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這片江湖，我們如何擺渡？

唐怡園

01

大學生，你夠了！

所謂彼岸，是指對人和世界甚至宇宙的終極關懷。清華朱令事件仍沸沸揚揚，媒體討論從高校安全管理已經跑題到了司法公正。這無疑有轉移話題、轉嫁責任之嫌。然而，新聞里大學生自殺、甚至殺人的事件層出不窮。沒有人關注大學生活得好不好這樣的基本問題。“先為人，后做事”的老話都被拋諸腦后。從前的大學有沒有彼岸？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大學這片江湖沒了彼岸？

先秦孔丘始創私學，以“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精神追求道。然而，孔子認為“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他的道始終是“學而優則仕”。封建時期的中國教育是功利的。此岸中求得一官半職便是幸福。于是，宰我晝寢，便被孔子罵“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朽也！于予與何誅？”子貢從商，卻被孔子喻為瑚璉，以其為“君子不器”，不能成大事，只能是一方面的人才。整個漢民族的先驗充斥了“實用理性”。中國傳統的諸子哲學里沒有彼岸，中國傳統的教育思想里也沒有彼岸。

宰我可能只是午間小憩，便被孔子罵得沒有了未來。上文武漢大學畢業生曝光的真實大學生生活（白天睡覺，夜生活豐富）才是前途渺茫。大學生沒有人生目標、沒有人生理想，才會混日子。大學生太有人生目標，也會混日子。前者是瞎混，后者死混。前者渾渾噩噩、四處游蕩；后者死磕書本，奔向鐵飯碗。中國人在全世界被認為是最重實用的民族。凡事都懷著一個極短視的目標：娶妻是為了生子，養兒是為了防老，行善是為了福報，讀書是為了做官……過去，我們不稱入基督教的為基督教信者而稱為“吃基督教”的，不稱投身國事的軍士為軍人而稱為“吃糧”的。在中國，什么都只是吃飯的工具，什么都看重實用價值。因而也就什么都淺薄。就學校教育的現狀看：要么教師致力于地位、薪水的提升，學生致力于文憑資格的獲取；要么教師想把學生嵌入某種預定的模式中去，學生想怎樣揣摩世事，畢業后去問世謀事。

象牙塔里不乏有夢者，但缺少一直做夢的人。這夢就是人生理想。而人生理想從何而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睡覺睡不出思想，Dota（一款網絡游戲）打出的是指關節炎癥。紐曼在《大學的理想》中提出：“大學是國民追求真理的中心。”教育家的夢總是美好的。中國社會正處在轉型期，需要各種專家排憂解難。但這些專攻術業的人們不能沒有情懷。情懷從何而來？實驗室里解剖小白鼠分析不來，光電子對沖的火光電石里觀察不來。醫學院的同儕排擠，倒是出了復旦投毒案。心胸和素養是宅不出來的。邊走邊看，可以調研也可以文藝、小清新。

“太貪容易，太浮淺粗疏，太不能深入，太不能耐苦”，這是年輕人的硬傷。如何磨平這些硬傷，本該是大學教育的仁道，卻被就業率擠到了腦后；本該是大學生“修身、治國、平天下”的應有之義，卻被學生會、學生社團間的同儕競爭取代。

在真正的教育面前，這些都不免粗疏。效率是要兼顧的，但只顧效率，終究是愚蠢的。夏丐尊給朱光潛先生《給青年的十二封信》作序，談到“青年是國家、社會的生力軍。如果不從根本上培養能力，凡事貪浮淺的近利，一味襲蹈時下陋習，結果縱不至于‘一蟹不如一蟹，亦止是一蟹仍如一蟹而已。國家社會還有什么希望可說。”

02

擺渡一下：好的大學生活

學生曾一度是現代大學的權力中心。他們支配著高校的運轉。所以，大學生不能不具備理智和內心自由。無論時光如何永恒，世界還是不可逆轉地變了。多元化巨型大學橫空出世，清華大學老校長梅貽琦先生“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的論調被埋沒在一片大興土木的喧囂中。等到了國家開始重視高等教育，撥款成了大學校長甚至大學教授都心心念念的大事兒。自然科學家富得流油，人文科學家斗嘴斗得你死我活。大學的發展慢慢地走上了歧途。大學教育中被功利主義圈出的這個此岸世界，充斥著升學率、就業率、科研申報率之類的統計學。被中國傳統政治學中的實用主義熏染的教育界，自此亂象叢生。

