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旨在對近代以來長江三角洲農村的變遷圖式進行剖析,力圖在經驗資料的基礎上與相關理論進行對話。從資料方面來看,本書采取了剖析麻雀式的個案研究,搜集了大量1931—1999年江蘇無錫峭岐地區的歷史演變資料,其中包括人口、土地、技術、制度變遷等多方面的經驗材料與數據。
中國為什么發展: 一種探索性的理論闡釋
中國近60年來的發展過程表明,包括湯普遜在內的許多學者在20世紀30年代前后所做的研究的結論,幾乎都錯了,這種錯誤,不只在于對前景的悲觀預測,也不在于其預言實現的程度差別,而更多地在于其預言所賴以成立的理論和方法論基礎。
應當指出的是,湯普遜在分析中國社會經濟發展可能性時所使用的理論框架是傳統的經濟增長理論,而這種經濟增長理論是建立在西方工業化過程的實證分析基礎之上的。按照這種經濟增長理論,經濟發展取決于要素增長。對于農業發展來說,就是土地資源、勞動力和資本的增長;對于工業發展來說,就是自然資源、勞動力和資本的增長。如果這些要素的存量或要素生產率增長,就意味著要素貢獻增長,因而,整個國家或地區的經濟也就得到相應的發展。
湯普遜正是按照這一理論框架來分析中國的工農業發展前景的。在湯普遜看來,中國的農業之所以難以得到大的發展,主要原因就在于諸生產要素的增長限制。他側重分析了對農業發展來說至關重要的土地資源的擴大可能性,結論是,中國的土地資源尚有潛力可挖,耕地面積將得到擴大,只是這尚不足以滿足人口增長的需要。而資本要素,對于中國來說,無疑是短缺的。在他看來,不僅資本存量是短缺的,而且在資本的使用上也存在著很多問題。他側重分析了中國的短期和長期貸款制度,發現在中國,“就短期貸款而言,這些錢是用來渡過困難日子的。中國農民付的利息簡直高得難以想象,月息率通常是3%—4%……結果是許多比較窮的農民不得不給那些放高利貸的寄生階級當短工”。至于長期貸款,他說:“目前還沒有組織得很好的機構來提供購買土地的長期貸款,而且看來也沒有任何發展這種機構的前景,除非一個穩定有力的政府執掌了政權,通過合作土地銀行以相當低的利率發放購買土地的貸款。”所以,湯普遜指出:“現在看來,在相當長的時間里,缺少購買土地和改良土地的長期貸款,可能是一個相當嚴重的妨礙中國農業進展的因素。”(喬啟明等,1984:139—140)至于勞動力要素,對于中國來說,當然不是稀缺要素。不僅不是稀缺要素,相反地,倒是影響中國發展的過剩要素。因而,要討論的不是增加勞動力的問題,而是如何減輕人口壓力的問題。湯普遜重點討論了通過移民減輕人口壓力的可能性,包括國內遷移和向海外移民,但是,這種可能性幾乎不存在。這樣,綜合三個生產要素的發展前景,不難得出結論: 中國農業的發展前景是黯淡的。
中國農業的發展前景黯淡,中國工業的發展前景更為黯淡。考慮決定經濟增長的自然資源、資本和勞動力三個要素的變化趨勢,其結果幾乎都是令人沮喪的。自然資源要素對于中國來說是稀缺的,資本也是短缺的,而勞動力同樣是過剩的。不僅如此,考慮后來才提出的人力資本要素,即“現代工業需要的大量受過嚴格訓練的和有經驗的工程師、技術員、組織者、熟練的操縱機器的工人”,那么,中國過剩的是簡單勞動力,而發展所需的人力資本卻是短缺的。湯普遜還討論了經濟增長理論后來才給予更多關注的市場因素和制度因素。但是,考慮了這種種經濟因素和社會因素,依然無法改變湯普遜的悲觀結論。
