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下班是誰的錯

每個年代生人都有屬于他們自己的成長之歌，也許泰勒·斯威夫特的《22》最能描寫時下年輕人的生活現狀。

斯威夫特在她22歲時寫下的這首歌中唱道：“夜復一夜，我們不會入眠。”這歌詞套在像她那樣富裕的年輕人身上描寫的是不醉不眠，而套在職場新人身上則是因為工作無法休息。

凱茜·麥金泰爾28歲，是一名在紐約工作的圖書公關。她說：“如果不在辦公室，我的智能手機也會讓客戶找到我。”

麥金泰爾不過是20多歲大軍中的一分子——自古這群人就是可供剝削的廉價勞動力，何況她所在的創意行業，超長的工作時間換來的總是較低的收入。美國的經濟衰退導致初級職位也存在嚴酷的競爭，即使是被要求時時智能手機在手，去為公司宣傳刷微博且隨時待命，仍然有成百上千的求職者去競聘無薪的實習崗位。

最近有新媒體的經理人曾這樣說過：“我需要雇傭的是一個22-22-22的人。”即22歲，愿意每天工作22小時，年薪2.2萬美元。也許22小時的說法有些夸張，但是另兩個要求卻絕對符合就業市場的現狀。根據著名調查機構皮尤研究中心2011年出具的一份報告顯示，1984至2009年間，35歲以下持有房產的人，資產凈值的中位數下跌了68%，只有3662美元。而65歲以上人群中，這個數字上升了42%，達到170494美元（大部分得益于房產升值帶來的增益），所以我們不能簡單把年輕人的財產縮水理解為經濟下滑帶來的副作用。2011年，25至34歲人群中，與父母同住的人比四年前多了120萬。

如今，年輕也并不意味著擁有多少可供支配的時間。2011年，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顯示，20至24歲的全職工作者每周工作時長只比25歲及以上者少2.1小時。也許年輕人都在像憑借美劇《衰姐們》（Girls）走紅的莉娜·杜漢姆那樣，“忙著成就自己”。

伊利諾州香檳市的達爾基檔案出版社最近在為倫敦辦事處招無薪實習生，對年輕工作者的要求之嚴苛，在其招工帖子里得到了充分體現。包括“未經允許的遲到或早退”，“在夜間或周末無法工作”以及“未能及時回復電子郵件”等，都可成為被“立即開除”的理由。更有甚者，NBC一檔脫口秀節目對兼職的制片助理提出“每周工作65個小時以上”，最后這條要求在網友猛烈抨擊下終被刪除。

29歲的羅斯·佩林著有《實習國度：如何在美好新經濟中分文不賺且所學甚少》，他說：“關于初級職位的傳統定義正在改變，取而代之的是實習職位和被冠以各種名頭的低薪。曾經至多是短期任務的實習，逐漸演變成年輕人不得不進行的入職儀式，其中大部分還要拖個好幾年才能完成。”

佩林說：“尤其在電影、電視、出版一類的媒體業和一些比較需要激情的行業，公司都在挑戰著年輕人的底線，看看他們究竟能從后者身上以多低的薪資榨取到最大化的利益。而人們對工作的渴求足以讓其奮不顧身地投入其中。”

27歲的凱瑟琳·邁爾斯就是一個實例。2008年，邁爾斯從大學畢業，經過數月的找尋，她終于在紐約一家有線電視臺找到了發展協調員的職位。她說：“我愿意為此承受一切，我從不吃午餐，早到晚走。”

即便這樣，她的經歷要好于她的兩個朋友，他們為一個著名電影制片人工作。邁爾斯說：“去年，我們給其中一個辦了一場驚喜生日派對，他缺席了，原因是老板打電話叫他參加一場放映會。朋友們有一年沒見到他了，他五點起床，工作到凌晨一點，在工作現場都能睡著。”

另一個朋友則在工作四個月后離開，進入法學院深造。

邁爾斯說：“我想她以為自己的工作沒有意義。你多少要感覺自己所做的事情對這個世界有益，但是一些工作很難給人們成就感。如果你是一名醫生或律師，或是在金融領域工作，你能覺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但是如果身處時尚圈，就會生出誰又在乎你在做什么的感慨。”

邁爾斯現在好歹熬到了更高的職位，決心在傳媒業一直做下去。像她一樣，25歲的凱西·皮圖恩也得到了晉升。兩年前，皮圖恩開始在加州卡爾弗城一家電影預告片剪輯公司工作，擔任制片助理一職。她曾經每小時掙10美元且沒有福利，周日還需輪崗。半年后，皮圖恩升職到一個“毫厘差錯就可能被炒魷魚”的職位，雖然有了每小時12美元的福利，但她估計自己每周至少要工作60個小時。

