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鳳苓
今年50歲的施正榮,在知天命的年紀嘗到了從巔峰掉進谷底的滋味。
3月4日,施正榮被尚德電力的董事會趕下董事長之位。7個月前,尚德旗下的環球太陽能基金(GSF)的反擔保騙局被曝光,“迫于董事會的壓力”,施正榮讓出CEO一職。令施正榮顏面掃地的,還有尚德董事會目前正在調查與之相關的關聯交易及利益輸送。
不過,對于施正榮而言,最虐心的莫過于目睹著自己一手創辦的尚德垂死掙扎直至破產。
3月20日,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依據《破產法》裁定,對尚德電力實施破產重整。此前的3月18日,作為破產保護的必要步驟,由尚德電力的債權銀行聯合向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遞交了尚德破產重整的申請。
2012年下半年,尚德陷入嚴重的財務危機,其內部問題也接踵曝光。目前,負債逾200億元,也未能如期償還3月15日到期的5.41億美元可轉債。過去的半年時間里,地方政府、銀行、施正榮及海外投資者一直在醞釀尚德的拯救方案,但最終他們并未達成一致,尚德不得不選擇破產。
在尚德一家債權銀行的負責人章揚看來,破產的最大風險在于尚德的供應鏈,“因為一旦尚德倒掉,整個供應鏈肯定會有連鎖反應”。目前,尚德約有大大小小400家供應商,涉及20萬人的就業,而尚德本身也有數千名員工。如今,他們前途未卜、“看不到出路”。
作為創始人和控股股東,這樣的結局是施正榮不愿意看到的,但在行業前景不明的情況下,他也不愿意為拯救尚德而傾一己之力。正是由于他拒絕以個人資產擔保為尚德輸血,尚德的拯救方案才遲遲難以落實。
時至今日,政府、銀行、投資者,還有施正榮,都不得不考慮的是,如何應對尚德破產帶來的“多米諾效應”。
供應商浮沉
無錫先導、無錫泓意寶等供應商,一度聚集到尚德門口,拉橫幅討債。
尚德的崛起和衰落,從來都不是一個孤立事件。與之相伴的,是光伏產業鏈上眾多相關企業和個人的沉浮故事。
吳瀟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曾在無錫一家外資包裝公司從事銷售工作,經歷了從轟轟烈烈到平淡如水的轉變。
2008年,隨著產銷規模和影響力的擴大,尚德提高了對產品包裝的要求。吳瀟的公司也順勢成為了尚德的包裝材料供應商之一。這一年,尚德的電池組件出貨量達到1GW,在隨后的2009-2011年三年里,其出貨量逐年上漲,分別達到1.1GW、1.8GW和2.4GW。吳瀟的銷售業績也水漲船高,高峰時的年銷售額達到4000萬元,尚德也成為吳瀟公司的第二大客戶。
2009年起,吳瀟所在的公司成立了專門的新能源部門,集中精力開拓光伏市場,因為尚德的崛起帶動了整個中國光伏行業的膨脹。吳瀟在最輝煌的時候,曾為公司創造過逾億元的銷售額,而其公司整個中國區的年銷售額也不過5億元。吳瀟也成為受益者,從地區經理變成中國區經理,后來又晉升為公司新能源部門的負責人。
但進入2012年,吳瀟碰到了麻煩。尚德無法支付2000萬元的現金貨款,提出以承兌形式支付,雙方就此產生分歧。吳瀟所在的公司將尚德告上了法庭。后來,在無錫市政府的協調下,尚德提供了一個分批次還款的時間表。
隨著光伏業的蕭條,吳瀟的業務越來越難做。2012年,他的公司索性將新能源部門撤掉,吳瀟也被分流到其它部門。看不到更多的機會,吳瀟決定離職,雖然他仍就職于包裝行業,但其客戶所在行業,已經從新能源換成了快消品。
在吳瀟的眼里,尚德的衰敗處處可見。作為無錫南長街一間酒吧的???,吳瀟以前經常在那里碰到意氣風發的尚德管理層,甚至見到過施正榮本人。但隨著尚德的隕落,他發現酒吧的人氣已大不如前,到這里喝酒的尚德人明顯變少,還有人醉酒后打砸東西。
相比之下,吳瀟算是幸運的。他的朋友周彬所在的公司是尚德的工業氣體供應商,被拖欠了數千萬元貨款,周彬本人的業績考核也受到影響,現在幾乎“天天去討債”。而曾與尚德簽訂過上千萬美元合同的無錫先導、無錫泓意寶等供應商,由于追債無門,一度聚集到尚德門口,拉橫幅討債。泓意寶一位股東告訴本刊記者:“我們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了?!?/p>
尚德沒有給出任何解釋,在內部還下了封口令,供應商已經很長一段時間得不到尚德任何官方的信息。不過,在一位供應商看來,更可怕的是,尚德破產的負面效應會傳導至更上游的供應商,引發更深層次的連鎖反應。
“寄生”危機
施正榮被指借助供應商進行大量資產轉移。
在尚德的供應商中,活躍著一個龐大的群體:他們有著濃郁的“揚中氣息”,與施正榮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作為江蘇省揚中市油坊鎮走出來的企業家,施正榮的創富故事在家鄉廣為傳頌,在帶動家鄉發展上,他也被當地父母官寄予厚望?!盀閾P中做點事”,成為施正榮的愿望。他曾表態:“如果有些產業或者公司配套產品能在揚中發展、生產,一定會拿回來做。”
