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地母三部曲”圍繞人與土地的關系層層演進,無論是主題的演變還是風格的轉化都是土地的史詩,文明的追問。《無土時代》中四散的鄉民、分層的城市人,在這個復雜的時代變得精神無所依。為此,趙本夫尋找祖先棲息生命與精神的土地,并以此建立新的精神家園,這特別的想法足以引起我們的深思。
關鍵詞:趙本夫 《無土時代》 尋找 土地文明
一、趙本夫及《無土時代》
著名作家趙本夫江蘇豐縣人。他先后發表作品二百多萬字,以小說為主,代表作有《刀客和女人》《寨堡》。其短篇小說《天下無賊》被馮小剛改編成同名電影獲得巨大反響。他出生豐縣,即蘇、魯、豫、皖四省交界的黃河古道。這使他從小受到雄渾大氣的漢文化的熏陶,并在某種意義上擁有草根情懷。趙本夫描寫的多為蘇北平原的農民,或多或少的與土地有關。幾乎他的每一部小說“都標示出他抵達鄉土中國,深入民間大地的限度”,而他自己也說過:“這里的土地和人民養育了我。我的血肉之軀,我的氣質、教養、靈魂,都是這土地賜予的。我愛這塊土地,愛這里的人民。”《地母三部曲》是他在這個“無土時代”尋找土地記憶的縮影。如趙本夫自己所言,《黑螞蟻藍眼睛》寫的是文明的突然斷裂,《天地月亮地》寫文明的重建,而《無土時代》寫的則是對現代都市文明的追問。
趙本夫的前兩部作品《黑螞蟻藍眼睛》和《天地月亮地》是1997年11月出版的,而第三部《無土時代》則遲至2008年1月才正式出版。這十幾年,時代在變遷,文明在進步,越來越多的農民涌入城市,城市無疑是個加工人的大機器。經此一遭,農民與土地的關系已變得復雜難辨;與之相對的城市也開始了別樣的歷史進程。雖然趙本夫采取的是城鄉二元結構的普通創作路子,但這并不妨礙他要表現尋找祖先棲息生命與精神的土地,并以此建立新的精神家園的想法,這足以引起我們的深思。《無土時代》關注鄉土中國城市化出現的文化沖突,是對文明的追問。在當下這樣的主題顯得格外有意義,值得細細研究。
趙本夫創作《無土時代》除了現實的時代因素,還很大程度帶有人文關懷的影子,與其心中的隱含讀者息息相關。這里的隱含讀者用的是伊瑟爾的概念,所謂隱含讀者是相對現實讀者而言,是指作家本人設定的能夠把文本加以具體化的預想讀者。也就是說,是作家預想出來的他的作品問世之后,可能出現的或者應該出現的讀者。這種預想有時是自覺的,有時可能是不自覺的。隱含讀者,強調作者與讀者在文本當中所達成的潛在對話。《無土時代》為了更好地與他的隱含讀者交流,特意選取了幾類不同的人作為他的描寫對象,從不同層面表述他們與土地的情感。
二、四散的鄉民
趙本夫筆下的農民已經不似梁曉聲小說《荒棄的家園》中在都市物質誘惑下荒棄鄉村的農民。趙本夫明顯地扭轉了這種態度。《無土時代》中漂泊在城市的農民是起初對土地厭惡,到努力擺脫土地的束縛,再到進城后精神失意懷念土地。
新的時期,城市的蓬勃發展,越來越多的農民來到城市,他們生活、工作在城市,為城市的發展做出巨大的貢獻。“估計1978—1999年間約有1.74億人從農村轉移到城市,構成了城市總人口增長的75%”,城市農民工成了逐漸壯大的社會團體之一,他們的生活狀況和精神狀況都值得關注。趙本夫選擇了天柱作為此類人物的代表。趙本夫在設計這個人物時是別具匠心的,特別表現在天柱的職業選者上。在農村,天柱是生產隊長。“生產隊長”每一個有農村生活經歷的人都是很熟悉的,與擔任這個職位的人多多少少也都打過交道,所以讀者讀到此處會燃起親近之情。