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恒 陶琪 陳勁松
編者按:中印邊界爭端在1962年引發了一場戰爭。在戰爭之外,外交禮儀也是你來我往暗藏殺機。根據外交部解密檔案里的幾則記錄,我們看到1962年戰爭爆發前后中印雙方在外交禮儀上的交鋒,50年后回望,其激烈精彩不亞于一場戰爭。
1961年3月,上海
地圖里有“匕首”怎么辦
1961年3月10日,外交部禮賓司突然接到了上海市人民委員會外事處一封密電。密電說,上海人委攤上大事了:印度駐滬總領事館給上海市人委負責人送來34本日歷記事本當做禮物,問題是記事本中附有涉及中印邊界的地圖——按照印方認定邊界線繪制。
當時關于中印邊界劃定問題,中印雙方各執一詞。印方的突然襲擊,立時讓上海人委外事處有些措手不及,只好請示上級。
“可以收下,不必退回。”3月21日,禮賓司回函指示,“你處應口頭向印度總領事館提出:‘……如你們所知,中印邊界是存在著爭議的,尚未定界,而記事本的內附地圖將未定界劃成已定界這是不正確的。這樣指出即可,不必與之糾纏。”
1962年10月,北京
誰砸了印度駐華使館
隨員家玻璃
1962年10月21日,北京,印度駐華使館一陣紛亂,倒不是為了前一天中國軍隊展開的軍事行動,而是使館隨員白日新(又名斯·克·巴耳,家住東城區麻繩胡同35號)家的玻璃讓人給砸了。
當日下午4點23分,坐在家里客廳沙發上的白日新,突然聽見一聲脆響,他起身檢查后發現玻璃窗被打穿了一個小洞。
2個小時后,大使館一等秘書羅沙來到白家,給出了結論,“不是石子打的”。
當晚11點,羅沙打電話給外交部禮賓司,稱印館一官員宿舍的玻璃窗,看來是被子彈打了一個洞,為此事要求見禮賓司的負責人。
第二天上午9點45分,外交部禮賓司馬振武副司長接見了羅沙。“這是一件嚴重的事情,請你予以注意。同時,我請求對此事進行調查。”羅沙氣勢洶洶地說。
“我想首先弄清楚,既然你所說的這件事發生在昨天下午4時多,為什么你直到晚上11時后才告訴我們?”馬振武反問道。
羅沙回答說:“因為大使館的官員忙于重要的事物。”
馬振武又問:“你說玻璃窗上的小孔看來好像是給子彈打的。實際情況究竟如何?”
“我不是專家。事情看來是這樣。需要請專家予以調查。我們有關的官員只聽見一聲槍響。”羅沙回答。
“北京市內玩彈弓的孩子很多……”馬振武解釋說,“打傷眼睛,打壞玻璃等事情也經常發生……”
羅沙卻不依不饒,“我想重復關于調查的請求。我確信昨天發生的事情絕不是彈弓所能造成的。我希望進行調查,找出誰干的事,怎樣干的。”
馬振武回答:“好,要進行調查可以,請大使館送一個照會來,如果你急于進行調查,你也可以自己在這里寫個書面請求。”
“我不是急于,我只是正式提出調查的請求。”羅沙回答說,“如果你認為需要送一個照會,我會轉告代辦。”
馬振武承諾說:“好,收到你們的照會后,我們將很快派人去調查。”
三天后,10月25日下午3點,北京市公安局派干部和翻譯等五人會同外交部禮賓司一名干部進入了白日新住宅,在羅沙和白日新夫婦陪同下,對現場進行了勘察。
在北京市公安局勘察后寫出的調查報告里寫道,“……他(白日新)并沒有找到彈頭,找不出打破玻璃的任何物品……按照我局現場勘察和技術檢驗的結果,……沒有發現武器射擊的附著物……據白日新住宅廚師張家順稱,他從院中拾到一個與玻璃上的破孔形狀相似的小石塊……”
最終,北京市公安局給出的事件結論是:并非槍擊,玻璃是被石子打破的,肇事者未知。
1964年5月,新德里
葬禮出了好多洋相