早在2003年,在施正榮的建議下,揚中環太集團總裁王祿寶創辦了環太硅科技公司,到2006年,環太已是尚德重要的硅片供應商。當年,施正榮又在油坊鎮總投資近1億美元,成立“輝煌硅能源”,從事硅片生產。施正榮還委托三個同鄉老友組成了輝煌硅能源的董事會。
相比其它供應商,這些“關系戶”在尚德享受了“特殊”照顧。例如,2007年,尚德向輝煌硅能源提供了1080萬美元的現金存款;2008年,尚德又與輝煌硅能源簽訂了價值3億美元的“照付不議”供應條約,以及2.3億美元的現金預付款項和貸款,以保證其利益。財報顯示,尚德的硅片采購成本高于其它競爭對手。
施正榮在揚中的弟弟施正國,不僅成立了為尚德做配套的硅片公司,還于2002年投資興辦了紙箱包裝公司——和平包裝廠。前述曾在外資包裝企業任職的吳瀟告訴記者,和平包裝廠并不具備設計能力,卻可以剽竊其它供應商的方案。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這就是用技術換市場,否則很可能得不到與尚德合作的機會,而在尚德的付款、收貨環節,和平包裝廠也享有優先權。
吳瀟也曾受人之托,謀求尚德供應商的資格。但他發現,“在尚德的供應鏈上,幾乎每個賺錢的項目,都有人把持著,外人根本沒辦法拿到一丁點份額”。
施正榮被指借助這些“嫡系部隊”進行了大量資產轉移。這些供應商也成為寄生在尚德身上的既得利益者。比如施正榮的弟弟施正國,短短5年內就包攬了尚德大部分的包裝業務,只有幾十人的和平包裝廠的年產值也從幾萬元提升至3000多萬元。
但是,這些因尚德而生,與尚德“一榮俱榮”的“嫡系部隊”,現在很可能“一損俱損”。
比如西安隆基,是尚德于2008年5月投資的單晶硅片生產企業。2009-2011年間,西安隆基與無錫尚德及關聯方的銷售收入占營業收入的比重分別達67.61%、27.37%和42.32%。截至2012年6月30日,在西安隆基的應收賬款為3.47億元中,對關聯方尚德的應收款就達1.5億元,占其應收賬款的56%之多。
施正榮的“嫡系部隊”大多主要服務于尚德,甚至有些人只有尚德一個客戶。在章揚看來,一旦尚德倒閉,這些供應商“不是鬧事的問題,是直接死”。
置身于危險境地的還有地方經濟。過去幾年,在施正榮和尚德的拉動下,光伏也成為油坊鎮、揚中甚至鎮江地區的經濟支柱。尤其在油坊鎮,光伏產業一改當地經濟溫吞水的困局。2011年,光伏企業實現產值50.5億元,在全鎮工業經濟中的比重高達61.2%。
漫漫重組路
政府、銀行、尚德董事會各懷心思,大家的目的都是責任最小化。
2012年,兩家光伏明星企業——尚德和賽維,不約而同陷入破產危機。彼時,賽維的情況要比尚德危急得多,“前者是負資產的拯救,后者是正資產的拯救”。
但世事總無常。頗具戲劇性的是,在施正榮被逐出局的同時,賽維LDK創始人彭小峰卻重歸董事長之位。這邊施正榮焦頭爛額,吶喊叫屈;那邊彭小峰卻微博賣萌,炫賽維供應商大會。2012年底,賽維以地方政府主導的國有化暫度危機,而尚德的拯救方案醞釀了半年之后,卻無疾而終,最后不得不宣告破產。
在章揚看來,尚德的問題原本很簡單,“他們把供應鏈換掉,什么都好了”,但換供應鏈需要現金,尚德沒有現金,銀行又不愿意貸款,因為沒人擔保。
施正榮曾被要求以個人資產為尚德的輸血提供擔保,但他拒絕了,認為救尚德的應該是政府而不是他。政府、銀行、尚德董事會也各懷心思,“大家的目的都是責任最小化”,章揚認為,“政府碰上換屆,很多事情不明朗,銀行的人可以找借口一起推掉責任,因為銀行是國有的,有人埋單。”在章揚看來,尚德的董事會之所以把施正榮趕下臺,更多的是在向投資者證明“他們在有所作為而已”。
3月20日宣告破產當天,尚德還宣布,任命周衛平為執行董事兼總裁,范仁鶴為獨立董事。此前,周是無錫國聯期貨有限公司董事長兼國聯發展(集團)有限公司財務部經理。范現任香港上市公司光大國際(HK:00257)的獨立非執行董事。周衛平將負責公司運營管理,并與CEO金緯和董事會確定尚德的戰略方向。
尚德破產方案啟動后,無錫國聯有望進入,并進行債轉股。但在市場人士看來,國企背景的國聯,包括無錫政府,在尚德重組中必定出資有限,所以無錫政府很可能引入其它的投資者參與其中。
不過,章揚認為,尚德最壞的結果就是破產重組,“因為沒人愿意讓它破產清算,重組之后,把人換掉,供應商換掉,還可以繼續生產”。
但施正榮的出局和破產并非尚德的終點,重組也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無錫地方政府、債權銀行及尚德供應商都將面臨無休止的重組之痛。(文中“章揚”、“吳瀟”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