在城市天柱又成了城市綠化隊隊長,這是個被鋼筋水泥包裹的城市里難得的并可以與土地親密接觸的職業,用天柱自己的話說:“你想啊,咱祖輩都是種田人,咋一離開土地,心里那個空呀,難受呀,渾身發飄。我也干過別的,給人送水,干裝修,干建筑,可自己干的總覺得不是自己想干的,一雙手不是自己的手了。后來綠化隊招人,待遇低,好多人不愿意干,可我去了。為啥?那是往土里栽植種植,往土里栽點什么,種點什么,才是我想干的,喜歡干的。雖說城里沒有整片的地,這里一巴掌大,那里一小撮土,種植起來不過癮,但到底是和土地打交道啊,而且土地少才更覺得土地金貴,才知道在城里栽活一棵樹,種活一片草,多么不易。”這是樸實也是真實的來自農村的新農民對土地懷戀的縮影。最后,天柱說了一句讓方全林驚心的話——“有一天我要把整個木城變成莊稼地”。天柱這話不是他自己的信誓旦旦,而是發自內心的夙愿。他像個調皮的孩子,想讓大家都瞧瞧他的寶貝——土地的神奇。是的,天柱成功了,他帶著他的兄弟們把城里三百六十一塊草地改種上了麥子,這一驚世駭俗的舉動引起了轟動。老人孩子們對此興趣極大,“全城像過節一樣,到處歡聲笑語”。這是一個離開土地的農民對土地真實懷想的歡樂頌。我們清楚地知道,在城里綠化帶種麥子是不可能的,但我們不妨換個角度想想,這其實更是作者給予的人文關懷。此外,天柱還特別愛去“雨絲巷”一個叫“老酒坊”的館子喝酒。“雨絲巷”是在木城迅速發展的時代留下的古老鄉土場所,天柱喜歡去“雨絲巷”冥冥中也象征著農民對鄉土的深深追思和懷想。
天柱在城市中精神失落沒有著力點,但同時不能否認他的見識開闊了,他懂得“花盆是城里人對土地和先祖種植的殘存記憶”,甚至連村長方全林也覺察到“這個天柱還是以前的天柱,但又不是那個天柱了”。可是不管怎么變,天柱都記著草兒洼,記著找天易,在這個水泥色的“無土”城市尋找著歸宿,尋找著他的土地。天柱是個離開土地再尋找土地的形象,他的這種尋找很大程度上帶有質樸的情感因素,因此特別感動人心,能夠輕易地喚醒讀者心底對土地的深情。對比趙本夫其他作品,如同樣是由鄉入城的《安崗之夢》《洛女》中的毛眼和洛洛,他們渴望融入都市渴望被認同,但最后都是徒勞,天柱顯然不同,他不再是一個渴望別人認同自己的角色,而是一個讓自己影響別人的人,不得不說這是進城農民群像中的先鋒。
天柱是從鄉入城,村長方全林則是堅守草兒洼。方全林踏實穩重,是全村人的定心丸。但為了尋找天易,他開始了一段尋找之旅。木城火車站旁的小招待所成了他對城市的首先認識,那個叫王玲的女人不論是說話方式還是做事方法都是方全林不喜歡的,其中有個細節,方全林順手打掃了下衛生,王玲便少收一塊錢,這樣斤斤計較,明明白白的劃清界限的方式讓他不舒服。方全林“他沒想到,剛來木城一個晚上就弄得心情不暢,可見城里是個容易上火讓人焦躁的地方。他記得在草兒洼已有幾個月沒發火了”。出了招待所,偌大的城也讓方全林怪異,他“有點新奇,也有點頭暈,城市怎么這樣啊,該天黑的時候不天黑,該安靜的時候不安靜,這樣不好,不好”。城市讓方全林著急上火,他很快便回到了草兒洼。村子里扣子的出走讓方全林恍然大悟,“在草兒洼,女人也要留不住了。看來,村子的敗落真的無法挽回了。”再加上劉玉芬不是真的要和自己好,而是借種氣安中華,這一切徹底激怒了方全林,他沖去藍水河邪火上身強暴了入侵者——麥子。方全林一直是一個安分、自律過著苦行僧生活的人,他的這一行為真的是非常反常,但另一方面我很樂意把這件事看作是方全林由城市返回鄉村被土地喚起了內心原始的野性。
三、分層的城市人
