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麗 張倩倩 張敬
摘 要:《左傳》代表了先秦史學的最高成就,賀循將其評價為“左氏之傳,史之極也,文采若云月,高深若山?!?,是研究先秦歷史的重要文獻,同時《左傳》也具有極高的文學史地位,歷來研究者常把它和《史記》并稱,尊為歷史散文之祖。而在這些光環的背后,《左傳》獨特的外交辭令也熠熠生輝,它委婉含蓄、剛柔得體、綿里藏針等特點使其在文學史上獨樹一幟,近年來越來越引起人們的關注。
關鍵詞:《左傳》 外交辭令 特色
《左傳》一書,不僅僅是先秦散文的“敘事之最”,標志著我國敘事散文的成熟,同時,《左傳》中外交辭令的內容也十分深厚,非常具有欣賞與研究的價值。這些外交辭令含蓄蘊藉、剛柔并濟、綿里藏針,或意在言外,或暗藏玄機,往往在委婉巧妙的措辭中暗含著不可小覷的尖銳鋒芒,在彬彬有禮的語言形式下有著咄咄逼人的思想內涵。
一、綿里藏針,外柔內剛
《左傳》中的外交辭令,由于使用者身份、地位、處境以及對象的不同而風格各異。它們有的委婉謙恭,不卑不亢;有的詞鋒犀利,剛柔并濟;有的高深莫測,大而化之。與此同時,這些外交辭令又因事因人的不同而擁有不同的特點,但無不用詞典雅、意味雋永,讀來感覺韻味無窮。這些外交辭令不但表現了春秋時代外交場合彬彬有禮的社會風尚與精妙高超的語言技巧,同時也深刻反映出了當時嚴峻復雜的政治形勢和微妙靈活的外交活動。
在《秦晉崤之戰》一文,弦高犒師這一段描寫中,鄭國商人弦高得知秦國軍隊將要偷襲自己的國家之后,急中生智,“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假托自己是國君使臣,用私人的財物來“慰勞”秦軍。他對秦軍說:“寡軍聞吾子將步師出于敝邑,敢犒從者。不腆敝邑,為從者之淹,居則具一日之積,行則備一夕之衛。”他的意思是說,我們國君聽說你們大軍將要從我國經過,僅派我來對貴國軍隊表示慰問。雖然我們鄭國并不是很富裕,但還是會盡地主之誼,為你們大軍來此逗留做客準備好糧草供養,并同時承擔起保衛工作。弦高當然知道秦國軍隊是為了偷襲鄭國而來,但他卻沒有將事實點破,只用了“聞君子將步師出于敝邑”這一句輕輕帶過。他不說我們鄭國已經做好了隨時作戰的準備,而是熱情地前來犒勞、慰問秦軍。表面上是說給秦軍準備好糧草,并負責保衛工作,實際上卻是意在言外,是在暗示秦軍已做好了軍事上和物質上的一切準備,從而使秦軍不敢輕舉妄動,達到威懾秦軍的初衷。弦高的這些外交辭令十分巧妙,既沒有以言語冒犯強秦,又達到了向秦提出警告阻止其向鄭進軍的目的。弦高對秦軍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客氣話,其中還運用了一些表示敬意和自謙的詞語,營造了一種和睦、謙恭的氣氛,但實際上這些話卻柔中帶剛、軟中有力、不卑不亢,謙恭中隱帶著自信,禮貌中暗含著威嚴,言語之中有千軍萬馬奔騰之勢,氣貫長虹。
孟明謝賜一段的辭令描寫也相當精彩。當陽處父“解左驂”假托國君之名,欲贈與孟明以誘其上岸時,孟明立刻就識破了陽處父的陰謀,以委婉之言辭謝,故意不再上岸。兩國交戰之時,作為一名敗將,孟明的心中充滿了喪師被俘的恥辱,他希望自己將來能夠一雪前恥,因此他對陽處父說“三年,將拜君賜”,表面是在答謝晉襄公給予他的恩德,自己會對此念念不忘,實際上卻是在暗示三年后他一定會回來與晉國再次比試較量,重振雄風。孟明的這段話,表面上看來是“君惠”不離口,那樣的感恩戴德,那樣的君臣情深,實際上卻綿里藏針,字字帶刺。而這既不失邦交之禮儀,又絲毫不減其猛將之威風。
在彬彬有禮的外表下包藏著鋒芒的內里,即使是在敵國交戰、兵戎相見之際,也不失其溫文爾雅之態?!肚貢x崤之戰》中的這幾段精彩的外交辭令描寫,就充分反映了《左傳》外交辭令的這一普遍特點?!把越歼h,辭淺而意深。雖發語已殫,而含意未盡,使夫讀者望表而知里,捫毛而辨骨,睹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p>
二、委婉含蓄,剛柔得體
在齊桓公稱霸中原期間,南方的楚國日益強盛,曾連年出兵攻打鄭國,企圖入主中原。為了阻遏楚國的北進,齊桓公乃于魯僖公四年親自率領“八國聯軍”南下伐楚,后與楚訂盟于召陵。下面所記述的基本上是在勢均力敵的兩軍對壘情況下的一段外交辭令。面對大軍南侵,楚國不是簡單地采取兵來將擋、刀兵相向的防御措施,而是先派出使者前往齊軍,試圖使用外交手段,達到不戰而勝的目的。楚使首先代表楚王對于齊侯的揮師南侵表示難以理解,因為于情于理都不合適。因為“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這就婉轉地批評了齊侯做法的不合情理,但盡管是在譴責齊侯,卻并未使用“侵略”、“不義”一類的字眼,只說“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輕描淡寫地將齊軍的進犯一筆概括。
楚使的話說得看似平淡,實則話中有話。“不虞”二字用得極為巧妙,說想不到,其實是在強調齊侯所作所為的不近情理。同時,“不虞”二字還可用來說明楚對齊原無戒備,從而表明楚并未得罪于齊。這就更暴露了齊侯所為的荒唐:既然齊楚兩國遠隔千里,彼此并無關礙,而楚國又無開罪于齊之處,那么,齊侯憑什么來侵犯楚國呢?可見,“不虞”也只是種委婉說法而已。
楚使這種委婉平和的責問,比起慷慨陳詞、痛加指斥來,雖然同樣是表達對齊的不滿,卻更加耐人尋味。在戰爭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這種做法的確堪稱典范。
