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男女平等宣言”刻在石頭上

何大章

這一對體現“男女平等”的獨一無二的石獅子，在宋慶齡身邊度過了20多年。今天它們仍忠誠地向人們展示著宋慶齡婦女解放的主張。

北京后海北沿46號是宋慶齡在北京的最后一處住宅。

從東大門進園，向右一轉便是一座土山，山上有一座扇面形狀的亭子稱“箑亭”。在山路入口處，立著一對并不太引人注意的抱鼓石。

一

我剛到故居工作時就覺得這對抱鼓石很特別。它安放在清朝攝政王府的花園里，但從石質看，不像是那么古老；從雕工上看，卻又相當細膩，不像當下的作品那樣粗陋。

仔細端詳這對抱鼓石，疑問就更多了。抱鼓石的頂部是一對獅子，這在早年的石雕作品中是再常見不過的了。但是，我們通常看到的石獅總是一雄一雌，雄獅在右，右足踩著一個繡球；雌獅在左，左足下有一只幼獅。據說，這表示雄獅在外大權獨攬，雌獅負責養育后代，意味著“男主外，女主內”。可是我們面前的這對石獅卻大不相同。右邊的獅子右足踩著繡球，下邊有三只活潑的幼獅在嬉戲玩耍；左邊的獅子左足下同樣踩著一個繡球，下邊有四只幼獅。其寓意很明顯，就是無論雌雄，都要擔負社會責任，也都要參與后代的培育。這種造型的石獅子過去從沒見過。

是不是我孤陋寡聞呢？從那時起，我就時時注意各處的石雕。除了北京，外省的城市鄉村、臺港澳地區，甚至亞洲、歐美各國的華人聚居區，只要見到石獅子我就用相機拍下來。發現了我的這個與眾不同的癖好，身邊的同事們常常為我提供石獅子的信息。我女兒在旅游途中，也幫我拍回了不少石獅子。十幾年來拍攝的石獅子數不勝數，但是沒有找到哪怕一對類似的獅子。于是我懷疑這是專屬于宋慶齡的石獅子。

2012年，宋慶齡生前身邊工作人員安茂成回到宋慶齡故居院子里參加活動。我專門問起這對抱鼓石。安茂成告訴我，抱鼓石的確是宋慶齡個人的，購置的時間是1959年以后。當時因為修建北京火車站，宋慶齡從方巾巷44號搬家到什剎海前海西河沿。在西河沿宋慶齡買下了這對抱鼓石，作為花園里的點綴。安茂成當時隸屬于國務院機關事務管理局服務處，常常要到宋慶齡的住宅去整理園林花草。他曾聽到有的工作人員為了這對抱鼓石私下里抱怨說：“×秘書盡讓首長瞎花錢，買這沒用的東西！”看起來宋慶齡是真心喜歡這對抱鼓石，她不但自己出錢買下，1963年在從前海遷往后海時，她還專門帶上了這對石雕。

二

宋慶齡一生中始終密切關注著婦女解放的問題，而且自己也一直身體力行地進行著婦女解放的實踐。

1907年，在維新大潮的推動下，清朝政府的教育部門首次為派遣女學生出國留學舉行擇優錄取的考試。宋慶齡以優異的成績，成為全國4名取得留學資格的女生之一。

在距今整整100年前，就讀于美國威斯里安女子學院的宋慶齡就在校刊上發表了《現代中國婦女》一文。在評價中國婦女的特點時，她認為是“生性溫順軟弱，一心只管家務，一心追求家庭樂趣”。她在文章里感嘆：“她們所具有的那種滿足現狀的心理，在其他地方是難以找到的。”但是作為一個即將完成學業的留學生，她也滿懷信心地宣稱：“我們深信，用不著一個世紀的時間，中國婦女也將成為同男人們地位相等、平起平坐的伙伴。”

宋慶齡極力主張女子要和男子一樣參與政治和其他公共事務。而幸運的是孫中山也有同樣的想法。宋慶齡曾說：“孫中山不僅為中國政治經濟之革命家，并為婦女界之革命家，所至之地，無不提倡階級自由、男女平等。”