前面提到了麥子,這是個特殊的角色,一個由城市走到下鄉的女人。“麥子說她在商場打拼十幾年,身心疲憊,厭倦了城里的生活,不想談錢、愛、情感這些字眼,就獨自去了一個偏僻而遙遠的地方。”來到草兒洼的麥子很大程度是為了躲開城市的喧囂及城市帶來的各種壓力。她下河游泳與魚兒親密接觸,她在青石墩上看書,她引誘一個強壯的土著人——方全林。正如麥子自己文章的題目《回歸原始》,她做的就是順著自己原始的心,本能地去生活。但麥子終歸只能是麥子,她不可能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土地的孩子,她之于草兒洼只能是一個過客對于風景的情。
提到麥子也許還要多想,在那個偌大燈火輝煌的城市到底還有多少像麥子一樣身心俱疲渴望擁抱大地母親的孩子。值得注意的是趙本夫給走進鄉村的城市人的起名——“麥子”,那走進城里三百六十一塊草地的是麥子,這個從喧囂都市來到鄉村的也是麥子,城市與鄉村緊緊地被麥子、被土地聯系在了一起。有人說過中國沒有城里人,往前推三代都是農民。早年個人的生活軌跡或祖輩的生活方式就像DNA一般不滅地在我們的血液里延續。正如著名學者趙圓所說:“在自覺的意識形態化和不自覺的知識、理論背景之外,有人類對自己‘農民的過去,現代人對自己農民的父、祖輩,知識者對于民族歷史所賴以延續、民族生命賴以維系的‘偉大農民那份感情。在這種懷念,眷戀中,農民總是與大地、與鄉村廣袤的土地一體的。”這也正是石陀固執地每每向政協提議“拆除高樓,扒開水泥地,讓人腳踏實地,讓樹木花草自由地生長”的原因。提議被當成是癡人說夢他就每天在夜里獨行,穿個長衫,找個偏僻的水泥路,“他蹲下身,扒開桐葉,從懷中掏出一把小錘子,幾下砸開一塊水泥磚,露出一小片黑土地。然后把錘子藏進懷里,站起身笑了。他知道要不了幾天,這里肯定會長出一簇草,綠油油的一簇草。”石陀的行為怪異反常,但他近乎變態的固執和堅不可摧的信念讓讀者有深深的精神震撼。趙本夫在對石陀的描寫過程中分身出了另外兩個人物,天易和柴門。柴門在小說里是石陀的分身,其實這也就是趙本夫本人的分身,是他意志的傳聲筒。趙本夫對全球化表征的現代文明進行了尖銳的反思,他以冷靜的旁觀者的話語在自己的作品中借人物表白:“城市是人類最大的敗筆,城市是生長在地上的惡性腫瘤,城市并不是個值得羨慕的地方。”“任何人放在那個環境里都會變形和扭曲。”也許就是在這個層面上才會出現馬主席和他的委員們這些明顯具有浪漫夸張特征的人物群。馬萬里現在是政協主席,年輕的時候做到市長的位置,也算是兢兢業業為木城奉獻了大半輩子。這個馬萬里是木城繁華的締造者,高樓大廈,鋼筋水泥是他的心血,如今回頭發現許許多多的問題,他難過、不安,甚至開始懷疑這樣做是否正確。當這個現代文明的構建者開始懷疑的時候,反思便展開了。馬主席的反思,正是趙本夫的反思,也是趙本夫與他的隱含讀者交流時推給讀者的反思。然而僅僅反思追問是不夠的,那些提議不被通過的委員們顯然除了反思還開始行動。老詩人用自己一輩子的積蓄和稿酬租了一個小院來辦私塾館,為的是弘揚中國古文化;性病防治專家提議妓女合法化沒被通過,便自己行動,他還悟出個道理:“在中國,好多事只能做不能說。那么,就慢慢做吧。”這些可親可敬的人物從他們自己獨特的角度發現問題,反思現狀,做城市的啄木鳥。
分層的城市人,分層的精神狀態。
四、精神家園的追溯
