闞治東前傳

李星

今天年輕一代聽說過闞治東的人可能并不多，但翻開中國證券市場發展史，他的名字一定是擺在前幾頁。

為何被稱為中國“證券教父”？翻翻闞治東的簡歷就知道：第一個A股發行，第一個A股、H股同時發行，第一個B股發行，第一個證券營業部，第一個股票指數，第一個證券研究所，中國證券業的第一起兼并收購……這些當年轟動中國資本市場的大手筆，都是在闞治東手下完成的。

許多回憶中國證券史的文章里，都會提到一個地名“上海西康路101號”，因為這里被標記為改革開放后中國證券市場的發源地。在這里誕生了改革開放后的第一支股票——延中實業；中國股市的二級市場也是從這里起步——有記載稱美國華爾街金融巨子凡爾霖在上世紀80年代到訪中國，他在那里得到了當時中國人民銀行贈送的一張小飛樂股票并成功過了戶。

而這個被認為是新中國證券業的發源地，當年的“主人”就是闞治東，他當時的職務是中國工商銀行上海市分行信托投資公司證券部經理。

誤打誤撞走上證券路

闞治東，1952年出生在上海。除了故鄉，影響他最深的地方就是北大荒，那里有他9年的知青歲月。

1969年，中學畢業的闞治東以知青的身份來到黑龍江黑河市的遜克縣，地處國境線邊界，與俄羅斯隔江相望。闞治東常常向朋友推薦說，那里是中國最后一片凈土，沒有工業，空氣是干凈的，水是甜的，還有肥沃的黑土地。

當初這個上海小伙子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日后會成為全國資本市場的老大，帶著資金回報養育自己的土地。

1978年，當時已經成為生產大隊干部的闞治東擠上了“知青返程高峰”的最后一班船，從北大荒回到上海。通過考試進了人民銀行上海分行工作。

闞治東是個閑不住的人，工作之余，他跟著廣播學完了日語基礎課程，并進修了大學課程。這個看似跟工作毫無關系的“業余愛好”，卻成就了他一生的事業。

不久，他就接住了命運遞來的第一次機遇。作為中日兩國青年交流項目之一，中國選派優秀青年到日本學習進修。闞治東的單位有兩個名額，因為他懂日語，并且其他條件也都符合。

爭取到難得的出國研修機會，闞治東卻高興不起來，原來，母親被診斷出罹患癌癥晚期，這次出國就意味著很有可能是和母親的永別。

當時他決定放棄研修機會，留在家里陪伴母親，但母親堅決反對。無奈，最終他只得帶著對家母的牽掛背上了行囊。一年后，研修結束回國后的闞治東才知道，母親終還是沒能等到看著兒子學成歸來。

回憶錄中，闞治東這樣寫道：是母親的決斷，讓我走上了證券業這條充滿荊棘與光榮的道路。而此后20多年的證券業生涯，無論何種困難和艱辛，甚至是牢獄之災，都無法讓我退縮，因為無論何時，我的身后總有一雙充滿慈愛、希翼和鼓勵的目光。

在日本的研修生活十分辛苦，每天早上6點起床，換乘三四趟輕軌和地鐵，到達公司，然后上一整天專業課，晚上接著補習兩個小時的日語，結束后還要回到公司加班，下班后十點多回到宿舍，再寫當天的研修報告，然后復習當天的專業知識和日語，寫家書……當時感覺累得爬都爬不起來。

但在日本的經歷還是讓他受益匪淺。不僅見識到了先進的證券市場狀況，還感受了一把“黑色星期一”。

根據回憶錄記載：1987年10月19日，星期一上午，一向沉穩的漆島老師一反常態，大聲對我們說：“不好了，出大事了！快走，去看看！”

這就是所謂“黑色星期一”，當日紐約道瓊斯指數暴跌，同步引發全球股市連鎖反應，日經指數下跌了23%。

那時中國的資本市場尚未形成，如果當時是待在國內，面對股市暴跌，可能根本沒有什么感受。但碰巧那一年，闞治東是在資本市場發達的日本，第一次嘗到了股市風暴的味道。

自此，他就和這個行業分不開了。

大起大落證券路

學成歸國后，闞治東就受任入駐了上海西康路101號，主管證券和投資業務。

當時公司下設靜安、虹口兩個證券業務部。其中靜安業務部的出名源于一起偶然事件，1986年11月紐約證券交易所董事長約翰·凡爾霖來到這里，當時媒體用了這樣的標題“世界上最大的證券交易所主席與世界上最小的證券交易所經理的合影”。自此，靜安證券業務部就成為了一個“景點”。

隨后從這里孕育出資本市場上的多個“第一”：國內第一份股票年報《1988年股票年報》（闞治東主編）；國內第一個股票指數——靜安指數，還被稱為“中國股民的晴雨表”。

不到兩三年時間，靜安證券所就成為全國最大的國庫券交易市場，日均交易量突破1000萬元。

1988年還有一件大事就是，全國第一批證券公司誕生了：申銀、海通和萬國。

1990年，工商銀行接手了申銀證券公司，整合信托公司的證券業務，成立了專業的證券公司，闞治東擔任總經理。

被稱為“上海三駕馬車”的申銀、海通和萬國在證券市場上，不可避免的相互競爭，尤其是申銀和萬國，同時，競爭又順勢推動著上海證券市場的不斷發展。二者實力相當，難分勝負。直到1995年“3·27”國債案爆發，萬國證券的管金生在這場風波中被拉下馬，被判入獄17年，自此從證券行業里消失了。

