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曉愚 張嬋
摘 要:圖騰崇拜是中國先民的一種精神寄托,不同時期、地區、族群的圖騰,各呈現不同的文化內涵。三星堆鳥形器物和圖案的大量挖掘,證明在古蜀時期曾盛行鳥圖騰崇拜,大量的文字材料的記載中,又發現了以杜宇為代表的鳥圖騰。本文通過歷史、文學、民俗材料和現象的羅列、解讀,挖掘鳥圖騰杜宇背后的文化內涵,較為全面地解讀杜宇文化在蜀地乃至中國文化中的地位。
關鍵詞:杜宇 文化 三星堆 鳥圖騰 望帝
圖騰崇拜是群體行為,通過崇拜共同的圖騰,群體在精神上發展出凝聚力。一般來說,從內心崇拜圖騰,可訴諸外在祭祀、畏懼或保護行為,而且,以特殊的符號和名稱來代表圖騰,并相信圖騰對自己有庇佑作用。在三星堆的祭祀坑中,發掘出大量的鳥形器物和圖案。從考古角度來說,在某個時代的器物中,出現大量的共同元素,即可推斷與當時的群體精神行為是息息相關的。
在考古研究過程中,三星堆祭祀坑表現出“蠶叢——魚鳧”文化序列。《蜀王本紀》云:“蠶叢后代曰柏灌,后者名魚鳧,此三代各數百歲。”按照一般的說法,蠶叢、魚鳧、柏灌都是禽鳥,也正是“早蜀文化”中鳥圖騰的代表。在隨后的祭祀坑中新的考古發現中,發現出鳥圖騰有更迭變化的痕跡。例如“鳥頭勺把”的陶器,從不同的鳥頭形狀和鳥嘴是否帶鉤彎曲,可以推斷出是魚鷹還是杜鵑,這說明了“蠶叢”、“柏灌”、“魚鳧”圖騰在不同時期不斷更替的情況。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新蜀王杜宇的登場,就都消失了。《郫縣志》卷十二引揚雄《蜀紀》云:“杜主代魚鳧王蜀。”杜宇“自立為蜀王,號為望帝”,開始謀求政治上的權力,進一步升格為“望帝”。望帝杜宇建立了一個強大的杜宇王朝,具有深遠影響,成為古蜀文化中的一道亮麗色彩。本文將從古代文史和蜀地民間風俗兩個角度對杜宇文化進行解讀,并分析杜宇文化形成背后的淵源。
一、蜀地民間文化中的杜宇崇拜
蜀地民間文化是杜宇現象的最直接策源者。普通勞動人民在日常的生產、生活過程中,經過漫長的集體意識之凝聚和內化,形成了一些固定的、常態化的物質精神文化現象。這些文化現象以其基礎性、廣泛性地內生于群體意識之中,如同血液般滋潤、流淌在后代群體的心田中,最直接地外顯為民族文化之特質。蜀地杜宇崇拜的民間文化,最突出地表現在祭祀禮儀、風俗習慣等方面。
1. 關于香火相繼的望叢祠。自古以來,在蜀地民間巫祠甚多,而最主要的祭祀對象,則當為杜宇望帝莫屬。歷朝歷代,都以杜宇為蜀地神靈,渴求其帶來的庇護。在數不勝數的祠廟之中,尤可述者,乃是建于北宋仁宗康定二年(1041)的望叢祠,此祠廟位于成都郫縣,至今仍是人們前往吊祭杜宇望帝的重要場所。“望叢祠占地五十余畝,古柏森森,紅垣綿綿,兩帝墳冢沉睡其中。祠前屏墻上書‘望叢祠,東西側門題額‘功在田疇、‘德垂揖讓,既是蜀民對兩帝業績的概括,也是人民給他倆立下的歷史豐碑。”{1}經過數千年的風雨,望叢祠不斷地被重建和修護,此正體現了蜀地人民對望帝的尊重和懷念之情。可以說,對于蜀地人,杜宇已經完全內化為一種精神象征,并流溢出實實在在的感情。至今,每年在望叢祠仍會舉行各種賽歌會,據說源自于“杜鵑泣血”的故事,而這正是人們不忘根祖的最普通表達方式。
2. 關于不打杜鵑的風俗習慣。在四川,民間流傳一種說法——“不打杜鵑”。杜鵑是一種益鳥,對于農業耕種來說,有提醒農時農事的功用。而在《華陽國志·蜀志》中則這樣記載;“后有王曰杜宇,教民務農,一號杜主。時朱提有梁氏女利游江源,宇悅之,納以為妃。移治郫邑,或治瞿上。七國稱王,杜宇稱帝,號曰望帝,更名蒲卑。自以功德高諸王,乃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后戶,玉壘、峨眉為城郭,江、潛、綿、洛為池澤,以汶山為畜牧,南中為園苑。”{2}可見,望帝杜宇在位時,能教導百姓按農時耕種,而杜鵑鳥每到春天,就會啼叫,提醒農民耕種時節,這兩者之間存在的聯系,讓民眾將杜鵑鳥看做望帝的化身。而圖騰崇拜中非常重要的一個表現就是,如果一種動物或事物被視為圖騰,則將受到至高的尊重,絕不允許被傷害。因此,四川地區民間“不打杜鵑”的說法也可以看做是對望帝的緬懷及庇護之心的表現。
