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梁亮
高三開學的時候按排名分了精英班,所謂精英班就是在年級段抽了50個人另組一個班,在周末的時候額外的強化補習。補課的書要另買,為了便宜,我就在網上訂購。結果,人已經坐在教室里,書還在路上狂奔。好在補課的老師是全校有名的“慈眉善目”,我就隨時準備以一句“忘帶書了”搪塞過去。
快上課的時候,同桌的女生(第一次隨意坐位子)湊過來說:“唉,你沒有書啊?那我們一起看吧。”說著就把書遞過來大半本,我側過頭去打量她,想著這個年頭這么熱情的人倒是少見。這個女生的皮膚很不好,臉上布著紅色褐色的痘印,五官平常,臉型是上小下大,不知怎么就讓我聯想到了茄子。她笑瞇瞇地看著我,我忙不迭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麻煩你了。”
放學后互留號碼,往聯系人里輸姓名的時候才汗顏地發現已經半天了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叫?”我頗為尷尬地問。
“陳歡。”
“醉不成歡?”
“陳皮的陳,一種中藥。你叫鐘山吧?很男性化的名字哦。”她指指我放在課桌上的筆記本。
自此,補習班的座位就這樣固定下來,而我的書已經到了,和陳歡之間也就無話可說。那天去上課又匆忙得來不及買早飯,課上無意識地抱怨,好餓啊。陳歡側過身來問,沒吃早飯?想著說了也無濟于事,就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她沒有意識到我的冷淡,把旁邊座位上的書包拿過來開始往里面掏,是一個裝在食品袋里的蘋果。“洗過的,你吃吧,我幫你看老師。”說著就把蘋果遞了過來。
“你怎么帶了蘋果?”
“我想餓了可以吃。”
“那你等會兒餓了怎么辦?”
“你現在不就餓了,快吃吧。”
我連謝謝也沒有說,因為總覺得這樣的詞語太輕浮,只是突然想起《彼岸花》的一個情節。一個獨自生活的女人去見男方的家長,在接受“審問”的時候很恍惚地想到,她來到這里,不過是因為這個男人給她買了一個哈密瓜,告訴她女人應該多吃水果。難道我要屈從于一個哈密瓜的溫暖?那個女人問自己。
老師布置作業,在“分類閱讀”里選了一篇文章讓我們寫概要。這樣的作業一學期也就一次,買一本書很不劃算,我第一次給陳歡發短信,問的就是——你有這本書嗎?她說有,要拿給我。
這是十月份的末梢,短袖的衣服還擱在柜子的最外面沒有收進去,天氣卻說冷就冷了。五點多,還不到上課的時間,天已經暗了下來,灰蒙蒙陰沉沉的。我在衛衣外面套了風衣抖抖索索地去上課,感覺抖得快要散架。
我給陳歡發短信:你在哪?我來找你。她很快回我:我在圖書館,書放在寢室,我去取了給你,你在哪個教室?我說太冷了,你別走過來。她回過來四個字:你的教室。老師剛剛說完下課,陳歡就很歡快地蹦跳進來,拍我的肩膀,連帶著挾進來一股冷氣。不知道她在外面等了多久。就是這本。我看著她張口說話呵出的霧氣想,今年冷得可真夠快的。
周末,我去上課的時間總是掐得很緊,一趕又容易丟三落四,走在去“精英班”的路上才想起來忘了帶水杯。平時不用倒也不打緊,天氣冷的時候就感覺必不可缺。陳歡用的是保溫杯,我拿過來看一看,嘆口氣又放回去。“怎么啦?”她笑的時候眼睛瞇起來,襯著那個圓滾滾的下巴特別可愛。“我本來還想用你的杯子暖暖手,然后也口渴了。”我說。“那還不容易……”她打開保溫杯,把水倒在蓋子上遞給我。水是檸檬水,我喝了一口,皺皺眉,太淡了。
那天下課后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不知怎么就說到了湖南,因為我正在做寒假去湖南的計劃,而她又曾經去過,就很有興致地向她打聽。陳歡記得并不全,說要回去向朋友問清楚,下次再告訴我。
第二天,我到得很早,陳歡卻已經坐在位子上了。我很沒腦子地又忘了帶水杯,她倒一杯水給我,語氣夸張地說:“今天我可加足料了,放了一整個檸檬。”“那不得酸死?”我驚道,然后端著蓋子嗅了嗅,“那蜂蜜也放了很多嘛。”陳歡被我弄笑了。她把一張鳳凰交通運輸的名片給我,上面寫著她覺得好玩的景點和飯館。陳歡說,我問了和我一起去的同學,如果你在那里的時間不長,寫在這上面的景點是我覺得很值得去的。
檸檬蜂蜜水的味道太重了,熏得我眼睛也發酸。你知道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的善意有多珍貴嗎?我真的屈從于這樣的溫暖了!
高三的課業已經越來越重,補習班在成立半年后宣告解散,我們又變回了熟悉的陌生人。我想起在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問她是不是醉不成歡,她說,不是。又怎么不是呢?明明是醉不成歡,慘將別。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