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珠

美國著名短篇小說女作家、散文家莉迪亞·戴維斯(Lydia Davis)成為了2013年國際布克獎得主。戴維斯1947年7月15日出生于美國馬薩諸塞州的北安普頓,是美國著名作家保羅·奧斯特的前妻,以寫作“超短篇”和微型小說成名,以形式創新聞名,被譽為“現代短篇小說巨匠”、“一句話作家”、“難以歸類的作家”。2005年當選美國藝術科學院院士,目前在美國奧爾巴尼大學擔任文學創作課教授。曾獲古根海姆獎、麥克阿瑟天才獎和法國藝術與文學騎士勛章等。2007年更是憑借短篇小說集《困擾種種》(Varieties of Disturbance)入圍美國國家圖書獎決選名單。迄今為止戴維斯已出版七部短篇小說集,一部長篇小說《故事的終結》。
今年布克國際文學獎把獎項頒給了這個幾乎只寫“超短篇小說”的作家,官方獲獎理由是:“莉迪亞·戴維斯是極具原創性的作家,她的文字充滿了機智和警覺,給讀者以極大的想象空間。”《紐約客》評價戴維斯的“超短篇”:“這些作品在美國寫作領域是獨一無二的,它結合了洞察性、格言似的簡潔性、形式的原創性、淘氣式的幽默感、形而上的無望感、哲學式的壓迫感以及智慧。很快,《莉迪亞·戴維斯小說選》就會被認為是美國最偉大、最奇特的文學作品之一。”《莉迪亞·戴維斯小說選》包含了作家自1986年至2007年間所有的短篇小說,中文簡體版正在翻譯中。其實,戴維斯的小說早已被翻譯成十幾種語言,可直到2010年,才在英國愛丁堡書展上發行了首本文集。莉迪亞曾提到自己的文集頻遭出版社拒絕:“以前英國的出版商一直對我說,英國人不讀短篇小說。大概他們這么說只是出于禮貌吧。為什么英國人那么抗拒我呢?”
在一篇僅有兩句話的小說中戴維斯寫道:“我最近被一個寫作獎拒絕了,因為他們說我很懶。”布克國際獎官方新聞稿頗為幽默地回應道:“好吧,這次不會了。”評委會贊揚戴維斯“極具創造力的、精巧的、并且極難歸類的”小說打敗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其他九位優秀作家,其作品雖簡短,但絕不能被指為“懶惰”,因其創作起來需要很多時間、技巧和努力。
戴維斯是當今文壇最為獨特的一位作家,作品形式多樣,打破了傳統短篇小說創作的常規和邊界,被評論家稱為“基本上屬于她自創的文學形式的大師”。本屆布克國際獎評委會主席克里斯托弗·里克斯稱戴維斯的小說伸出其柔軟的手臂擁抱了許多寫作形式,許多故事都以其機智、幽默和哲理性著稱。里克斯說:“戴維斯的作品中有一種警覺,以及極大的對想象力的關注。這種警覺是指她對于將事物落實到每一個詞、甚至每一個音節的努力;這種警覺還指她對于我們每個人不純的行為動機和關于情感幻象的洞察力。”里克斯又道:“要怎樣將它們歸類呢?將它們稱為小說?或是微型畫?趣聞軼事?散文?格言,甚至是箴言?禱文或者是智慧文學?或者我們干脆叫它們‘觀察好了?”
對于戴維斯的作品,文學評論家夏烈說:“別看只有幾個字,靠那么小的篇幅去打中要害,如果你寫不好,就極容易被看出破綻,甚至被人笑話幼稚!長篇無所謂啊,可以隨時有空間去彌補,所以從這個層面來說,寫好超短篇確實要比長篇難。考驗功力啊!”著名文學評論家,《紐約客》特約撰稿人詹姆斯·伍德說:“莉迪亞·戴維斯的作品在美國文學中是獨一無二的,它們以其清晰、箴言式的簡潔、形式創新性、狡黠的幽默感、形而上的灰暗、哲學上的張力和人生智慧而出類拔萃。我猜想她的《莉迪亞·戴維斯短篇小說集》遲早會被看成美國文學中偉大的、雖然是奇怪的一種貢獻,它們如此獨特、又如此奇特地私人化。”美國著名作家喬納森·弗蘭岑說:“戴維斯是一位關于自我意識的魔術師。當今在世的作家中,很少有人寫下的東西比她的更有意義。”美國小說家戴夫·艾格斯說“:莉迪亞·戴維斯是當今在世的極少數突出的散文文體家之一。她全憑一己之力發明了一個寫作流派——這種形式結合了詩歌的準確和經濟,獨特的短篇小說敘事智慧,以及對于存在的性質本身的極為清晰、近乎外科手術性的探尋。”