1921年10月，孫中山準備率兵北伐，宋慶齡要求一起出征。當時封建的傳統思想仍然十分濃厚，人們普遍認為，軍旅中有女人會使兵氣不揚，不利于戰事。聽到傳言，廖仲愷于10月13日急忙趕到總統府。廖對孫中山說：“中西方的習俗是完全不同的。歐洲軍隊中有婦女一起出征是很正常的。但是中國軍隊絕對不容許婦女隨軍，因為會影響士氣。先生是首次出師北伐，對這件事應該慎重考慮。”孫中山反駁說：“韓世忠在黃天蕩大破金兀術，就得到了夫人梁紅玉親自擊鼓助戰，這證明中國軍隊并不是不許婦女隨軍的，也不見得就會影響士氣。女人在軍中兵氣不揚的說法是腐儒見解，毫無根據。”廖仲愷堅持己見爭辯說：“梁紅玉擊鼓助戰，是歷史上的特例，所以才流傳到今天。現在中國習慣上仍以婦女不隨軍為原則。因為在環境艱苦的戰場上，婦女隨軍會使士兵發生反感，不能不加考慮。”孫中山接受了廖仲愷的建議。但事情到這里還不算完。宋慶齡認準的事情是一定要做到的，何況這的確是歧視婦女的“腐儒見解”。15日，孫中山出兵廣西，17日，率部抵達梧州。24日，宋慶齡即由廣州抵梧州與孫中山會合。11月15日，孫中山出發前往桂林，宋慶齡則乘船返回廣州。但她并不是就此放棄隨軍，而是去完善準備工作。《申報》稱：“孫夫人亦志切從軍，將由梧抵粵，備行裝再赴桂林。”12月6日，宋慶齡率紅十字會會員離開廣州。21日，孫中山親到陽朔迎接宋慶齡一行。一直到1922年4月19日宋慶齡才再次返回廣州，而3天后孫中山也回到廣州。他們只是在為下一階段的大戰做準備。5月6日，孫中山離開廣州赴韶關督師北伐。這一次，他們不再做任何哪怕是形式上的妥協。宋慶齡率領紅十字會會員，隨大軍一起出發。

1924年11月，宋慶齡陪同孫中山北上商討國是，在途經日本時，她在神戶高等女子學校第一次獨立發表演說，題目就是婦女解放。這時的宋慶齡已經是一個在孫中山身邊工作了10年的成熟的革命家。她一針見血地指出：“婦女地位是一個民族發展的尺度。當今世界上，只有意識到這點的民族，才能稱其為偉大的民族。”她將“反對婦女參與公共事務”的社會傳統觀念，斥為“歧視婦女的古老圍墻”，號召人們起來“推倒”它。當宋慶齡發表這篇演說時，她的導師孫中山就坐在她的身后。而不幸的是僅僅百天后孫中山就溘然辭世。

在這以后，宋慶齡多次要求充分重視婦女的權益，實現真正的男女平等。她說：“我最可憐的就是我們的婦女同胞，受了國際上重重壓迫之外，還要多受一層男女不平等的壓迫。”“中國婦女是世界上最受壓迫的國家里最受壓迫的階層。”“婦女在社會上及政治上都淪落到奴隸的地步，充其量也不過是二等公民。竭力把婦女鎖在家庭工作的牢籠里，把婦女看做不配學習或工作的下等人。”“中國革命主要任務之一是要使兩萬萬以上的婦女從半封建的、中世紀的社會意識和習慣中解放出來。”她要求婦女自強，不要“只知道做賢妻良母”，僅僅在家庭中“養育兒女與料理家庭瑣事”。她大聲疾呼：“我全國親愛的姊妹啊，你們可以覺悟了，自己的權利是要靠自己奮斗來作代價的，指望別人的恩賜是靠不住的。”