大學時代，正是青年一代對人生產生困惑的時期。在信仰缺失的大背景下，意義危機尤其嚴重。有的地方習慣用填鴨式的思想教育解決意義危機，卻收效甚微。在迷惘之中，人們不知不覺中走向了兩種歸宿：工具理性和心靈雞湯。

在工具理性的指揮下，大學成了職業培訓學校，學生的終極目標是謀職。最后，連信仰也被工具化了，這與其說是“工具理性”，不如說是“工具非理性”。與此同時，人生哲學被等同于心靈雞湯，融勵志和抒情于一體，開放、包容和多樣性被理解為“怎么樣都行”，最后得出一個價值虛無的結論“只要活著就好”。也有不滿足于工具理性和心靈雞湯的大學生，以存在主義的方式面對虛無。

不能活得太功利，也不可以只是為了活而活著。那什么是好的大學生活？在何兆武先生的《上學記》和齊邦媛先生的《巨流河》中，無論作者還是讀者都對于“好的大學生活”有著相似的期待。答案并不復雜，正是清華四大導師之一的陳寅恪先生在《王觀堂先生紀念碑》中言及的“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指的是在大學可以充分享有精神生活和公共生活：精神生活重在思想層面，重在自由思辨；公共生活重在實踐層面，重在公民獨立和參與。

“好的大學生活”不會從天而降，也不是傳說，不僅是可欲的，也是可能的。人生只若初見，一所真正偉大的大學，不在于高樓，不在于大師，而在于學生，在于是否有能力培養出具獨立精神和自由意識的知識人。寄宿制的劍橋、牛津這些大學的權力中心一度最早就掌握在學生手中。這也是教育家紐曼這個牛津高材生對人文知識教育孜孜不倦追求的目標。他認為，大學理應培養紳士。紳士清晰地、完善地看待生活的能力，使他不至于心胸狹窄，不至于懷有人類天生的利己主義，使他能控制感情，并能擺脫偏見。紳士是那種能煥發他人身上長處的人，那種具備能使所沾之物得到完美的修養，具備能容忍一切信念又不沉溺于任一信念的寬廣心智。

不難發現，紐曼“紳士”這個終極目標中包含了兩個重要的大學理念：一個是“我該如何活”，一個是“我們該如何活在一起”。在人群中而不是書本上或實驗室里找到生活的全部內容的人文主義，對理智的訓練產生自我控制和內心自由。這是道德上的一種美德。這是象牙塔頂尖的舍利子。

03

夢的彼岸：做鴻儒，莫做犬儒

京師大學堂初建章程中，大臣公文收尾處強調：“外患日迫，士氣囂然，興學要恉，端在激發忠愛，開溶知識，研究實業。”我國近代高等教育之始源，旨在廣大青年發憤圖強以救中國于內憂外患。大學是國民追求真理的中心。它追求學術和精神獨立，但無論如何它應時代而誕生，也須應時代而發展。

2008年，41歲的施一公選擇從美國回到清華園，被家人斥為“腦子進水”。5年多來，國內少數媒體對施一公的學術和教學成就并未作過主動關注，反而熱衷炒作施一公與中國科研體制的碰撞。直到近日，某些媒體一邊重提施一公2011年落選中科院院士，一邊報道施在美國獲得雙院士，兩相比較，還向美方咄咄逼人地提問，竭力勾勒施一公身上的“中美落差”。

而這些科學家回國來，確實不是為了來評院士的。他們對祖國的理解，遠多于我們身邊某些人對祖國的理解。就像后來的施一公，在接受采訪時曾經說：“我本科畢業出國時，確實沒想過回來。但在國外越久，越對祖國有認同感。我決定回國不是腦子進水，我只是想，國外條件再好，回國后條件再差，我也想回來，為祖國做點事情。”

梁任公曾慷慨淋漓地談到我少年中國：“今日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少年勝于歐洲則國勝于歐洲，少年雄于地球則國雄于地球。”今年“五四”，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同各界優秀青年代表座談時的講話中也說道：“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奮斗，是中國青年運動的時代主題。”

“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這樣的標語仍然掛在一些中小學的門口。有人笑話這過時了。大胸懷、大抱負永遠不會過時。少年人如春前之草，少年人常思將來。惟思將來也，故生希望心。惟希望也，故進取。不要嫌官方語體假大空，不要嫌人情世故復雜。不要單純地什么都信，也不要做什么都不相信。做鴻儒，莫做犬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