對于楚的責難,管仲首先打出召康公的招牌,說明齊侯有代天子征伐四方諸侯的權利和責任:“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實征之,以夾輔周室。”然后又指斥楚國不供貢品于王室,甚至說周昭王之死與楚國有牽連:“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惫苤俚囊馑际?,齊侯所為乃是代周王問罪執罰,楚國確是有罪,齊伐楚完全合乎情理。管仲的回答,巧妙地根據春秋社會共同的倫理道德標準來使用外交辭令,對楚國的責問振振有辭,而且理直氣壯。齊桓公是當時的中原霸主,挾天子以令諸侯,權傾天下,可謂聲威赫赫。但盡管如此,管仲在講話時仍注意到了委婉地陳述。他不說楚國害死了周昭王,而間接說明“昭王南征而不復”的隱含意義,這就顯示了剛柔得體的外交辭令特色。
三、身陷敵手,壯志如牛
俗話說:“敗軍之將,不可與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與圖存。”但這只說出了一部分情況。在《左傳》中,作者認為只要擁有了愛國思想,敗軍之將同樣可以毫無愧色地維護國家尊嚴,并以此來贏得敵手的尊重。
《左傳·楚歸晉知罌》講述了在宣公十二年晉楚之戰時,晉國戰敗,大將知罌被俘;晉卻擒獲了轂臣,射死了襄老并把其尸首運回晉國。魯成公三年時,晉國為了贖回知罌,決定把在戰爭中俘虜的公子轂臣和襄老的尸體歸還給楚國,楚王也同意放回知罌,在此之際,楚王和知罌的一段對話體現了知罌忠君愛國、對楚不卑不亢的精神。臨行前,楚王問知罌:“子其怨我乎?”知罌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沒有才能,不能勝任自己的職責,成了俘虜。你的手下沒有把我殺了釁鼓,還讓我回國接受國法的處置,這是您的恩惠。我只能怪自己沒本事,又能怨恨誰呢?關于“然則德我乎”這個問題知罌的回答更是直截了當。他說:兩國有了友好關系,我沒能趕得上,那又能感激誰呢?其實他的意思是他既不怨恨楚王但也不會感激他,雖然這時知罌的性命還在楚王的掌握之中,但他卻沒有絲毫媚態與討好之意,回答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楚王哪會善罷甘休。最后他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子歸,何以報我?”知罌說他沒有怨恨別人的理由,楚王也沒有被他人感激的理由,所以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無奈之下,楚王曰:“雖然,必告不轂?!北M管由于楚王的許可,知罌才能回國,但知罌沒有因此而對他感恩戴德,而是很明確地回答:如果在回國之后得以參與了軍旅之事,盡管遇到您的屬下,我也一定不敢避讓,而要竭心盡力,以死相搏,以此來履行作臣子應盡的禮節,這就是我用來報答您的方式。
知罌雖身陷敵手,卻不降志辱身,搖尾乞憐,而是以忠于職守、熱愛祖國的光明磊落的態度,以不卑不亢、不狂不躁、鏗鏘有力、毫不含糊的言辭折服了楚王。楚王由此而感嘆“晉未于可爭?!?/p>
總而言之,《左傳》是一部價值巨大的歷史文獻,他在再現歷史的同時,也蘊含著很大的文化底蘊和文學價值。劉知幾云:“跌宕而不群,縱橫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將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聞,古今卓絕。”可見史學家對這部著作的高度評價。
外交說辭在軍事戰爭中起著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左傳》中的外交辭令所蘊含的思辨哲理、極強的邏輯力、高超的語言技巧、縱橫的氣勢成為了影響戰爭勝利的重要因素。出色的外交辭令無疑為戰爭的勝利加大了籌碼。
的確,《左傳》中出現的大量的文采斐然的辭令,邏輯之嚴謹、道理之深刻、含義之明晰、辭采之華麗,委實讓人嘆為觀止。無論是在敵強我弱、敵勝我敗時,還是在訂立城下之盟,身為俘虜時,這些偉大的外交官都能巧妙地使自己的說辭入情入理,起到折沖樽俎、消弭戰禍的作用,文學造詣可謂達到登峰造極之勢,不愧為中華文明的瑰寶,千古流傳。
參考文獻:
[1] 李璐.委婉含蓄、外柔內剛、綿里藏針——《秦晉之戰》外交辭令淺析[J].科教文匯(下旬刊),2007(10).
[2] 劉知幾.史通[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論,2008.
基金項目: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項目“《左傳》中‘累積型人物形象及藝術技巧研究” (12532340);黑龍江省教育廳“十二五”規劃基金項目“高校古代漢語課程教學內容與教學方法優化創新研究”(GBC1212083);黑龍江省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基于儒、道、雜、陰陽諸家的《黃帝內經》多元文化特質研究》(12D024)
作 者:呂麗,黑龍江科技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先秦文學。
編 輯:杜碧媛 E-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