萬國被迫與申銀合并，闞治東成為了申銀萬國的董事長。

后來接受媒體采訪時，闞治東說，最懷念那個時期，雖然市場競爭很厲害，但大家都是真心在干事業，和老管雖是競爭對手，但雙方都英雄相惜。

申銀萬國時代是闞治東事業生涯的第一個頂峰，他和申銀萬國都坐上了上海證券界的頭把交椅。

闞治東回憶當時：申銀萬國僅1996年當年就實現利潤6個億，1997年利潤更在此基礎上有了成倍的增長。除去上海證券交易所理事會副理事長之外，闞治東還出任深圳證券交易所理事，是全國唯一一個在兩個交易所都擔任理事的證券公司經理人。

位高責重。時年，上海、深圳兩座城市爭奪中國證券市場第一把交椅，甚至連兩地的政府也摻合了進去。而作為上海證券市場老大的申銀萬國和闞治東自然被推向了爭斗的第一線。

這次的爭戰在雙方政府的推波助瀾之下，其激烈程度絲毫不亞于當初的申銀和萬國之爭。在政府部門的授意下，申銀萬國炒作的“陸家嘴股票”暴漲，浸染證券行業多年的闞治東預感不妙，他開始極力壓制股票上漲的程度，但卻引起了當地一些官員的不滿。

不久，滬深兩地的惡性競爭受到證監會的調查，闞治東一個人擔下了所有責任，被免去了申銀萬國總裁的職務，還差點坐牢。

闞治東的第一次輝煌，不到一年就結束了。

“救火隊長”反被火燒

兩年后，闞治東再現江湖，這次的起點是深圳，身份是深圳市創新科技投資有限公司（簡稱深創投）副董事長兼總經理。

原來經歷過當年證券風波后，深圳市轉移方向，希望在風險投資上占領制高點，這時候就想到了曾經的“證券教父”闞治東，希望借助他的名人效應，在資本市場上發揮強大號召力。

從證券轉向風投，闞治東并沒有什么經驗和把握，不過他有信心，同樣是資本市場，“不就是做公司嘛。”

果然，闞治東不負眾望，深創投創建4個月后，就有了2012萬元的利潤，一年后就賺了近1億元，他本人也被評為2000年度“中國最活躍的風險投資人”之一。

就在闞治東再次爬上頂峰的時候，又有機遇送上門來，但后來才知道，這次機遇帶來的不是幸運，而是又一次的“滑鐵盧”。

2002年6月28日，闞治東臨危受命，成為南方證券總裁。而此時的南方證券已經千瘡百孔，等著他來拯救。他怎么也沒料想到的是，自己不僅沒有救活南方，反而被拖下水。

當時整個證券行業不良資產問題十分突出，全國98家證券公司不良資產率達到50%，總額460億，十多家公司的不良資產都超過了10億元。

但當闞治東看清楚這個狀況的時候，他已經無法脫身。作為南方證券的負責人，他必須承擔起前任留下來的爛攤子，管理的混亂也讓他有心無力。再加上，當初政府許諾的事情都沒有落實。

原本只喝酒不吸煙的闞治東，就是在這段時間，學會了抽煙，但抽煙也絲毫無利于問題的解決。

回憶起這些，闞治東告訴記者，當年南方證券問題就出在實業上，公司改制后資產是20多個億，但在實業上的投資就有100多億，中間差額的錢就是挪用的股民保證金。這種“潛規則”多年前就一直存在，因為銀行提供貸款，使得公司可以拆東墻補西墻，挪用保證金的問題就一年一年被掩蓋住了，但銀行一旦發現了問題，把證券公司列入黑名單，對其貸款只收不放，這些問題就全部暴露了，“而‘擊鼓傳花的鼓聲就停在了我這里。”

記得很清楚，2006年的3月2日，從上海飛往深圳的航班上，闞治東旁邊坐的不是朋友和同事，而是4名來自深圳的警察，一路上密切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那年，他已經54歲。

雖然最終沒有承擔什么責任，但仍免不了21天的牢獄之災。

也許是老天的故意安排，連他這個本不應坐牢的人也被“拉”進來，似乎只為了讓中國證券元老們在這里聚一聚。

闞治東住過的第一間牢房、第一個跟他搭話的獄友正是證券界人士，那位獄友的罪名是“涉嫌挪用客戶保證金”——要知道在當時，這可是證券界的常規動作；轉到深圳看守所后在402監倉遇上了一批自己南方證券的骨干及員工；在505監倉，第一個和他搭訕的是因經濟案被判13年的創投業人士邱先生；路過502，就有人熱情的跟他打招呼，原來是大鵬證券的前總裁徐衛國；還有202監倉的前任南方證券董事長劉波；再加上早就來到這里的管金生、張國慶（原君安證券創始人）、陳浩武（原湖北證券創始人）……

這里幾乎可以開一次中國證券業創業者大會了。闞治東感嘆，這個行業到底怎么了？

時隔多年，對于這個問題闞治東似乎還在繼續思考著，但他告訴記者，任何事情都有偶然原因也有必然原因。實際上，這種現象并非中國獨有，在國外的資本市場上也曾經出現過，比如網絡交易中的賭單，直到現在也無法避免。任何事情從萌芽到發展，都是有一個不斷出現問題，不斷完善問題的過程。

不管這個市場如何不健全，產生怎樣的弊端，對于國家和企業的發展來說還是必須的，不可缺少的。隨著資本市場的健全，這個行業會越來越健康，發揮更多正面的作用。

根本想不到，他最心愛的證券行業，最終卻是用這種方式跟他分道揚鑣。

有人曾這樣評價闞治東：是個真性情的人，有情有義。但這個性格讓他贏得了尊重，也讓他吃了不少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