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地十月（八章）

薛菲

伊犁十月，不下雨。天空是一柄一柄金黃的鐮刀，收割云朵和糧食。

——題記

邂逅秋

每日注視。直到有一天大風(fēng)倏忽來去云影堆積，雨在處暑之后點破季節(jié)的秘密，雨打濕裙裾，涼起來，再也無法遮蔽這個秘密了。濃蔭被一縷金黃鉆透，倏忽間葉子落下來。天涼好個秋。

西域柳

在一片秋寒里走路。一朵一朵，西域柳，曾經(jīng)栽在天空邊緣，將炎熱劃開一彎一彎清涼的路邊柳樹。

秋風(fēng)秋雨結(jié)束藍(lán)綠波浪線，將一片被驕陽捋順的蒼翠，揪亂了，拋擲于路途與泥土。

我驚詫于它們飄落時仍從容不迫的氣度，我曾數(shù)次愛過這土地，第一次走過便想與它親吻，它的馨香，雙唇腐爛于其中的愿望，原來來自夏日晴空。

下雨了

伊犁的雨，大多數(shù)時候是個秘密。當(dāng)最后一個伊犁人入眠之后，它才輕輕悄悄俯身，貼住大地細(xì)密私語。時而汩汩灌入花圃與農(nóng)田，時而騰起身子越過山頭，牧人一樣將渾身細(xì)胞都放逐在草原。

究竟是它飲了青草上的月光，或者那片草原享受了它。一夜纏綿之后，你若還問，容光煥發(fā)的原野抿起秀氣的唇角，鬢角綻放野花，眉黛瑩潤含情，亦不肯告訴你這個秘密。

除非——你是第一個從夢里醒來的伊犁人。黎明，微光清涼，你會看見一條銀色背影在窗外一閃，便不見了，甜潤的空氣自縫隙涌入，如同清晨伊犁河谷第一杯酒，強行灌醉。

大醉醒來，沒有雨水，只有留在脈管的酒香蜿蜒流動。

在樹上

不經(jīng)意走過便走過，多少日子以來，我已習(xí)慣在孤獨的時光中醉生夢死。

你看不見的時候，我坐在樹上，寫字，或者做夢。

我在樹上啜飲清露，小醉達(dá)旦。當(dāng)蔚藍(lán)的風(fēng)停停落落，我觀看傷痕在夜空長成的角度。

太持久，招來宇宙那一邊洶涌的痛，露的酒精度太深了，即使是痛，在它神奇的液體浸泡中，也蕩漾著微醺。

可是你在一棵秋天的槐樹下喚醒，整個林蔭道都在篩落暈眩的雨，你的頭頂卻是蔚藍(lán)，目光跟隨語言放跑整個晴天。如一雙試探的手，擰亮一個瞬間。

光自四個方向下降，光指向心靈的瞬間，我只得垂下眼角，眼睜睜看著羞澀奔跑在雨水中，幻覺便如那雙紅色鞋子，起起落落間踩出一條小路來。

塞壬歌聲

曙色挑破窗簾襲擊了我，那種光斑竄入被隙，像蚊子，瞬間進(jìn)入皮膚，隆起通紅的包。

我知道又有一種摧殘即將開始，頭埋在枕間不想出來，照見一切骨骼的光，請讓我多聽一會兒鄉(xiāng)音，在故鄉(xiāng)的月色下多走一會兒。

塞壬歌聲是我的選擇，那些青翠憂傷的林稍，帶領(lǐng)我穿越紙張與纖維內(nèi)部，撿拾對岸的石頭。

有一天，我會搭建屬于自己的小屋，在里面睡眠。寫字。喝水。或者想念你的臉。

現(xiàn)在明白自己為什么喜歡元夕燈火了，原來渴望那種面龐，明亮。溫潤。在夜色中發(fā)出曖昧光焰，具備缺失心靈者的純粹。

懼怕日光下的燈火，雖然看似堅韌持久，可以放射不滅的光，但即使拼卻終身，不過一抔土，或者成為土本身。

在斯大林街與解放路交叉處與人群擁在一起，溫和平穩(wěn)的西部小城，日場夜場的燈火，忽然一陣惘然旁逸斜出，再來不及拔除，雖然知道蘭州與伊寧都是來不及迷失的森林。

我太喜愛被陰云遮住的光，穿越黑與厚，乍然吻住地面與青草，連同它的呼吸，每一處毛孔。我喜歡這樣的愛情，宙斯與赫拉，或者太陽神與月桂樹，健康豐沛具備人的熱量。

賽里木湖

10月30日，等待溫暖。想起，跌入那片海子時，順手摸了一把水溫，深海的水長久地握住我的手，深秋冷風(fēng)之下，我被來自西域以外的視野捂熱了。

海來自大西洋或其它，這一片深藍(lán)誘惑瞳孔深處的渴望，我想再次上路，向著小黃花逶迤過的地方走。我要一直走一直走，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你，溫情的賽里木湖，只婉轉(zhuǎn)了一個眼神，便收攏鳥兒的翅膀。

你無所顧忌扎身于祖國最西端，平靜、安穩(wěn)，洪濤大浪緘默地附身于深藍(lán)衣履之下。我附身你的衣履之下。躲在藍(lán)色袖管里，寫詩。

十月情郎

捻一枚六十六團的山楂，在高處眺望伊犁以外，每座城都布滿你。

喜悅，西天山下，土地如此硬朗，不再適合尋覓。

噙一枚六十六團的山楂，沒有咬破的勇氣，我怕果兒甘甜，心中酸澀。輕易咬噬會玷污清白……恨如同伊犁河的水，逆向行駛，抵達(dá)你之前先傷了自己。

深秋路過山楂林，樹梢劃痛側(cè)臉。

陽光是外婆床頭那座老鐘，從睡夢深處響起，滴答。滴答。滴答。

想起最后一次相愛，明白原來愛是一項深深守望的儀式。站在歲月末梢的陽光下，守望不會歸來的阿廖沙。

淚流滿面的姑娘，站成一株山楂，用一些皸裂的紋路，拒絕輕浮的時光輕易品嘗。

在果子溝

一代汗王的征途如此之長，在這里又被崇山峻嶺加深。

很多年前馬兒路過的時候，銜走了青草，人在馬背上摘完了果子。

在這之后叩關(guān)前來。躲過繁忙的路橋建設(shè)，目光閑下來的時候，開始咬噬沒有果子的溝，馬兒走了，鈴聲還在，人去了，果香還在。

在這樣的果子溝，不想為人。我想成為奔跑的小獸，或是一頭黑白相間的小牛，故事里聽到的那種，白天在山坡上吃草曬太陽，晚上，哈薩克人家都熟睡之后，我在月光之下反芻。讓枯干的樹為此豐盈，或者死去的草原路返回，拋棄中亞或者更遠(yuǎn)的歐洲，只在這條神圣的溝里，再生。

舀出一瓢一瓢月光，乳香飄溢，細(xì)細(xì)潑灑，我有我的小私心，我想土地被暈染，綠得像成吉思汗的隊伍還未曾來過，文明亦未曾發(fā)生過，果子累滿枝頭，四野靜謐，只有自由奔跑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