為何蜀地民間的祭祀禮儀、風俗習慣都于杜宇望帝相關?據有關文獻記載,古蜀有五個帝王,蠶叢、柏灌、魚鳧、杜宇、開明,唯有望帝最為民眾所熟知,這是因為古蜀時望帝是一位非常能干的帝王,甚至可以說是蜀地農耕文明的開拓者,所以,在長期的農耕文化繁殖過程中,杜宇更能被普遍民眾所記住。杜宇是一位積極作為的帝王,曾讓古蜀國民“移居郫邑”,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開啟一個新的文明;他不斷地招攬人才,“化民往往復出”,還“更名蒲卑”,據學者考證,就是“魚鷹”,即“魚鳧”,杜宇雖自封“望帝”,但是仍然沿用“魚鳧”的旗號,可以看到古蜀文化傳承的脈絡。更重要的是,望帝非常注重農業生產,“教民務農”,“會有水災,其相開明,決玉壘山以除水害”。川西平原有肥沃的土地,杜宇大興農業,使他個人在政治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也使廣大普遍民眾過上了富裕的生活,整個蜀國的國勢迅速增強,“乃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后戶,玉壘、峨眉為城郭,江、潛、綿、洛為地澤。以汶山為畜牧,南中為園苑。”據此功績,杜宇在普通民眾的心里的聲望和地位,自然是難以磨滅的。
二、古代文史著作中的杜宇文化
杜宇文化從一個地方性文化概念通過口耳、文字傳播成為傳承幾千年的全域性文化形象,這種現象并不多見,而這主要是靠古代文史傳播的效應。杜宇是上古蜀王,年代久遠,且無文字記載流傳,現在所了解的杜宇資料,都是后人撰寫的。不同于蜀地民間文化中對杜宇的單一崇拜,在眾多的文史記載中,杜宇的形象卻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化,源自于文史上的不同解讀。
1. 史料記載中的杜宇形象。望帝杜宇即位和在位的事跡在歷史中的記載大同小異,在他和叢帝之間的關系上,卻眾說紛紜。總結而言,可歸納為以下兩種:
(1)望帝禪讓說。所謂望帝禪讓說,就是指望帝杜宇在鱉靈(也即是后來的叢帝)成功治水之后,覺得鱉靈為國立功,比自己更適合做帝王,于是效仿堯舜禪讓之例,將自己的皇位讓給鱉靈,后者稱帝之后,號叢帝,蜀地進入開明時代。東漢李膺《蜀志》云:“望帝以其功高,禪位于鱉靈,號曰開明氏。”來敏《本蜀論》云:“望帝自以德不若,遂以國禪,號曰開明。”(《本蜀論》久已亡佚,此段文字最早見于《水經注》)據西晉常璩《華陽國志》記:“帝遂委以政事,法堯舜禪授之義,遂禪位于開明。”{3}還有北魏闞■《十三州志》也說:“望帝使鱉靈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國于鱉靈,號曰開明。”雖然這些記載都有一定的原始先民的神話色彩,但可能是有一定的理據的。
(2)望帝敗德說。望帝敗德說,則指在鱉靈接受望帝的派遣去治理洪水時,望帝與他的妻子私通敗德,鱉靈治水成功后,望帝自覺慚愧,覺得自己德行有虧,不如鱉靈,因此就把帝位讓給了鱉靈。西漢揚雄《蜀王本紀》云:“鱉靈治水去后,望帝與其妻通,慚愧,自以德薄,不如鱉靈,乃委國授之而去,如堯之禪舜。鱉靈即位,號曰開明帝;帝生盧保,亦號開明。”{4}還有許慎的《說文解字》云:“■,一曰蜀王望帝淫其相妻,慚,亡去,化為子■鳥,故蜀人聞子■鳴,皆起曰‘是望帝也。”{5}另外,望帝杜宇魂化杜鵑的故事婦孺皆知,但是在望帝與杜鵑鳥的關系上,同樣也有不同的說法。有的認為杜鵑鳥是望帝化成的,東漢李膺《蜀志》云:“望帝修道處西山而隱,化為杜鵑鳥。或云化為杜宇鳥,亦曰子規鳥,至春則啼,聞者凄惻。”北魏闞■《十三州志》卻稱“遂自亡去,化為子規。故蜀人聞鳴,曰‘我望帝也。”也有的人認為望帝離位后歸隱西山,杜鵑鳥是蜀人借以思念望帝的化身而已。如“望帝去時,子■鳴,故蜀人悲子■鳴而思望帝望帝,杜宇也。”{6}“帝升西山隱焉。時適二月子鵑鳥鳴,故蜀人悲子鵑鳥鳴也”{7}之類的說法。
