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山水中尋求靈魂的安放之處

摘 要：山水詩派自謝靈運已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一個重要的流派，謝詩以其清新恬淡的自然之韻一改魏晉玄言詩之風。本文將就謝靈運的自然山水觀，以及詩中表現出的意象特征和風格境界來解讀謝靈運的山水詩。

關鍵詞：謝靈運 山水自然觀 意象特征 風格境界

在中國詩歌史上，“詩至于宋，性情漸隱，聲色大開，詩運一轉關也。”{1}在這一重要的轉折時期出現了兩個重要的人物，以山水詩著稱的謝靈運就是其中之一，另一位則是以田園詩著稱的陶淵明。謝靈運的詩歌無論是內容題材還是風格面貌上都極富開風氣之先的創新精神。“山林丘壑、煙云泉石之趣，實自靈運發之。”{2}

一、概述

說到山水詩，人們總會想到如國畫般意趣盎然、清新淡遠的山水畫卷，確實如此。謝靈運的山水詩中有許多至今仍廣為傳頌的名句佳作，諸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白云抱幽石，綠筱媚清漣”、“曉霜楓葉丹，夕曛嵐氣陰”、“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等等，這些山水詩總能給讀者眼前展現一幅畫境，將人們帶到四時迥異的意境中，并帶來相應的豐富的審美觀感。謝靈運現在流傳下來的詩歌共有九十七首{3}，其中的詩歌內容大致分為酬答唱和、直抒胸臆、樂府詩類和山水詩篇，但其實這四種詩歌類型在題材內容方面又有相互交叉融合。總體看來，山水詩作在謝靈運的全部作品中占十之八九。正是這些有著清致逸韻的山水詩，使謝靈運登上卓立詩壇的不朽地位。歷代評論家對他都有見仁見智的看法，如謝靈運稍后的鮑照稱贊他：“謝詩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4}南朝梁代的蕭綱則云：“謝客吐言天拔，出于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5}

二、謝靈運的山水自然觀

認為“山水，性之所適”（《游名山志》）的謝靈運鐘情于山水，這是人所共知的，他的這種自然觀與佛道兩家的思想都有著不可割舍的聯系。魏晉時期，佛教在融入中國傳統文化的過程中與道教在自然觀上呈現出某種程度的融合，慧遠就認為“神道無方，觸象而寄”{6}，因此當時的佛教也認為山水、林丘都是可以蘊含佛法之地，但其依然保留了獨立于自然之外默察山水的特點，而不同于道家“玄對山水”，融入自然之感。對于山水，謝靈運接受了佛道兩家的思想，認為山水既擁有美好的外在形態，同時也具有深刻的宇宙人生哲理。因此他對山水的把握主要通過兩種方式：冥悟與靜觀。

（一）道家式的冥悟，即沉冥于物我形神合一的狀態。在詩中表現為使用擬人的手法使山川景物充滿靈性，與物我形成一種心智交流。《初往新安至桐廬口》中，詩人在行旅途中看到“江山共開曠，云日相照媚”的景色，內心的欣悅難以言喻，此時夕陽西下時分，清秋的澄江麗日讓詩人不禁感到白云和夕陽也有著主觀情緒，“景夕群物清，對玩咸可喜”，這種帶有強烈主觀色彩的景物描寫同玄言詩人以“玄對山水”的心理過程極為相似，這是一種想要將自然山水當作平等的可以交流心智的對象甚至是知音的心態。這種渴求知音的心態也與他的人生經歷有關——詩人渴求知音而不遇的心態在他初貶永嘉時最為明顯，如《晚出西射堂》描述是人在傍晚時步出西城門觀賞暮春之景，面對飛鳥投林不禁感慨“羈雌戀舊侶，迷鳥懷故林”，來懷念故友；在《登池上樓》“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的明媚春光之中卻是不禁無奈“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不過在更多的時候，山水風光都以其獨有的方式撫慰著詩人疲苦的身心，如：“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登江中孤嶼》）是在詩人江南江北地找尋新奇之景時所見，孤嶼以其獨特的魅力呈現于詩人眼前，讓詩人領略山水獨有的靈氣與真意，忘懷世俗的榮辱得失，“始信安期術，得盡養生年。”

（二）佛家式的靜觀，即獨立于自然之外的觀照。表現在詩中就是對于自然山水風物本來面目的還原，并在這樣的觀照中感悟道理。如《石壁精舍還湖中作》中表現從天氣尚早到落日西沉的光影變化：“林壑斂暝色，云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從林壑到云霞，從芰荷到蒲稗，真實地再現了一幅天光湖色輝映的湖上晚歸圖。在山水景物的再現后，詩人由此而感悟世間萬物都不應該違背宇宙之中因緣和合的規律，應當順情適性，隨遇而安。這首詩作于詩人第一次隱居始寧、懷揣理想的謝靈運經歷出守永嘉這一生活和思想上的轉折點，此時真正達到思想的成熟，在始寧北山修建石壁精舍，招致名僧，參禪悟理。在本詩一開始的景物描寫中還融合了詩人的世俗情感“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然后在情緒的自我排解中，詩人對外物凝神觀照，漸漸忘卻自我，將自然原本的狀態客觀地呈現，隨著山川景物的光影變化，最后一縷陽光消逝，內心突然感悟到世事無常、萬法皆空的道理。

