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是父愛的樣子

曹春雷

單位舉辦講座，請專家來授課。這位專家畢業于清華大學，在專業領域里很有影響。當這位專家出現時，講堂內一下子安靜下來——這位專家的相貌太奇特了，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五官拼命向中間擠，像一張紙被揉皺了。

我感嘆造物主的不公，居然能把人造成這種模樣。我敢說，我還從沒見過這樣一張讓人無法淡定的臉。

面對臺下一張張驚訝的臉，專家卻很淡定，一直微笑著。專家坐下后，第一句話就是問我們天才是什么樣子。對這個很突兀的問題，臺下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如何回答。然而，不等我們回答，專家說，我先給你們講個故事吧，關于我自己的。

專家說他幼時并沒有感到丑給他帶來了什么，直到他13歲時去小鎮的中學讀書。當他第一次出現在教室里，老師向同學們介紹他時，他聽到臺下嘩然，有人“啊”出聲來，有人小聲嘀咕：“真丑啊！”這些竊竊私語，如銳利的劍，一下子刺疼了他的心。他站在那里，將頭深深地低下去，臉發燙。從那時起，他才刻骨銘心地感覺到，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在學習上，他有些吃力，對老師的教學方式不適應，尤其是新開的英語課。第一次考試，他的排名在倒數之列。成績不好，這讓他更加自卑。在班里，他獨來獨去，沒有伙伴，似乎也沒有人想成為他的伙伴。他是一個邊緣人，游離在群體之外。

他感到孤獨，一位少年所能感受到的、深深的孤獨。

他曾哭著向爹和娘抱怨，為什么將他生得這么丑。娘只是低頭嘆息，暗自垂淚；爹則搓著手，前言不搭后語地寬慰他：“娃，丑沒有啥，這世上，長得丑的人多的是呢，只要聰明就行。你很聰明呢，5歲時就會背唐詩……”他吼道：“聰明當啥用，人家首先看到的是你的臉！”爹喃喃道：“都是爹不好，都是爹不好……”

他開始懼怕去學校上學，學會了逃課，學會了去街上的游戲廳打游戲。有次他在街上閑逛，沒想到被爹迎面撞上了，爹正推著一小車蘿卜進城來賣菜。就這樣，父子倆在街上面對面地站著。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最終只是低下頭，良久不語。等爹再抬起頭來時，眼里已有了淚花。爹那一刻的沉默，他感覺像是過了千年。

后來，爹費盡千難萬難，給他轉了學。去新學校時，他心里依然充滿對未知的恐懼。走向新教室的每一步，他都感覺很沉重、很艱難。但出乎預料，當他第一次站在新同學們的面前時，看到的是笑臉，聽到的是掌聲。他有些詫異，但他看得出來，也聽得出來，笑臉和掌聲都是真誠的。

在新的環境里，他原先緊繃著的心慢慢地放松下來，他也漸漸地學會了與同學相處，漸漸地有了幾位合得來的朋友。

他的學習成績還是不好，他很沮喪，看來自己不僅丑，還比別人笨。有一天課后，班主任突然領來了幾位據說是上面來的專家，點名要和他談話。在一間辦公室里，幾位專家分別問了他幾個問題，并出了幾道考題讓他做。對他來說，題不算很難，他都答對了。他聽到一人對另一人耳語，盡管聲音很小，但他還是聽到了，那人說他智商很高，簡直是天才，有很大的發展潛力。

天才？他第一次聽人這樣評價他——雖然爹曾說過，長得奇丑的人大都是天才。但他從沒當真過。從那時起，他的心被希望的風吹脹起來，學習也刻苦起來。他要證明：我就是天才！

后來，他考上了清華大學。畢業后，他找到了一份自己喜歡的研究工作。幾年后，他在專業領域內成績卓著。

有一年，他上中學的母校60周年校慶，他被邀請去了。在那里，他見到了已經退休的班主任。班主任告訴了他一件事，當年他入校前，爹去找過班主任，流著淚講了他的事，懇請班主任多關心他。不僅這樣，爹還跟著班主任去班里，和同學們談，希望大家不要因為他的丑而看不起他。至于曾經考過他并夸他是天才的專家，也是爹和班主任商量后找人演給他看的，那些人都是班主任的朋友。

班主任告訴他這件事時，爹已經去世兩年了。這件事，至死，爹也沒有提過。

故事講完后，臺下寂然。專家眼里隱隱有淚花，他說：“天才是什么樣子？對我來說，天才是父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