由此可見在史料記載中望帝的形象、望帝化鵑的故事差異甚大,按照中國傳統禮教觀點來說,“禪讓說”里的望帝是一個明君,如同堯一般;而“敗德說”的望帝則是色欲熏心,完全不符合一個明君的形象。究竟是望帝化鵑,還是后人寄托哀思,也暗示了望帝最終的歸去是何種心態。那么究竟因何產生如此巨大的差異呢?
望帝化鵑的傳說,是中國古代流傳至今的一個有名的故事,漢人辭賦、唐宋詩詞,歷代見之于詩歌吟詠的,不勝枚舉。由這個故事流傳出來的名句也是不勝枚舉,從“望帝春心托杜鵑”到“望帝終教芳草變”,這些膾炙人口的名句比比皆是。可是關于這個故事流傳出來的版本也有很多,上文中列舉了最為典型故事,或者說是很多衍生故事的源頭。那么這個故事究竟要說明什么,望帝既然“自以為德薄不如鱉靈”,情愿讓位,又何必還要變作杜鵑,悲鳴不已?既然望帝是德薄之人,蜀人何必還以悲傷杜鵑的哀鳴來思念望帝呢?其實這個故事在文人不斷加工的過程中早已失去了本來的面目,望帝統帥的杜宇族“教民務農”,在農耕文明早期,還不懂歷法、不知節氣,他們依據杜宇鳥叫來判斷農時。人們對望帝,對杜宇的思念,在某種程度上是念念不忘他們為農業做出的貢獻。
望帝化為子規是蜀人世代相闖的神話故事,本是一個優美動人的故事,作為經學家的許慎認為“望帝淫其妻女”不合儒家的倫理道德,所以稱其“慚,亡去”。這其實是經學家們對故事的曲解。徐中舒先生認為,唐代李商隱《錦瑟》:“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才是故事的正解。望帝禪讓是因為鱉靈治水成功,民得陸處,他便效仿先賢禪讓。但后世的作品中非要將慚愧、德薄、委國授之作為禪讓的理由,用儒家的倫理道德破壞了這份美感。
2. 文學作品中的杜宇形象。在歷朝歷代的詩歌中,杜宇形象是一個十分常見的文學主題。概而言之,在文學作品中,杜宇形象主要體現為三類感情元素:思歸之情、嘔心之情、遺恨之情。諸如思歸之情,李白《宣城見杜鵑花》云:“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又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還如向子■《生查子》云:“春心如杜鵑,日夜思歸切。”還有晏幾道《鷓鴣天》云:“陌上蒙蒙殘絮飛,杜鵑花里杜鵑啼。年年底事不歸去,怨月愁煙長為誰。”還有很多關于杜宇代表嘔心之情的文學抒寫,諸如李賀《老夫采玉歌》云:“夜雨岡頭食蓁子,杜鵑口血老夫淚。”還有杜甫的《杜鵑行》云:“古時杜宇稱望帝,魂作杜鵑何微細。……口干垂血轉迫促,似欲上訴于蒼穹。蜀人聞之皆起立,至今■學效遺風,乃知變化不可窮。”這些作品,都假借杜宇意向,來抒發自己的胸臆。杜宇的文學意象還與遺恨之情相關聯,諸如李商隱《錦瑟》云:“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還有杜牧的《杜鵑》云:“杜宇竟何冤,年年叫蜀門?至今銜積恨,終古吊殘魂。”文天祥的《旅懷》云:“故園門掩東風老,無限杜鵑啼落花。”另外,還有洪亮吉的《出關與畢侍郎箋》也說:“杜鵑欲化,猶振哀音;鷙鳥將亡,冀留勁羽;遺棄一世之務,留連身后之名者焉。”