這復雜的城里人每天生活在隔離土地的水泥之上,他們忙忙碌碌建設所謂的家,但心里很多地方是空洞的。馬主席的難過是可以理解的,那種拼搏之后無著落點的滋味的確不好受。趙本夫在描寫都市人的時候有意夸大了都市人的異行,為的是表現他們沒有歸屬的變形的人生,在這個層面上就可以很好地敘述柴門的尋找土地。柴門是代表,他背后是隱身的都市人。正如學者汪政所說:“土地曾經被人崇拜,土地帶給人們基本的生活資料和關于世界本原的看法,隨著歷史的發展,人與土地的關系被賦予了不同的性質并演進為人與人的復雜關系,甚至掩蓋了人與土地的關系,而當人與土地一旦疏離之后,世界便變的冷漠、虛偽和不可思議。”趙本夫很努力地為人類尋找的精神家園——土地。疏離隔膜得太久,都市人在尋找心的家園,土地便成了最好的選擇。
那回歸鄉土是最好的選者嗎?
在現代化的都市選擇種上三百六十一塊麥子是天方夜譚式的笑話,作家趙本夫天真地認為這就是最終的勝利,這是作家自我想象的假象。
而中國國情與發展研究的著名學者胡鞍鋼旗幟鮮明地提出:“城市(不包括縣鎮)GDP占全國總量的比重在2/3以上,稅收占全國總量的比重在4/5以上。就中國而言,按單位國土面積計算來看,城市人口承載能力最高、經濟產出最大、規模效益最好。” “解決中國‘三農問題的根本途徑是加速城市化。” “城市化是中國實現現代化的基本途徑。”社會學家、經濟學家用一組組冰冷的數據來推算怎樣才是最有效率的社會發展的手段。
一個說“回歸鄉土”是最好的選擇;一個說“城市化”才是最明智的。也許,恩格斯說過一句話可以做最好的詮釋:“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比任何一個社會學家給的啟示更多。”也正是在這個層面上,趙本夫給的答案對否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抱著一種人文關懷尋找出路的品質及由此帶來深層的文明反思與追問。這是《無土時代》的當今意義,更是作家最特別的存在。
五、結語
漂泊在都市的農民工、留守鄉村的農民、走進鄉村的城市人、待在城里的城里人,不管是哪一種都有自己的煩惱與憂愁,趙本夫在為所有的人尋找解救之法。在這個層面上谷子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尋找的符號,她追隨柴門的足跡努力接近他,她同時也“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那是她生命的源頭”,其實不妨把兩者合而為一,那個在一片荊棘中即使害怕也一往無前的谷子尋找的是靈魂的棲息地——土地。那三百六十一塊種滿麥子的草地,是大有讓人心情愉悅,讓整個木城亮起來的魅力,那是理想主義和浪漫情懷的果實,離現實還是太遠了。當然,我們并不能單純地從表層去理解這三百六十一塊麥地,這其實是趙本夫回憶土地的記憶,并反思追問文明之后給身在“無土時代”的人們(特別是他的讀者)在擁擠的生活中找到的小小土地,這是可以精神棲居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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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宋航,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2012級碩士研究生。
編 輯:趙紅玉 E?鄄mail: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