1942年7月，在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中，宋慶齡為美國紐約的（《亞細亞》雜志寫了一篇長文——《中國婦女爭取自由的斗爭》。她從古代的花木蘭、梁紅玉、蔡文姬、李清照，講到現代的秋瑾、何香凝、鄧穎超、蔡暢；從杰出的婦女領袖，講到千千萬萬戰斗在民族解放第一線的婦女。她回憶起民國成立以后，當國民黨女領袖唐群英和張昭漢，在國會中提出男女平等的議案時，反動派操縱的多數輕而易舉地把提案否決；回憶起大革命失敗后大批積極投身革命的先進婦女被屠殺的慘景；回憶起國民黨“裁去曾對它的勝利大有貢獻的婦女部”，不讓婦女參加政治和行政工作，造成的婦女解放運動的倒退。她也歌頌了為爭獨立、爭解放、爭民主、爭平等，婦女們舍生忘死、前仆后繼的動人事跡。這是中國第一部婦女解放運動的簡史。

1949年3月，中國婦女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舉行，全國民主婦女聯合會宣告成立。從那時起，宋慶齡連續32年被推舉為全國婦聯的名譽主席，是中國當之無愧的最杰出的婦女領袖。

新中國成立時，作為根本大法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第六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廢除束縛婦女的封建制度。婦女在政治的、經濟的、文化教育的、社會的生活各方面，均有與男子平等的權利。”婦女的權利終于有了法律的保證。讓宋慶齡備感欣慰的是，“在通過這根本大法的會議中，婦女代表竟占全數十分之一”。

但是宋慶齡是清醒的，作為婦女解放運動的推動者，她隨時發現存在的問題。1953年，她說：“我們在鏟除男女不平等的封建關系方面已有了偉大的進步。”同時她指出：“首先就男尊女卑的觀點來說，它是根深蒂固的，而且在思想行動之中隨時會表現出來。這種缺點需要反復不斷地教育來改正，而不是立刻可以根絕的。其次，婦女們到處都受到家庭繁重工作的束縛。不僅使她們無法參加生產，甚至阻礙了她們的發展。”

1979年，宋慶齡已經86歲高齡。她仍然關注著婦女的處境。她說：“沒有生產力的極大提高，權利上的平等不可能成為事實上的平等，包括從繁重的家務等勞動中解放出來。我們要建立革命的民主的和睦的新家庭，在這個家庭里和社會中一樣，男女平等，合理分擔家務勞動。”

這一對體現“男女平等”的獨一無二的石獅子，在宋慶齡身邊度過了20多年。今天它們仍忠誠地向人們展示著宋慶齡婦女解放的主張。這簡直就是一篇石刻的男女平等宣言！新婚的男女，應該在這對石獅前拍他們的結婚照，留下他們對于社會和家庭責任的承諾。

三

說到這對抱鼓石，我還想嘗試粗略地介紹除石獅子以外的其他精美石刻。因為這些也表現了宋慶齡對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喜愛。

抱鼓石相向的兩塊浮雕，表現的是中國最古老的傳統文化。一幅是“龍馬負圖”。據傳在上古伏羲時，榮陽一帶的黃河中有龍馬背負著“天地自然河圖”（后世稱為“太極圖”）浮出水面，向人們揭示自然變化的奧秘。《周易》稱之為“河出圖”。另一幅為“麒麟獻瑞”。傳說孔子的母親顏氏曾遇見一只麒麟。她看到麒麟從嘴里吐出一塊方帛，上面還寫著文字，第二天孔子就降生了。所以麒麟被視作瑞獸。“麒麟獻瑞”意為祥瑞降臨（在這幅石刻中，帛書已被演化成一套書籍）。

“龍馬負圖”下方雕的是白頭翁和石榴，即“白頭多子”。“麒麟獻瑞”下方雕的是梅花和喜鵲，即“喜上眉梢”。

抱鼓石正面下方的兩幅石雕，一為鳳凰和牡丹花，即“鳳戲牡丹”；一為綬帶鳥和花卉，即“壽代吉祥”。

抱鼓石的外側刻著通過對自然花卉的抽象、提煉、變形而來的“寶相花”，象征著富貴吉祥。“寶相花”的下方分別雕刻了“暗八仙”中的兩件寶物。一件是鐘離權的扇子，可以起死回生；另一件是呂洞賓的寶劍，可以震懾妖魔。

這對抱鼓石雕刻得十分細膩。特別是大小9只獅子，神氣靈動，十分傳神。抱鼓石上一幅幅精美的石雕，蘊含著中國人民世世代代對于夫妻和睦、子孫興旺、健康長壽、喜樂吉祥的美好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