“有時候我要一直工作到凌晨4點，只為將一條電視預告片發給在日本的客戶。離開辦公室4個小時后再回來進行新一天的工作。為了跟在歐洲的配音演員進行合作，配合對方的時差，我也會從凌晨5點就起來工作，可一樣需工作到晚上9點才能下班。”

如今皮圖恩的工作得到了回報，她現在是公司首席執行官的助理，她知道這離自己成為制片人的夢想還相距遙遠，“在工作有所轉機前，會有更糟的經歷。”

如果不是身處互聯網和智能手機流行的年代，皮圖恩的工作一定會比現在寬松一些。哪怕關掉手機僅幾個小時，她的收件箱里也會積存一大堆電郵，或是一堆未接電話和短信在等著她去處理。

她說：“在待命的周末，我需要保持接通狀態，讓別人能第一時間找到我。于是我通常在這些周末做做瑣碎的家務事，也好等著隨時可能響起的電話。”她的任務也許小到去辦公室發封電郵，或是大到將15個小時的膠片資料轉換成數碼格式。

本文開頭提到的麥金泰爾估算自己一天能收到300至400封電郵，其中至少8成需要回復。這不禁讓我好奇，她如何有精力不停打字，即使在陪著作家出差的時候，每天也要打字16個小時呢？

“我在離家前喝咖啡，在地鐵站的快餐店買吃的，然后一天之中還要再來杯咖啡，”她說，“而且都是大杯的咖啡。”

不算上電郵，如何量化和定義與數字領域有關的工作呢？這還真是令人煩惱的問題。

佩林就問過：“發微博有計算工作量嗎？在社交網絡發帖子算干活嗎？”

令人感到諷刺的是千禧之子們，這些肩負著深夜還要關注社交媒體并檢查電郵的年輕人，也許低估了此類工作的價值。在佩林看來，年輕人習慣免費消費互聯網上的文化內容，“影響到在工作領域，他們更容易接受實物交換或者實物報酬。”比如公司提供的免費午餐。他們所取得的報酬主要集中在“文化資本”，而非“金錢資本”上。

在那些需要投入巨大精力的職業中，尤其在工作休閑界限不明顯的硅谷，佩林說許多企業試圖推翻20世紀50年代以來的刻板管理的模式，他們用桌上足球及其它玩意取代隔間，加強同事關系的同時，誘使雇員在辦公室里待得更久。

“但是我們現在所處的環境比之前更為不利，”他說，“人們工作的時間越來越長，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現在的管理方法試圖讓你模糊工作場所與家的界限，分不清同事和朋友的差別。”

那些從父母身上得到了過多關愛的子女們，從幼兒園時期開始就被望子成龍的父母們計劃好了人生發展的軌道，也許更難劃分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因為他們根本就是聽著一定要熱愛勞動的叮囑長大的。

佩林說：“想要得到一份工作，你說‘我想要一份工作是不夠的，你的心需要為其而生。你要用行動說話，表明自己加班到深夜，或是晚上11點回復郵件根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24歲的露茜·席勒就是這樣做的，但是工作的兩年多時間里，并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她就是佩林嘴里那種“當不完的實習生”。她在一家咖啡店里每周工作4天，領的是最低薪水，還要被經理拿走一半的小費。她曾在五家藝術和文化機構實習過，其中大部分分文不給，還有一些與工作無關的活兒派給她。

在她為一家公司工作的最后一天，席勒75歲的上司讓她去家里幫忙搬一些重物。在上司的車庫里，席勒被領入了一個大房間。那個房間燈光耀眼，滿是大麻。上司讓她連夜無償為其進行收割。事后，上司賺了3.5萬美元，而實習生席勒得到了什么？一塊玉米煎餅作為早餐。

在別的公司工作的時候，席勒“工作極度賣力，寫了很多東西。在某種程度上有所收獲，可那些回報卻不是立竿見影的東西”。起初，父母為她從事的項目深感興奮，但無休無止的實習期讓他們開始越來越焦慮，席勒好怕自己摘不掉實習生的帽子，被視作“沒有競爭力，或是不白干活就沒公司錄取的人”。今年1月，她從外地搬回了自己的老家，既為省錢，也為申請新的工作。佩林指出：“一些研究表明，人們在二十幾歲的階段會做8到9份工作，經濟學家將其視作好事，卻忽略了人們為此承受的壓力和所作的犧牲。”

邁爾斯的父母一方面欣賞并鼓勵女兒的投入，一方面為她在娛樂圈的工作經歷深受打擊。“他們認為我不上道，除非你掙錢，否則干什么都沒有意義。”

“他們這樣想也有道理，再過兩年我就要30歲了，青春早晚要離我而去，不僅如此，我覺得自己和我們這行達人之間的差距是如此巨大。每天早晨，我要帶著希望起床，幻想自己在職場也混得很棒，可惜我只是自己在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