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宴
十年的時光能改變很多。十年之前陳奕迅還低聲哼唱著《十年》,張國榮梅艷芳還不是記憶中的缺失,很多很多的人活在對未來的期許之中。而我,還只是一個分不清o和ei讀法的小學(xué)生。
那一年我七歲,讀小學(xué)二年級。我并不是一個記性好的人,但是上帝很眷顧我,總讓一些特別的事發(fā)生在我身上,讓我得以去探尋過去的蹤跡。對于七歲的我來說,特別的事不是我換了牙齒,也不是我開始因為學(xué)習(xí)而苦惱,而是我開始意識到,我,這個表面上看起來和每個小學(xué)生都差不多的人,或許并不是和你們一個星球的人。你別笑,我很認真的。
那一年,班上的班主任,是一個很瘦的女人。我記不清她的模樣了,但記得她喜歡抹鮮紅的口紅,像吃了草莓后留下的污漬。她還經(jīng)常穿一雙黑色絲襪,瘦長瘦長的腿在教室里晃來晃去,像是我家天花板上亂竄的老鼠。我很怕她,因為她總說我笨,她喜歡聰明的孩子。我分不清漢字的筆畫順序,也讓數(shù)學(xué)老師頭疼,于是乎,她總是一副哀婉的樣子看著我,就像我死了心愛的小貓一樣難過。不,或許這不一樣,她只是覺得難過,但絕不會是因為我。我對她最后的記憶停留在一個夏日,她指著我課本上的紅叉,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我不想再重復(fù)那些話,讓人不舒服的事應(yīng)該慢慢淡忘的。三年級的時候,班上換了一位新班主任,而我卻并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誰能肯定這不是另一位她?
從那以后的很長時間內(nèi),我都對“老師”這種生物感到無比恐懼。小小年紀的我一直在思考,為什么我身邊的同學(xué)們都能像和媽媽相處一樣,和老師待在一起。而我能想出的最好解釋便是,我并不是這個星球上的人。因為爸爸說,來自火星的人才會像我這樣怪。
我是怪人,所以我在課堂上被點名回答問題時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我是怪人,所以我唱歌總不悅耳動聽,被同學(xué)們笑話;我是怪人,所以我長得又瘦又黑,像一首干澀的外國詩歌。
我多么渴望能遇到和我同樣來自火星的怪人啊,這樣我就可以和他分享我的喔喔奶糖了。
就在我日盼夜盼了三年后,終于在我小學(xué)的最后一年,遇到了和我一樣來自火星的人。
她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個子不高,十分瘦,像是外公種的那些竹子,極有精神,讓人賞心悅目。她說話細聲細氣的,像是我家的小貓?zhí)蛭业亩洹<毾肫饋恚覀冎g是沒有說過多少話的。我不敢說,因為自知我的淺陋,我是說不出甜言蜜語的笨孩子,不會討人歡喜,便閉嘴,至少不會令人厭煩。而她,她要對我說的話,都交付在了她送給我的書,以及送我的花上了。
她送我的第一本書是三毛的《雨季不再來》,它確確實實震撼了我,倒不是因為文字的美,而是那一份真切的感同身受。看著那些似曾相識的事,我不禁深深感動——原來,在這世界上,在那些我不知的角落里,還有人和我一樣,承受著這世界帶給我們的不美好。
后來,學(xué)校要選學(xué)生去參加市里的故事大王比賽。當(dāng)時她選了我,我很驚訝,但更多的是驚恐——我一定會緊張得說不出話來的!可最后依然是我去。班上同學(xué)對此議論紛紛,我知道,他們都看不起我,像我這樣一個奇怪笨拙的女孩,是不配給予任何期望的。
去參加比賽的途中,她一直未對我講任何關(guān)于比賽的事。直到要走進賽場的時候,她在路邊花販那里買了一串黃果蘭送給我,執(zhí)意為我戴在脖子上。或許是因了那花香,我竟鎮(zhèn)靜了些。后來呢?后來我自然沒有獲獎,只拿了一個安慰獎性質(zhì)的優(yōu)秀獎。我十分沮喪,她卻笑得開心,歡天喜地地帶我去吃飯。那一頓飯,我覺得格外美味。
后來小學(xué)畢業(yè)我再回學(xué)校時,她已調(diào)去了其他學(xué)校。當(dāng)時未曾留下任何聯(lián)系方式,因為我是極其害怕與舊人聯(lián)系的。如果自己沒有變得更好,那是沒有面目重聚的。就這樣,我再也沒有見過她。而我,這個十二歲的女孩子,終于漸漸褪去了內(nèi)心的膽怯與敏感,從自己的火星上搬到了地球來。
現(xiàn)在想來,她之于我,好比伯樂之于千里馬。在我童年里所有脆弱而迷惘的日子中,是她一步一步帶領(lǐng)我走出迷霧,獲得一份感激與堅韌。因為她,讓我明白,這世上并不是只有不美好的事物,怪人也可以變得很美。
世上感情如燕筑巢,明知終是分別結(jié)局,但仍滿心歡喜,不辭辛苦去營造。與她的相遇,以及這十八來年我的每份經(jīng)歷,都讓我覺得離別也可以是美的。
一切的告別只是為了更好的相遇,而一切的迷惘與悲傷只為了未來更好的自己。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