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冬梅
摘 要:陳應松神農架小說中蘊含著強烈的關愛自然,關愛人類的悲憫情懷和為人類尋找詩意棲息之地的責任感。本文從生態批評的角度解讀陳應松的神農架系列小說,闡釋了小說中人物的精神生態困境,并剖析了困境產生的根源。
關鍵詞:精神生態 困境 自然 對立 迷失
生態學研究認為地球這個獨一無二、美妙奇麗的天體上是可以劃分出許多層“圈”的。“物理圈”、“生物圈”、“科學圈”、“社會圈”,其中還有一個以人的意識、感情、理想、良知、追求、憧憬等為內涵的“精神圈”。人類進入工業社會以來,釀造了地球生物圈的種種危機,造成了嚴重的自然生態失衡,同時,也給地球的精神圈——人類的精神家園留下了種種偏執、扭曲、裂隙、空洞。文學不應該無視這種“精神危機”,應該對危機做出積極地應對。作家陳應松通過“神農架小說”在為人類尋找自我救贖之路,其作品中人物形象的精神生態的困境,充分體現了人與自然對立之后產生的生態倫理的錯位,人性的淪喪。神農架小說蘊含了作家對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的深刻思考,寄托了作家期盼人性的覺醒,建立和諧的生態環境的愿望。
一、精神的困境
“人是精神,人之作為人的狀況乃是一種精神狀況。”{1}精神生態以人的內在情感生活與精神生活為關注對象。其關注的不僅僅是精神與生態環境的關系,更是個體自身的精神狀態和個體之間精神上的相互關系。探討文學作品中人物形象的內在意義世界及精神狀態,有助于幫助我們深刻解讀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有助于揭示人性及作品中深刻的人文意蘊。陳應松神農架小說中的人物,呈現出如下幾種精神生態。
(一)“英雄”的寂寞
在神農架小說中塑造了一批“打匠”形象。其中以《獵人峰》中的白秀、《豹子最后的舞蹈》中的“老關”等為代表。他們曾經是神農架山民心中的英雄,在人與野獸的對抗中他們贏得了無數次的勝利,人們憑借他們成就了對山岡的野心,讓自然見識了人的威力。可這些獵人們的結局卻很悲涼。白秀,曾經的獵人峰精神領袖,瘋了,并且成了村里的禍害。他用獵槍射殺了村人的牛、羊、雞、鴨、豬,因此被村人、徒弟、兒子嫌棄并準備把他遺棄給大山,遺棄給野獸。最終,他沒有逃脫自己的宿命,被野豬咬死了,咬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慘不忍睹。一代獵王落得如此下場。“老關”的死很平淡,遠沒有他的狩獵生涯轟轟烈烈。陪伴在他孤寂的墳邊的只有一條忠實的老狗,常常惦念他的是一心要復仇的豹子。“獵人的任務是保護耕作者共同體免遭野獸的侵害。直到某個時刻,這些獵人的效率如此之高以至于野獸都消失了。于是,這些獵人就成為無用之人,但是面對無用,他們擔心會被剝奪掉作為獵人所享有的特權,他們就自己變成野獸,他們掉過頭去對付他們的保護對象。”{2}往日具有勃勃生機的山林不在了,他們也失去了英雄氣概,寂寞而悲涼如影隨形。征服者最終都將禍及自身。曾經的獵人如果沒有山林作為存在的依托,將如何安放自己的靈魂?作家用這些“打匠”的命運否定了獵人的存在價值。
(二)“山民”的丑惡
獵人們的輝煌已經成為歷史,山里人依舊過他們的日子,只不過他們仍陷于物質與精神的雙重貧困之中。《馬嘶嶺血案》中的九財叔家徒四壁,三個女娃蓋一床棉被,而那棉被漁網似的。《獵人峰》中的山民們破衣爛衫,家里酸臭撲鼻,他們的廚房里煙熏火燒,老鼠蟑螂成群,筷子用了十幾年,牙刷毛都趴得像老母豬的毛。可以說他們像牲畜草芥一樣地活著,甚至連牲畜都不如。生活條件極端貧困,生理需求也得不到滿足,對此《獵人峰》中的崔鎮長有過調查,全鎮五個行政村十九個村民小組,老少單身漢就達一百多人,占男性村民的百分之三十。無盡的勞累饑寒,生活的艱難單調,活著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無望的纏綿,無邊無際的憂愁。殘酷、嚴峻的生活使他們與自然、與動物、甚至與人類的關系極度緊張與惡劣。為了生存,他們只有依靠向大自然的索取,斧頭飛舞,血雨腥風,山林被無情地砍殺。人性在欲望的引誘下,走向瘋狂與扭曲,到最后失去人性。