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的島

徐平

1

我想要一個島，在河邊，我這樣對魚說。

魚說，你想什么樣的島呢？

我說，晶瑩剔透，亮晶晶的。

魚說，像冰一樣吧。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那么一回事。

魚建議說，那等到下雪了，你把所有的雪都掃起來，裝在袋子里，扔到河里，就會有一個島了。

2

我等了一整個秋天，冬天終于來了，終于下雪了。在等待期間，我一直沒有忘記魚的話，所以我每天到處搜集袋子，等待著冬天的到來。

我把雪全部掃到一起，然后裝在袋子里，把裝滿雪的袋子扔到河里。讓我失望的是，我并沒有看到島。這一天，我很沮喪地睡了。第二天早上，我突然驚醒了，跑到河邊，竟然真的有一座島。那座島果然晶瑩剔透，像是透明的一樣。我十分開心，搬了一些東西到島上，包括床、被子、書以及一個可以坐著看風景的椅子。

我的島不是很大，大概只有一所房子那么大。我用竹竿撐在水里，把島撐向了更為廣衰的水域中。冬天的嚴寒還沒有消逝，這讓我很安心，因為這就意味著島不會消融了。

沒錯，我的島其實就是冰。

所以，我給我的島取名叫：冰的島。

在我眼里，冰的島簡直就是一個寵物。我用竹竿把冰的島撐到了遠離最初的地方。冬天的黃昏，我坐在椅子上，撫摸著冰的島。它讓我覺得內心寧靜，充滿了幸福的感覺。

3

不管怎么樣，這個世界上就是存在著四季，就是存在著春天。

我很擔心冰的島會在春天消融，據說，在河流的盡頭是海洋，在海洋的盡頭，是極盡的嚴寒。那里，應該就是冰的島最適合的地方。

我于是更加賣力地把冰的島向海洋的盡頭撐過去。一路上，我的手凍了，最嚴重時，黑色的血從膿包裂縫流出來，一滴滴地打在藍色的海面上。但是讓我感到欣慰的是，冰的島好像永遠也不會消融了。

我進入了極盡嚴寒的區域，這里，連陰森的陽光都是寂靜的，冷風過境的黃昏，我就會在島上走來走去，視察我的島。一天傍晚，夕陽的色澤特別的紅艷，所以平常天已經黑的時候，那天還沒有黑。我開始生火做飯了，我曲膝跪在地上把小木桶放在水里打水，就在這里，我驚訝地發現：我并不是孤獨地生活在冰的島上，這里還有一條金紅色的魚。

這條金紅色的魚在冰的島的內部，視線穿過透明的冰層，我看到那條魚的眼珠子還在轉動。它活動的范圍實在太小了，連翻個身都特別困難。

我問它：魚，你好嗎？魚本來想搖搖頭，但是搖不動，它說了什么，我也沒聽清楚。我趴在島上，緊貼著島，說：你再說一遍。這一次，我聽到了微弱的聲音，雖然還是聽不明白，但是我好像從語氣里能知道它過得并不好。

晚上，我沒有睡覺，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島上，我對魚說：我陪你吧。

極寒之地的星星跟別的地方的星星是不一樣的，這里的星星也怕冷，所以穿上了衣服，衣服的顏色和款式也各不相同，所以星星的顏色和形狀也各不相同。

我對魚說：這些星星都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只有在這里才能看到這些星星呢。

魚當然什么都沒有說，我對它講述了很多事情，島的夕陽，島周圍沒有一只鳥，原來這里只有我這一個生命，現在多了一條魚。

沒過幾天，我發現島上最終可能只有我這一個生命。魚的目光越來越渾濁，最開始時，我覺得它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明亮，但是現在，它的眼睛半閉著。

我想，魚大概是太冷了吧。

4

我決定從島的上面鑿開一條縫，讓魚出來。然而，島的堅固是我無法想象的。我用盡各種辦法都沒有鑿開，鑿了三天，只把一塊蠶豆大小的地方弄花了，并沒有半點破損。

我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把島再移到春天去，讓它融化，讓魚出來。想到這，我突然想要流淚。我記得當初千辛萬苦地把島移到極寒之地的過程中，不管流多少汗多少血，我都咬緊牙關對自己說：我會用我一生的時間來呵護這個島，我是這個島上唯一的王。

可是現在，我卻要毀掉它。迎著風，我的淚水又流出來。我從冰的島上一個角落里翻出那個長長的竹竿，向著來時的方向撐了過去。

果然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沿途的水溫比我來的時候要溫暖得多。島從極寒之地開動，慢慢地游移著，它自身也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變小，當我能看到璀璨的陽光以高傲的姿態照射著人間時，我的島上只剩下一張床了。其他東西都因為島逐漸地變小，掉入了水里。

我感覺我親手殺死了我的島，陽光照射著我的眼淚，島像一堆鹽一樣沉進了水里，那條金色的魚也沉進了水里。我也一起沉進水里，我用整個島換回了魚的生命，不能讓它如此輕易地死去。

當我捧起那條魚時，卻驚訝地發現：它不是魚，而是一顆金紅色的星星。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