賈瓦哈拉爾·尼赫魯與中國的關系可謂是恩怨糾纏。1950年4月1日,尼赫魯政府率先承認新中國政府,成為第一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非社會主義國家。1954年10月23日,尼赫魯訪華,北京有數十萬民眾舉行集會,歡迎這位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但1962年,尼赫魯派兵在中印邊境制造事端,引發了中印邊界戰爭,最終印度慘敗,這是尼赫魯一生中最大的敗筆。
1964年5月26日清晨,尼赫魯突然覺得下腹部疼痛難忍,待醫生趕來,已經到了彌留階段。27日下午1點40分,尼赫魯的心臟停止了跳動,享年75歲。
對于尼赫魯之死,中國可謂百感交集。“據外電報道:印度總理尼赫魯已在5月27日16時50分(當地時間)死了,現任內政兼勞工部長南達已宣誓就任總理(但印度官方人士說,這是一種臨時安排)。”當時外交部給中央的匯報中這樣寫道。
這份報告沒用“逝世”,而是用了中性偏向貶義的“死了”——11年后,人民日報在報道蔣介石辭世的消息時,用的也是“死了”。
兩天后,駐印大使館向外交部提交的關于尼赫魯葬禮的報告上換了一個詞匯:“尼赫魯上午6∶20舊病復發,下午2∶00斷氣。”——死訊引用的是外電消息,時間還弄錯了,顯然外交部對印度無法掌握第一手消息。
外交部草擬《周總理致印度總統薩瓦帕利的唁電》也是歷經多處修改,這很是說明兩國之間以及中國對待尼赫魯的微妙關系。其中原文中“中印兩國人民有著世代相傳的傳統友誼”,改成了“深厚的友誼”。原文中還有“我同尼赫魯總理相識多年。為了反對帝國主義,保護世界和平,促進亞非團結”等一個段落,在正式文本中也被刪除,可見當時中國已經不認為印度還和中國一起反對帝國主義了。
29日下午,印度為尼赫魯舉行了盛大的國葬,中國駐印使館對這場葬禮有著極其生動的描述。
“英國首相沒有等到追悼會開就先回國了,巴基斯坦外長布托看來是有意不參加”,在列舉了出席人員外,這份向外交部的報告繼續寫道,“印度政府對各國代表的禮儀不一樣,蒙巴頓(英國元帥)最受優待,住總統府”,“外賓中只有班夫人(錫蘭總理)最悲傷,很多次流淚。印度對其他外國代表接待更差,很多代表參加國葬時連坐位(應為座位,原文如此)也沒有,水也喝不上,在攝氏40多度炎夏的下午,連遮陰的東西都沒有,讓各國代表和外交使團干曬二個多小時。保加利亞大使夫人當場中暑暈倒。在這情況下,許多外賓不顧禮貌,有的脫掉上衣,有的用報紙和手帕遮頭,有的掌傘,出了不少洋相。”
1964年6月,莫斯科
蘇聯要無恥吹捧尼赫魯啦
尼赫魯之死還引發了中國、印度和蘇聯之間的官方互動,由于當時中國與蘇聯進行大辯論,雙方關系非常冷淡。6月7日,蘇聯決定在莫斯科為尼赫魯舉辦追悼大會,中國駐蘇使館是否參加,頗費思量。“估計蘇方一定會在會上吹捧尼赫魯”、“我們傾向于不出席”,駐蘇使館在向外交部的報告中如是請示。
外交部最終決定由潘自力大使出席這次追悼會。“蘇聯為資本主義國家領導人舉行追悼會的做法在過去是沒有的,就連捷克總統薩波托斯基和德總統皮克逝世時,蘇也未集合追悼。”在向外交部的報告中,駐蘇大使館這樣寫道。
“蘇方利用這次集會大肆吹捧尼赫魯,極力為印度粉飾”,“希望印新政府繼續執行尼赫魯的政策。蘇方和印度大使講話中未指名反華,也未提中印邊界沖突問題。”報告描述了現場情況。
(據中國外交部相關檔案整理)
(摘自《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