在傳統經濟增長理論框架之下分析得出的結論和發展的現實相悖,部分原因在于分析者對諸要素的變化趨勢估計不足,而另外部分原因則是理論本身缺乏張力和解釋力。關于前者,一如前所分析,湯普遜對諸要素變化的估計確實有過低傾向,如對土地資源的利用上,他就遠遠低估了中國擴大耕地面積的潛力和能力;又如,對人口增長的估計也是用簡單外推的辦法,既沒能預計到新中國成立后前30年的快速增長,也沒能預計到后20年因開展計劃生育而出現的人口轉變。不過,饒有興味的是,湯普遜幾處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除非”預設卻在后來變成了現實。譬如,在談到中國工業發展時,他說:“由于我認為,如果沒有半社會主義性質的計劃的指導,現代的、復雜的工業體系不可能最大限度地為中國人民的福利作出貢獻,因此,除非隨著政治革命進行一場社會革命,我對中國廣大人民生活的改善是不抱多大希望的。”事實是,1949年以后中國確實開始走上社會主義道路,并通過政治革命進行了一場社會革命,正是這種制度變革使中國的工業得到迅速的發展。又如,關于降低人口增長率,湯普遜指出,“要減輕土地的壓力,要使農民生活得較好,要使從農村到城市去的工人的實際工資有所增加,唯一可能的辦法是降低出生率,要使人口的自然增長低于新地區新工業吸收新的人口的能力。我們當然不能指望在三四代的時間里中國的出生率有明顯的下降,這只能是希望而已。即使是最樂觀的人也不能設想中國的牢固的家庭制度在幾十年里會有很大的放松”(喬啟明等,1984:168,170)。事實是,中國的出生率在兩代人的時間里就有了明顯的下降,而且下降的速度和幅度都是令人驚訝的,相應地中國的家庭制度也有了明顯的變化。
關于后者,正如現代發展經濟學所批評的那樣,傳統的經濟增長理論在解釋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時用發達國家的經驗來規范發展中國家的現實,存在著嚴重的缺陷。這一點,在20世紀80年代關于亞洲經濟增長奇跡的討論中已多次被提及。現在看來,在發展道路、發展方式乃至發展步驟等方面都需要重新加以研討。對中國來說,需要特別加以考慮的可能有以下幾個方面。
(1)人口的積極作用與人口大國的發展道路。中國是一個人口大國。人們常常注意到人口過多所引出的“人滿為患”問題,但對于人口眾多對經濟發展的意義卻缺乏足夠的認識。中國的人口數量龐大,人口增長過快,對經濟發展產生了諸多的負面影響,這已為許多研究所證實。但是,如此眾多的人口在發展中是否也有其積極的一面呢?西蒙(J.Simon)就曾系統分析過人口增長的積極作用。參見西蒙,1984。特別是對于中國這樣有著悠久歷史傳統的國家來說,這一點尤為重要。曾經有許多學者注意到中國用全球7%的土地養活了世界1/4人口的事實,但是,卻很少有學者探究其中人口本身的作用。著名經濟學家珀金斯(1984:1)在研究中國農業的發展時,也只是說:“中國農民的干勁為世界的偉大文明奠定基礎作出了貢獻。”如果不能正視人口的這種積極作用,就很難解釋中國歷史上在龐大人口壓力下獲得的經濟的任何發展;同樣,也難以解釋新中國成立后在更大的人口壓力下獲得的更大的經濟發展。毫無疑問,中國的經濟發展道路和方式都與西方國家的經歷不同,而作為其形成的一個重要基礎就是,早在2 000年前就擁有世界近1/4的人口王國斌認為,在中國,人口的明顯變化,會改變工資、地租和地價之間的關系,并影響農民按照勞動需要而選擇種植何種作物。見王國斌,1998:22。。在農業經濟條件下,龐大的人口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始終處于緊張狀態的人地關系,是形成中國歷史上特殊的農業經濟發展道路的重要因素(朱國宏,1996)。同樣,中國的人口國情也是20世紀70年代以來特殊的人口城鎮化道路形成的重要原因。中國的經濟發展以高勞動投入為特征,這在傳統經濟學理論中似乎處于較低層次的經濟發展階段,但在中國特定經濟發展條件下卻是不可逾越的,也是中國經濟獲得發展的最重要途徑之一,新中國成立初期和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的發展事實說明了這一點。