《馬嘶嶺血案》中的九財叔見財起意,也是為了發泄內心嚴重失衡與不滿把斧頭揮向了勘探隊員;《獵人峰》中的白大年為了換回個媳婦,挖了侄子白椿一雙“毛冠鹿”的夜視神眼;白中秋為了燒窯賺錢想把城里騙來的“軟骨人”用于“活人祭”,他喪心病狂地發明了“閻王塌子千斤榨”,不僅殺死了崔鎮長患巨人癥的兒子,也害死了自己的親哥哥;《母親》中的五兄妹因貧苦而喪失人倫毒死了久病在床的母親。“這種精神存在是一種本能境界的生存。這種本能境界的生存是一般動物的屬性。本能境界的生存最突出的特點,是人類中心,生存競爭,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去掠奪自然,毀滅他物或相互仇視、對抗、殺戮。”{3}這些山民生活在社會的底層,無疑是弱者,作家是給予了他們一定的同情。但是他們卻是愚昧的一群人,當他們把自己的無助、失衡、憤怒、野蠻、暴力、兇殘施加給無辜的自然、無辜的人們時,也正彰顯了他們靈魂的蒼白、人性的丑惡。
(三)城市人的病態
比照神農架的山里人,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們因為缺少了自然之光的燭照,被“城市的膨脹”、“欲望的膨脹”、“人心的膨脹”,把精神卷進寂寞的深秋。冷漠、空虛、殘酷、自私、煩躁成為城里人精神生態的代名詞。《松鴉為什么鳴叫》讓我們看到了現代文明野蠻的一面,公路修好了,可山卻被砍禿了。貨車司機和女人因為野合而釀成車禍,局長車禍后首先保護的是自己的錢包和自己的生命,置司機的死活于不顧。這里我們看到了人性在欲望支配下的卑瑣與自私;《馬嘶嶺血案》里的勘探隊員們,無疑在知識、金錢上占有優勢,但他們卻缺少必要的同情心與愛心,對處于生活磨難之中的挑夫處處設防、百般挑剔,沒有給予他們應有的關心、尊重,最終導致自己丟掉了性命;最為觸目驚心的是《太平狗》中一個山里人與一條狗在城里的遭遇,讓我們看到了光鮮亮麗的城市中人情的冷漠、殘暴。驚心動魄的草菅人命、泯滅天良的骯臟斂財手段昭示了人性的扭曲、淪喪。有人說文明的另一張面孔是野蠻。從物質基礎上來說,城市是優于農村的。但從精神上來講,由于與自然的疏離、對抗,人尤其是城里人越來越失去了作為自然生命的屬性,現代城市讓人們失去了自然的根基和自然的庇護,人在欲望的極度膨脹中被異化了。“人同他自己的疏離,同他的同胞,同自然之疏離,是感覺到生命像沙子一般從手間流失,從未曾生活就要死去,是感覺到生活在富裕之中卻沒有歡樂。”{4}而精神上的缺失比物質缺失更為可怕。城里人的精神生態在陳應松的神農架小說中無疑是被否定、被批判的。
(四)覺醒者的苦痛
神農架莽莽山林是可以滋養人的精神的。《獵人峰》中的白椿被神農架無比奇麗多姿的夜色喚醒了內心深處的良善,因此他憎恨對自然的殺戮,寧可和白丫兒靠種苞谷營造幸福生活;《到天邊收割》中的金貴看見了嫵媚、搖曳的金黃色麥浪,因此他渴望播種麥子、收獲麥子;《云彩擦過懸崖》中的蘇寶良在孤寂中觀察神農山美麗壯觀的云彩,在天人合一的境遇里獲得了生命的意義。馬斯洛認為,人的精神會有一種“高峰體驗”。這種高峰體驗是人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最個性化的時刻、最完美的時刻、最富有人性的時刻。“白椿”他們正是體驗到了這種時刻。因為“高峰體驗”來自與大自然的交融。用人性中的“善”在自然中建立起倫理尺度。用“愛”了解生命的真諦。小說中這些人物形象讓我們體驗到人生的一種溫暖、一種詩意。
但是為數不多的覺醒者們卻經歷了他們人生道路上的萬般磨難。白椿被白大年摳瞎了雙眼;金貴由于告發了盜伐樹木的事,被村里人視為叛徒、內奸,出走望糧山又使他在別人的蔑視中、欺凌下,走上了殺人的道路。蘇寶良盡心地愛護著山中的一草一木,他先后失去了女兒、妻子,生命的苦難如影相隨,這使他幾乎失去了生存的勇氣。他們悲劇性的命運讓我們看到了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對抗關系,而美與善的被戕害也映射了那些粗鄙與丑惡的靈魂。
二、產生精神困境的根源
神農架系列小說中的人物精神生態表現為人性的危機,而剖析這種危機產生的根源,就要從作品中呈現出來的人與自然的關系進行思考。
(一)人與自然對立
