東西作為支撐。
“反諷或戲仿是《堂吉訶德》賴以成功的重要元素,它不僅使小說充滿了喜劇的效果,而且奠定了小說的基本架構”,但是對于塞萬提斯戲仿風格的形成卻一直未有定論,而本書作者則以馬科斯·繆勒對《五卷書》的研究(《故事的流動》)為例,聯系文藝復興時代阿拉伯人對西班牙文學的影響,以可靠的文學史料為重要依托,從而對《堂吉訶德》戲仿風格的形成及其可能源頭做出可靠、客觀的解釋。
巴爾加斯·略薩在《面向21世紀的小說》中對塞萬提斯的虛構藝術進行了勾畫。虛構是一部小說創作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而對“虛構”這一概念乃至藝術方法的不同理解,則在某種程度上影響著作家的創作觀和創作方法。在西方浪漫主義思潮之前,少有詩人或理論家談及虛構或想象。而在浪漫主義者那里,想象則為詩歌插上了翅膀,從而文學開始輕盈地飛翔在虛構的世界。對于虛構的源流變遷至今還很少有人系統論述過,西方對幻想文學的系統考察也最終因為無法確定幻想的內涵外延而無功而返。再回到塞萬提斯及騎士小說:“騎士小說恰恰是一種美夢成真的強勁的想象。它的想象或幻想一定程度上是對中世紀真實生活的否定……而塞萬提斯則是否定之否定,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正因此,塞萬提斯的虛構觀也即真實觀促使其創作的《堂吉訶德》打破了小說的“逼真性”的界限。
從對一個經典作家的研究史的梳理,到對一個時代、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反思,本書作者不斷調整著自己的觀察角度,先入后出,由點至面,跟隨著塞萬提斯回溯悠悠幾個世紀的文學史之長河,一路經過遍布塞萬提斯和《堂吉訶德》足跡的世界各地,體會各種時代思潮,思考著塞萬提斯與內部和外界的所有可能性聯系,縱橫交錯之間早已給讀者繪制出了一幅文學演進的巨幅畫卷。其中有關文學規律的諸多探討尤其值得重視。讀罷這本書,仿似看到作者立足于前人們歷時幾百年所鑄之巨巖,以堅定的目光遠眺世界,最終深情回望著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