那么,對于人口大國來說,高勞動投入、低資本投入的經濟發展方式是否非被低勞動投入、高資本投入的經濟發展方式所取代不可?甚至,這是否是人口大國在一定條件下一條可行的經濟發展道路?美國經濟學家克魯克曼(P.Krugman)在分析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亞洲快速經濟增長問題時曾指出,亞洲的經濟增長不是“經濟奇跡”,而是一種以增加要素投入為基礎的外延型增長。如,中國1978—1984年的經濟增長波,是農村普遍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結果,其實質是提高農民的積極性從而增加勞動投入;1992年以后的經濟增長波,則源自大量的外資流入和農村釋放出的大量流動勞動力。這似乎說明,要素投入的不斷增加也能夠使經濟保持持續快速的增長。見Krugman,1994。
(2) 中國的文化背景對于中國經濟發展的意義。中國的傳統文化被概括為儒家文化。這種文化傳統顯然與西方國家不同。韋伯十分關注文化對經濟發展的作用。但是,根據他的研究結論,西方文化中的新教倫理是西方資本主義興起的一個原因;而儒家文化則恰恰相反,不僅沒能促進中國的經濟發展,反而阻礙了中國的經濟發展,這是中國為什么沒有出現資本主義的一個原因(韋伯,1986,1995)。20世紀80年代以來,亞洲國家的經濟普遍快速發展,使很多學者開始反思儒家文化對經濟發展的作用,從而也形成了諸多對韋伯理論的批評。不管這些批評正確與否,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如果承認文化對于經濟發展有著重要的作用,那么,不同的文化對經濟發展將起到不同的作用,正如韋伯比較社會學研究所揭示的那樣,“一種文化背景下的現代化政策措施和制度,如果移植到另一種文化背景的社會中去,也許會適得其反,成為現代化的阻力”(何夢筆,1996:25)。因此,對于中國傳統文化在中國歷史上乃至現代經濟發展中的作用,應當加以深入的探討。
(3)制度變革與經濟發展。經濟學中新制度學派的崛起,既說明傳統經濟學理論的局限,更說明制度對經濟發展的作用日益引起關注。在解釋近20年的中國經濟發展時已有很多研究對制度因素的作用給以特別的關注。人們注意到社會制度、經濟體制、社會關系網絡、權利結構等因素對中國的經濟發展有著重要的作用,有時甚至是特別重要的作用,而西方社會制度變遷的基本原則并不適合于一個具有強烈家族觀念、尊重權威、重視意見的一致性、個人利益服從于集體利益的中國。譬如,劉廣京通過對舊中國正統觀念的研究發現,舊中國政府長期以來不是用法律而是用文化來實現對社會與人的控制。漢密爾頓(G.Hamilton)曾在此基礎上對中國這種用來控制社會與人民的文化進行了詳細的分析,并通過與西方的比較發現,這一文化的中心在于自我管理;實行自我管理的組織有兩種:一種是建立在地方主義基礎上的社團,另一種是具有各種不同結構的家庭,前者在中國法制缺乏的條件下具有類似于西方社會法的作用,后者則發揮著類似于西方社會中的個人主義精神的作用。費孝通在分析中國農村社會時,則提出了“差序格局”的概念,指出中國人重視社會關系的特征,即每個人都生活于一個巨大的社會網絡之中,中國人的行為也因在這個關系網絡中的相對地位不同而表現出很大的差異(參見胡必亮,1996: 3)。也就是說,由于社會結構的不同,中國的經濟組織和經濟行為與西方有很多不同。因此,如果不對此進行深入的研究,就不能很好地解釋難以用西方的經驗模式來理解的中國的快速經濟增長,特別是近30年來持續高速的經濟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