實際上,可以看出,杜宇是一種常用的文學意象,往往是與悲劇性的情感相聯系的。因為在古蜀文化中,杜宇望帝的逝去或失德,都是悲劇性的,讓人感受到的是一種悲涼、無奈的情懷,而這正與文人多悲的文化特質相聯系。這種杜宇的文化內涵,通過文學方式不斷傳播,甚至凡是悲劇似乎都與杜宇有一定的聯系了。關漢卿的《竇娥冤》有云:“等他四下里皆瞧見,這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對此,有注釋云:“望帝,古代神話中蜀王杜宇的稱號。傳說他因水災讓位給他的臣子,自己隱居山中,死后化為杜鵑,日夜悲鳴,啼到血出才停止。”可知杜宇的悲劇意象,是深植于古代文學界根深蒂固的集體意識。
三、結語
從上述分析中看出,在史學家眼中,杜宇可能是一個甘心讓位于叢帝的開明君王,也可能是因私德敗壞而讓位于叢帝的昏君;但頗具意味的是,在文學的世界里,杜宇卻無一例外地是一個悲劇人物。當古代詩人反復地描述著杜宇讓國失位、不忍棄民、流連不去的情懷之時,抒發的正是自己的悲劇性的胸臆和情懷。有鑒于此,我們得出如下結論:
1. 杜宇形象的多樣性源自于后世解讀者身份的多樣性。三種形象的差異來自于解讀者的身份特征,史學家既要尊重歷史,又要以史教人,且須遵從當時的政治需要,因此杜宇形象在不同時代體現出不同的特點;文學家則借之喻情,且一旦杜宇的文學形象被認可之后,只會在此基礎上不斷衍化深入,不會對之進行考證辯論;民間認知是圖騰崇拜的精神內化,是一種樸素的感情,不會去辨別其真偽,因此也能以統一形象流傳至今。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杜宇文化在中國文化史中的重要地位。
2. 杜宇文化是三星堆鳥圖騰崇拜的一種表征和反證。三星堆祭祀坑中出土了大量的青銅鳥形器物及鳥形圖案,考古界對這些出土文物所代表的內涵分析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有一個共同看法,即這些鳥形器物和圖案代表了古蜀時代的鳥圖騰崇拜。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一個人化成鳥,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望帝歸隱后,民眾將杜鵑鳥看做他的化身,除了杜鵑鳥和他有一定的共通之處外,對鳥類的崇拜和認可也是這種認定的感情基礎。否則,望帝為什么不是化成其他的動物呢?因此,筆者認為杜宇文化正是這種鳥圖騰崇拜文化的表征,同時也反證了這種鳥圖騰崇拜在古蜀時代確實盛行過。
3. 圖騰崇拜淡化之后會內化為群體文化精神。圖騰崇拜是人類歷史上的某一個階段的文化產物,是祖先崇拜文化形成之前的精神現象。隨著祖先崇拜的逐漸形成,圖騰崇拜不斷淡化,但是并未消失。一直到今天,蜀地對杜鵑鳥的特殊感情,證明了上古時期的圖騰崇拜文化已經內化為人們心中的固有文化,不斷傳承下來,即使表現形式有所改變,但其內核從未改變。
{1} 吳德翔:《望叢古韻》,《尋根》2005年第6期,第95頁。
{2}{3} 常璩:《華陽國志·蜀志》,第463冊,第154頁,第154頁。
{4}{6} 揚雄:《蜀王本紀》,《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414頁。
{5} 許慎:《說文解字·隹部悔字》。
參考文獻:
[1] 常璩.華陽國志校注[M].成都:巴蜀書社,1984.
[2] 任乃強.四川上古史新探[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
[3] 酈道元.水經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4] 黃尚明.蜀文化研究[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5] 李肪等撰.太平御覽[Z].北京:中華書局,1960.
[6] 蒙文通.巴蜀史的問題[J].四川大學學報,195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