戴維斯的作品大多不超過3頁,最短的只有幾行甚或一句。《紐約客》曾贊揚她具有“清澈,格言般的簡潔,形式上的獨創,詭秘的喜劇感,形而上學的陰郁,哲學上的壓力,以及人的睿智”。有意思的是,除小說創作外,她還致力于法國古典文學的翻譯工作,曾譯普魯斯特的長篇巨著《追憶逝水年華》之《在斯萬家那邊》、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以及哲學家莫里斯·布朗肖、福柯等人的作品,廣受評論界好評。戴維斯曾說過:“翻譯普魯斯特的樂趣有一部分就在于以一種并非我自己的風格寫作,以一種我本來永遠不會用的方式寫作,所以試一下很不錯。”也正是《追憶似水年華》的鴻篇巨制中和著名長句讓她萌生了寫超短篇小說的想法:“我想看看一個有觀點的故事到底可以有多短。”她開始思考怎樣惜墨如金又能表達自如,發揮自己簡潔的文風。戴維斯善用極小的容量來表現文字最大的張力,可以將小說縮簡到一個段落甚至一個句子。看看戴維斯的這些小說——《那些希羅多德告訴我的事兒》:就是關于尼羅河的魚。《塞繆爾·約翰遜很生氣》:尼瑪蘇格蘭就這么點兒樹。《我媽得知我旅行計劃的反應》:蓋恩斯維爾!太糟了你二表哥死了!《與蒼蠅合作》:我把那個詞寫在紙頁上,但他加了那個撇號。《春怒》:我很高興看到葉子迅速地在長大。這樣很快就能把鄰居和她那個一直哭喊的孩子給遮住了。
對于把自己的作品稱為“小說”,戴維斯在2010年接受《衛報》采訪時表示:“當我剛開始認真寫小說時,我寫的就是短篇小說,我想這是我選擇的方向。然后這些小說的形式開始變化和發展,但如果每次都要跟別人說,‘我想我寫了一個散文詩,或一段沉思就會變得很煩人。我覺得每次都要給不同的故事貼一個標簽會對我造成很大限制,那就干脆叫它們小說好了。即便一個故事只有短短一兩行,但總會有一個敘事的片斷在那兒,讀者可以回過頭想象一個更大的敘事。”戴維斯的創作打破了傳統分類法,她的一些小說被稱為散文或詩歌。布克獎主辦方贊其作品“有詩一般的簡短與精確”。在談及自己的微小說和詩歌的區別時她說:“區別主要在詩歌每行結尾的懸置與句子結尾時的停頓。其次,真正的詩歌,每個詞或詞組從某種意義上看都是爆炸性的,應該在讀者的思維中綻開。而在一篇文章中,詞句并不以同樣的方式被壓縮或濃縮。”
《孤獨》:“沒有人給我打電話。我不能去聽答錄機因為我一直都在這兒。如果我出門,我不在家時候可能會有人給我打電話。這樣我回來的時候就可以去聽答錄機了。”極短小的故事中的情感元素是潛文本的,敘述者被賦予了一種極狹窄的視野,卻又具有極度鋒利的焦點。或許可以將她的觀察描述為不動感情的,又是出于幽默的。《一部紀錄短片的想法》:“不同食品制造商的代表們試圖打開各自產品的包裝。”讀者或許會質疑這樣的文字是否稱得上一篇小說,但卻不能否認這寥寥幾筆激起的鮮活影像:一幫食品制造商代表們正狼狽不堪地試圖打開自己產品的包裝,他們的尷尬、沮喪、憤怒和無奈都被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來。俏皮的小故事讓人印象深刻,形式創新,語言機智、幽默、精準,文體致密而優美,具有詩歌般的音樂性、哲學思辨力和對人性極其深刻的洞察,雖如此簡短卻能在一兩行內留給人極大的想象空間。正因短小,戴維斯的創作被稱為“閃電小說”、“突然小說”或“小小說”,甚至詩歌或者“詩文”。短則短矣,依然充滿敘事性,“篇幅越短,每個字越管用。”戴維斯如是說。
事實上,戴維斯的創作豐富而深刻,反映生活真實與困境,不拘題材與篇幅,沒有傳統小說敘事結構所遵循的開端、發展、高潮和結尾,沒有所謂“戲劇沖突”,大多數以人為主角的故事中甚至沒有一個有名有姓的人物。主人公或是個無名女人、一個女孩兒、母親、妻子、丈夫,住在無名的城市或郊區,面對的常是抽象化了的問題。戴維斯不認為小說的書寫對象必須是人,可以是一只老鼠、一只魚缸里的魚、一個奇特的行為、一些概念、一段冥想,或是關于何謂有趣、無聊、好品位、“快樂記憶”的思辨。任何事物于她都可寫入小說,以任何的形式書寫,用豐富、深刻、敏銳的洞察力反映現代社會的真實,探討孤獨、焦慮、自我意識、身份的不穩定性、種種形式的愛、痛苦、疾病、衰老、社交、倫理、情緒和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