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菜

那一年,我們素昧平生,一起讀詩經,不為別的,只為恰巧坐在一起。
大三那年,許千山選了門課,課的名字叫《詩經》誦讀與研究。
許千山是學法律的,選這樣的課驢頭不對馬嘴。事實上,他本人也不想選這門課,但女朋友是中文系的,任著性子非讓許千山去陪讀不可,美其名曰:愛情要想進步,思想就得統一。
本以為這樣的冷門課,沒幾個人上,可到了教室,許千山嚇了一跳,挺大的階梯教室差不多坐滿了。女朋友直奔教室前面——室友提前給她占了座,她邊走邊用手往后一指。許千山是個聰明人,立刻會意,低著頭乖乖坐到最后一排。屁股沒坐熱,旁邊坐下了一位女生,明眸善睞,長發飄飄。該女剛一坐下,就從包里翻出一本嶄新的《詩經》,端放面前,滿臉的虔誠。
這么一來,許千山的臉立刻紅了。為啥?他本來就是蹭課的,書包里裝著好幾本閑書,想著等到上課就看看閑書打發時間。沒想到,旁邊坐著一個正兒八經來上課的,他再把閑書拿出來,那就是對這門課不尊敬了。
上課的教授是個老頭,氣度不凡,上來二話不說,就點名讓人朗誦:“最后一排的那位男同學,你給大家讀讀《詩經》中的第一首《關雎》吧?”許千山懵了,自己面前連個紙片也沒有,咋讀啊?他紅著臉站了起來,正不知該咋辦時,旁邊的女孩把她的書主動推了過來。
許千山趕緊抓起救命書,煞有介事地讀起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許千山嗓子饒是不錯,渾厚悠長,讀得還算動聽。可老頭不依不饒,來了句:“你讀得不錯,不過下次自己也要買本書,別光讓自己的女朋友帶書。”全班頓時哄堂大笑。
我暈!這個老頭真是個極品,亂點鴛鴦譜。許千山瞬間瞥見女朋友正一臉怒色地看著他,他趕緊解釋:“老師您誤會了,我們倆不認識。”這下老頭有些不相信了:“不會吧?我咋看你們滿臉寫著情侶相呢?不然你咋把這首詩讀得這么好聽?”
全班笑得更厲害了。許千山哪里還敢說什么,忐忑不安地坐下,然后寫了張紙條遞給旁邊的女孩:“謝謝救急,我是來陪讀的,女朋友坐在前頭呢。”過了一會,紙條上多了一行字:“沒關系,我也是個陪讀生,很巧,我家那位也坐在前頭呢!”許千山看完紙條,扭頭會心一笑,四目相對,默默無言卻充滿千言萬語。
那堂課結束前,紙條上又多了兩行字。
一行是:我是法律系的,我叫許千山。
另外一行是:我是學經濟的,我叫沈喬菁。這行字后面還畫著一個甜甜的笑臉。
那一年,我們天南海北,一起讀詩經,不為別的,只為能消弭些許憂愁。
有了“一臉情侶相事件”,再加上怪老頭課上得確實不錯,許千山和沈喬菁這兩個旁聽生下定決心、排除萬難,都選了這門課,從陪讀搖身一變,變成正讀。整整一學期,兩人習慣性地坐在最后一排。
時間稍長,這兩個外系人話就多了起來,到了最后,演變成兩人憋了勁地比著背《詩經》,大有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經濟壓倒法律的架勢。
你說一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她就接一句: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你說一句:今夕何夕?
她就接下一句:見此良人!
那些遠古的詩句,那些最美的詩句,那些你來我往的詩句,那些對答如流的詩句,《詩經》在課堂最后一排悄悄發芽、壯大,直到朗朗上口、蔚為壯觀。
到了期末結束后,兩人居然快把一本厚厚的《詩經》翻爛了。那些沒見過的字,那些沒聽過的詞,一張嘴說得居然比周杰倫的雙截棍還順溜!期末考試更是讓人跌破眼鏡,一個學經濟的,一個學法律的,分別考了第一和第二。
課程結束,即是兩人分道揚鑣之時。沈喬菁人長得漂亮,鬼點子也多得要命,她非要互相交換個信物。許千山臉都紅了,沈喬菁這才樂呵呵地說了一通——所謂的信物,不過就是把兩人的《詩經》寫上名,然后互換留念。
自此,短暫的“最后一排”緣分結束了。許千山一如既往不離不棄地拉著中文系女友的手,看電影打羽毛球,在林蔭小路慢慢地走;沈喬菁滿臉得意亦步亦趨地拉著中文系男友的手,聽自己喜愛的演唱會撒著嬌,裝一些小女生該裝的愁。
時間最是無情,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老了大三生,迎來了畢業年。
轉眼到了畢業前,許千山意外地接到了沈喬菁的電話。按照電話里的約定,許千山在校園的草坪上見到了沈喬菁。許是離別在即,沈喬菁雖然沒心沒肺地笑著說著,但依然掩蓋不住淡淡的哀愁。彼時,沈喬菁已經被香港中文大學錄取,畢業后就去東方之珠的香港接著再讀研;許千山則選擇留在了皇都北京,進了一家效益不錯的國企。
兩人閑聊了幾句。末了,沈喬菁來了句:“想和你聊聊,也沒別的意思。想想大學四年下來,經濟專業的課我都沒留下啥印象,可奇了怪了,那門《詩經》課卻讓我刻骨般地難忘。所以,畢業了,想跟你說一聲。”許千山點點頭:“我也是。”沈喬菁嘆了口氣:“昨天我和男朋友分手了,從此天之涯海之角的,該斷就早斷吧!”許千山黯然神傷:“其實……我也是,巧了也是在昨天!”
