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廣場舞

蘇水梅

二十年前的我意氣風發，渾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勁兒。我的三姑是某劇團的“臺柱子”，在漳州市區念書的三年時間里，常常去姑姑家蹭飯。姑姑是跳交誼舞的高手，而且跳的是國標。當年姑姑幾次三番要求我認真和她學習舞蹈，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到談婚論嫁的當兒，姑姑幾次到我家，意在給我介紹有房有錢有社會地位的對象，我總是退避三舍。這姑姑是父親的親姐姐，后來和姑丈分開了，再后來走動少了，多年后竟音訊杳杳。

第一次聽說“廣場舞”是在三年前，令我詫異的是我一聽見“舞”，腦海里竟然全是關于我三姑的林林總總的碎片。學校里有一英語老師聲情并茂地說，所有跳廣場舞的人，都是自我感覺超好，越跳越帶勁。廣場舞，顧名思義就是在廣場上跳的舞。一行行一列列，隊伍十分整齊，音樂舒緩，路過的、散步的人大多駐足觀看。一個有力的擊掌，一個優美的旋轉，一個順滑的踢腿……舞者大多裙擺飛揚，放下煩心的事兒，卸下一天疲憊的偽裝，無論是年長的還是年輕的，都舞出一份從容，一份自信。舞者一招一式都認真，舞姿嫻熟優美；觀者品頭論足，目光在隊伍里游來游去，倘若看見個鄰里或者親朋好友，莞爾一笑，算是打了招呼。舞者中也有膽小的，有幾分拘謹，音樂能讓人舒緩，跳著跳著，動作熟練了，便自信心陡增，身姿舒展輕盈起來，跳進音樂，跳進韻律，似乎個個都把逝去的青春給跳回來了。

廣場舞的主力軍是清一色娘子軍，在這小縣城里，很少看見男同志跳廣場舞。可是，CD里做動作要領示范的也有個別男“武林高手”。福建的廣場舞，據說首先從某個市開始往外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紅”遍各個街道、小區、鄉村的一塊塊大大小小的空地上。

一位喜歡思考的朋友曾經以玩世不恭的語氣，條理清晰地分析了廣場舞迅速普及的原因。交誼舞固然有更高的觀賞性，但必先講究“男女搭配，跳起來不累”，要跳出高水平，最考驗男女之間的默契，可在一座小城市里，要找出夫妻都喜歡跳交誼舞，而且都是武林高手的實屬“鳳毛麟角”。那么，同事、同學、朋友成為配合默契的舞伴就順理成章地成為普遍現象了。經過無數歲月的淘洗，也就很容易證明出，廣場舞有交誼舞永遠不能企及的優點了——保證家庭和諧。朋友調侃的話當然不排除嘩眾取寵的成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廣場舞其實就是一種體育運動，是琳瑯滿目健身項目中的很好的選擇。一個人可以跳，兩個人可以跳，十個人可以跳，七八十個甚至更多的人都可以一起跳。春夏可以跳、秋冬可以跳，廣場上可以跳，家里可以跳，總之，它不受時間、空間和器材等因素的太多限制，音樂響起，翩翩起舞者怡然自得，觀看者賞心悅目，實在是一種極易普及的大眾體育運動。家庭主婦在廣場上揮汗如雨，家里的男人們愛吃吃，愛喝喝，愛看電視看電視，愛打牌打牌，有了更多自由的時間、空間。女人們運動了、健康了、開朗了、豁達了，好處自然多多。

我本是駐足觀看的，心里也早就癢癢了，總想我若是手舞足蹈隊伍中的一個，一定也能跳得不錯。平日里懶散慣了，習慣找一百零八個理由賴床。直到前年秋天里頸椎嚴重發作，才不敢常常耗在電腦前，加入小區里跳廣場舞的隊伍中。無奈自己是個天生的健忘者，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頸椎長時間不發作了，我也就三天捕魚兩天曬網了。加上小區里跳舞的多是些年紀稍大的阿姨，她們偶爾集體去哪里排練，說是要參加什么演出。后來，我索性改在家里，自己一個人跳，每天早晨忙完家務，打開電視，一曲一曲跳下來。先是“好運來”，接著“自由飛翔”，“最炫民族風”，“月亮之上”，“愛的思念”跳完我就開始出汗了。每天早上跳個一小時，一整天都做事都很精神。到了下午下班回家后，做家務，陪女兒。真是鍛煉、工作、生活、娛樂都不誤。在我這里，廣場舞就淪落為“家庭舞”了。

可我要讓你知道的是，一個人的廣場舞其實也挺好，雖然沒有沒有燈光、鮮花、掌聲，卻葆有內心那份坦然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