在這樣的內在自然觀引導下，謝靈運的山水詩在自然景物的描寫中非常注重形似的特點，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傳達山水中所蘊含的神韻。這同魏晉玄學言、象、意之辯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正如宗炳“山水以形媚道”{7}的創作理論，以虛靜之心感受自然山水，這樣的創作理念謝靈運在《佛影銘》中有云：“彩淡浮色，群視沉覺，若滅若無，在摹在學。由其潔精，能感靈獨。”強調在山水惟妙惟肖的摹仿中體會“靈”。這樣的詩作如《石室山》“莓莓蘭渚急，藐藐苔嶺高。石室冠林陬，飛泉發山椒”等等。因此，謝詩在意象的選取和意境的創造上有許多獨有的特質。

三、謝詩的意象特征與風格境界

從文學史來看，建安、正始時代開始，詩人的創作開始轉向個性化。總的來說，詩人對山水的興趣萌芽于魏晉以來的生命意識，進而由此上升到玄學、佛理，形式上多采用新興的五言詩體。加之謝氏家族不同于王氏家族的山水情結和文學傳統，謝靈運的山水詩無論從意象特征還是風格境界，都有與之前迥然不同的特質。

魏晉玄學大師王弼融合三玄提出言、象、意的概念，將三者之間的遞進關系描述得相當精準，對此，謝靈運深以為然。在詩歌流變的過程中，出現了諸多經典意象，如秋蟲白露、浮云飛蓬等等，但謝靈運卻一直致力于超越傳統的范疇。如在他四十多首山水詩中，“露”這一意象以霜露使用共出現兩次：“亭亭曉月映，泠泠朝露滴”（《夜發石關亭》），“巖下云方合，花上露猶泫”（《從斤竹澗越嶺溪行》）{8}，在這兩首詩中，“露”的意象已然不是從前“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隱喻，而是露珠或是反射月亮光澤，或是在花瓣上熠熠閃爍，這樣的描寫會給習慣于傳統詩歌語言的讀者以別開生面的沖擊感。謝靈運對意象的創新還有一個原因：傳統意象大多作為一種情感符號，而謝詩更多地選擇淡化情感而純粹地展現山水自然風物。在謝詩中富有典型性的意象是禽鳥，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登池上樓》），“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于南山往北山經湖中瞻眺》），“羈雌戀舊侶，迷鳥懷故林”（《晚出西射堂》），特別是前兩句以綠柳、春草等襯托鳥鳴，一派春意盎然。在謝靈運敏銳的觀察和個人體驗中，詩歌傳統意象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準確細膩的刻畫和綺麗秀美的風景。

謝靈運喜歡尋幽探異的性格已為人熟知，因此他的作品時常展現幽奇、幽異之境，在其詩中“幽”字出現頻率也極高。如“白云抱幽石”（《過始寧墅》）、“幽獨賴鳴琴”（《晚出西射堂》）、“潛虬媚幽姿”（《登池上樓》）、“池塘曠幽尋”（《讀書齋》）等等，所謂相由心生，心凈則佛土凈。謝靈運喜歡寫這樣幽靜清麗之景，應當也是如此。提到謝靈運的意境創造，自然要提到他的創作手法。一方面，不同于以往比興的手法，謝靈運善用鋪排，融合賦的手法來描寫山水自然，另一方面就是前文提到的以形似寫實，具體地說就是從色彩、形狀、光線、聲音等多角度多層次地刻畫所見之景，時常描繪空明澄靜的景象。他尤其擅長刻畫自然光線下的景物，《石壁精舍還湖中作》就是其中的典型。此外，還有“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登江中孤嶼》），表現出秋水在云日的輝映下顯現出澄澈的透明感，“遠巖映蘭薄，白日麗江”則展現水面反射光照的明麗。在謝靈運筆下，自然界在不同光照中或明或暗、瞬息萬變的情狀，已經超越簡單的色彩搭配，“崖傾光難留，林深響易奔”則結合光線的瞬移和聲音的瞬轉，極好地表現如白駒過隙的生命體驗。

謝靈運對于山水這樣精密的摹畫，并創造出如此幽異澄澈的意境，加之他獨特的身份使謝詩在詩歌史上影響極大。《宋書》本傳就有云謝靈運“每有一詩至都邑，貴賤莫不競寫，宿昔之間，士庶皆遍，遠近欽慕，名動京城”。雖然史上各位名家對其評價褒貶不一，但謝靈運于山水自然敏銳的捕捉與把握之間創造出的那份清新與澄明，在山水詩乃至整個詩歌史上都留下并非濃墨重彩，卻清逸靈透的一抹風景。

{1} （清）沈德潛：《說詩語》卷上，見王夫之等輯《清詩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63年版，第532頁。

{2} （清）許學夷：《詩源辨體》卷七，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110頁。

{3} 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4} （唐）李延壽：《南史》卷三十四《顏延之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881頁。

{5} （南朝）蕭綱：《與湘東王書》，見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兩漢魏晉六朝文》之《全梁文》之卷十一，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3011頁。

{6} （東晉）釋慧遠：《佛影銘旭》，收入《廣弘明集》卷十五，見《大正新修大藏經》卷五十二，財團法人佛陀教育基金會出版部1990年版，第198頁。

{7} （劉宋）宗炳：《畫山水序》，見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之《全宋文》之卷二十，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2546頁。

{8} 李雁：《謝靈運研究》，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54頁。

作 者：楊夏月，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2011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元明清文學。

編 輯：張晴 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