兩人沉默了半天,沈喬菁輕輕說了句:“知我者謂我心憂……”
如同當年一樣,許千山立刻接道:“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那一年,我們有車同乘,一起讀詩經,不為別的,只為能從此天長地久。
幾年后,沈喬菁畢業了。那時的她早已經習慣了到銅鑼灣買東西,到維多利亞港看夜色,到鯉魚門吃海鮮。雖然北京的朋友還有家人都想讓她回北京找工作,她還是咬咬牙,在香港租了個蝸居,找了份工作,每天累死累活地受資本家壓迫剝削。那時,她唯一的樂趣就是偶爾和許千山發個短信,兩個人誰也沒娶誰也沒嫁,互相調侃逗逗樂子,但三句話不離《詩經》,還像當年那樣斗智斗勇斗嘴皮子。
那時,許千山已經混得風生水起了,在北京五環邊買了房,又弄了輛小汽車上下班,頭銜也混到了業務部經理。有時,許千山也會厚著臉皮問一句:“沈同學,你都這么大了,還不找個人嫁,不著急嗎?”沈喬菁就不客氣地回復:“沈同學貌美如花,哪能說嫁就嫁了啊!我的意中人,一定是個蓋世大英雄,有一天他會踏著七彩祥云來香港接我,而且手中還拿著……”
好家伙,沈喬菁不僅把《大話西游》里紫霞那句話活學活用,而且還故意賣了個關子。許千山沉不住氣了,立刻發短信:“手里拿著啥?人民幣?還是別墅寶馬!”沈喬菁更加不客氣:“庸俗,你以為本姑娘想傍大款啊,我的意中人手里必須拿著一本《詩經》!”
聊歸聊,現實歸現實。雖然兩人彼此都有點意思,但一在天之北,一在海之南,兩人誰也舍不得離開熟悉的環境。
這一天,沈喬菁又努力地工作了一天,疲憊地踏上那路熟悉的公車。剛一坐下,手機就收到了一條短信,是許千山發來的:“沈同學,最近有時間回來嗎?我要大婚了!”一瞬間,沈喬菁覺得失落無比,她想都沒想回復道:“沒時間,沈同學日理萬機,忙得很。”許千山又發:“報銷來回機票?”沈喬菁速回:“不去。”誰知,這個許千山厚顏無恥,哪壺不開提哪壺:“我都結了,你也趕緊找個人嫁了吧?還在等你的意中人呢?”
沈喬菁堅強無比:“當然,他必須踏著七彩祥云來香港接我,手中還得拿著《詩經》。”
這一次許千山沒有回復。手機靜靜地握在手中,沈喬菁忽然淚意四起,是的,背井離鄉來到香港,每天忙忙碌碌,究竟為了什么?山頂的那些別墅屬于傳說中的富人,自己只有一個小小的鴿子屋——而且還是別人的。委屈,太委屈。她低下頭,正在抹淚,身后走來一個男士,遞過一張潔白的紙巾。她有些不好意思,一把抓過來,輕聲說了句:“謝謝!”那人問:“咋了,遇到啥傷心事了?”
聲音如此熟悉,沈喬菁立刻抬頭,老天,丟人,丟死人了,居然是一臉壞笑的許千山!那小子滿臉虔誠地說:“你不回去,我只好過來了。”沈喬菁驚喜之余又佯裝不快:“你過來干嗎?”許千山說:“邀請你去參加我的婚禮。”沈喬菁:“你也真夠執著的,邀請我參加婚禮,用得著漂洋過海來香港一趟嗎?”許千山又來了句《詩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這一次,沈喬菁沒接,她不是不知道,是因為下一句是“縱我不往,子寧不來?”那意思就是怪罪沈喬菁,我不來香港,你又會去北京嗎?
就在這時,許千山遞過一個東西——是《詩經》,一本翻得破破爛爛的《詩經》。沈喬菁愣住了,多少年的時光雕刻在這本書上,書的封面上有她當初留下的那行字——許千山同學留存,沈喬菁!許千山悠悠道:“菁菁,抱歉,書我拿來了,但五彩祥云我沒能帶來。不是沒想辦法,玉皇大帝病了,孫悟空休假了,我沒能借到,但我等不及了,所以,我來了……”
窗外已經暮色濃濃,沈喬菁溫暖地哭著,輕聲說:“你就耍嘴皮子吧!”嘴上如此說著,手卻悄然伸了過去。
兩只曾經握著《詩經》的手,穿越了時光,穿越了南北,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