在神農架小說中,人與自然呈現出一種疏離對立關系,這種關系表現為人類對自然毫無節制地、瘋狂地掠取,而自然也以它的方式進行報復。人類砍伐樹木,為了換取錢財,維系生活;人類獵殺動物,為了換個老婆;人類喝猴骨酒,吃熊膽、熊肝,吃野豬心肺,是為了治病,于是漫山遍野的追殺開始了。“獵人峰”被踐踏了,“望糧山”被蹂躪了,整個神農架被摧殘得千瘡百孔。《獵人峰》中曾這樣描述過昔日陽光燦爛、百鳥爭鳴、萬獸奔跑嬉戲的山岡:“垂死的苞谷像患了黃疸,向日葵像駝背的老人,山岡像一個癩子,奔流的泉水宛若一個拉肚子的病嫗。”愚蠢的人類沒有意識到他們正在傷害是自己的家園,是人類的根。“文明人類之所以出現美感喪失以及人種野蠻化,這種對大自然的疏遠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因素。”{5}這種野蠻化表現為人越來越具有獸的特征,就如同白大年獵殺動物時儼然成了狼,崔鎮長撲向白丫兒時成了老虎一樣,人性之惡在欲望的驅使下開始病態的生長。
當然,自然也通過災難讓人類接受它的存在:冰石流掩埋村莊與人畜;白毛風把人畜刮上天;冰雹砸壞了所有的農作物;殘忍、兇險的瘴氣陰險地追殺著圖謀不軌的人們。豹子要復仇,野豬做好了準備,要與人和狗決一死戰。仇恨像瘟疫一樣吞噬著大地,萬物都在精心設計,以求生存。一場人與大自然的戰爭開始了。最有意味的是《獵人峰》中人與野豬的戰爭:野豬們成精了,一直在狡黠地與人類對抗、周旋,它們蓄意捉弄報復踐踏他們的人類,用一地豬糞蔑視人類的武力與智慧,他們拒絕被異化,咬死他們的仇人,始終保有屬于他們的野性。而崔鎮長們搞的野豬養殖就像一場鬧劇,這場鬧劇最終以人類的全線潰敗結束。
生態倫理學研究表明,自然界除了“工具性”的價值外,存在著一種表現和確證人類自我的價值。“人以怎樣的人性對待自然界,自然界就為人類呈現出怎樣的人性,并證實人之為人或人之非人。”{6}自然界的這種價值就像鏡子一樣,能將人的善惡形象充分映現出來。遺憾的是,當人類把自然當成掠取的對象時,并沒有想到人類給予自然的災難最終都會降臨到人類自身。
(二)人的本質規定性的迷失
人與自然的疏離與對立的根源在于人的本質規定性的迷失。生態哲學并不把自然看做外在于人的一種客觀存在物,更不把人和自然看做二元對立的存在,而是把“人——社會——自然”看做一個復合的生態系統,看做一個整體性的存在。實際上,一個生態系統內的任何生物體,都是“互生互存”的。人是生態圈中的一員,我們認同了自然也就認清了自己。“在人類智力出現之前,在精神圈出現之前,生物圈就早已存在好幾百萬年了。如果精神圈遭到破壞,生物圈將能夠繼續存在。但是,如果生物圈遭到破壞,所有的人類心智也將在劫難逃。”{7}人性深深地扎根于自然,受惠于自然,也受制于自然。生態危機表面上是自然生態環境的殘破和惡化,其蘊涵的深層意義則是人對自然的惡,人對自然惡的背后,則是人在自然界面前迷失了自己的本質規定性,遺忘了自己的本真存在,成為無家可歸且不知自己是誰的流浪漢。生態危機實質是人性危機。“這個世界的啟示在荒野。”這是美國環境保護主義理論家奧爾多·利奧波德的一句話。“歷史上是荒野產生了我,而且現在荒野代表的生態過程也還在造就著我。”{8}“荒野”所代表的“自然”才是人的本真存在。人類需要重新認識“人是什么”,并對人性進行新的確認。否則就會像神農架小說中的人物形象一樣成為病態的、迷了路的動物。
三、結語
美國作家斯泰格納說過,人們需要做的,是對包含自身在內的大自然表示接納,是融入自然并進行徹底的精神洗禮。而能幫助人們實現這一目的的最佳場所就是沒有游樂園,沒有推土機,沒有柏油路,是遠離人類文明喧囂的荒野。生態倫理學認為,人類要與自然界建立一種倫理關系,自然界要成為人類道德關懷的對象。人向自然的生成也必然是生成一種關愛生命的人性。人擁有了關愛自然界之人性后,就會熱愛自然界,熱愛生命,把維護自然界的存在與發展,關心愛護其中的生命作為追求自我實現、達成人性圓滿境界的基本內容。
陳應松的小說與眾不同,其不同就在于它們是“能存放眼淚的文本”。作品以強烈的憂患意識努力為現代人尋求一條自我救贖之路。艾青說:“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這里,我想借用這句話概括陳應松神農架小說的內在意蘊。那是一種愛,對神農架的愛,對自然的愛,對人類的愛。作家想通過他的小說告訴我們,只有對自然給予充分的理解、尊重與關愛,人類與自然和諧共生,人類社會才能找到真正的福祉。
{1} 卡爾·雅斯貝斯.時代的精神狀況[M].王德峰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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