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遠星
親切而又陌生,真實而又恍惚,面對這桃林環抱坐落在山坡上的村莊,我不禁心生疑惑:這就是生我養我的故鄉嗎?眼前這清清瘦瘦嘩啦啦流淌的小河,我曾在其中玩耍嬉鬧流連忘返嗎?河灘上翩翩旋起的白鷺們,是我兒時看過的那只白鷺的兒女嗎?世事如夢如煙,那曾經真實的一切如今只存在于記憶之中。
我在空蕩蕩的村莊里穿行,幾只狗如臨大敵地朝我“汪汪”吠叫,一頭牛在槐樹下若有所思地咀嚼著干稻草,一群雞伸頭縮腦在草叢中覓食,幾個滿臉稚氣的小孩像看外星人一樣地看我,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伯親熱地拉著我的手和我敘舊,此外我沒看見其他人。悵然之緒在我心里涌起,記憶中那些鮮活生動的面孔今在何處?他們中一些人已經長眠地下了,其中就有我那年輕時艷若桃花的表舅媽,我默立在后山坡一處芳草凄凄的土墳前,憶想起一件件與表舅媽有關的往事。
這個叫做桃花郢的村莊除了生長大片的桃林,也生長桃花梨花杏花般燦爛的愛情,其中就包括表舅媽和風流隊長的“另類”情感。在我的印象里,表舅媽是村里最美的女人。她的臉龐好看而迷人,皮膚白皙不像鄉下人,兩彎細月般的眼笑盈盈的,嘴沒開口眼先說話。由于一直沒生養孩子,表舅媽保持了窈窕的身段,走路像舞臺上的演員,高聳的胸脯晃晃悠悠,討村里的男人們喜愛,女人們背后則罵她是“狐貍精”。表舅媽老家是南方人,當姑娘時她老家被大水淹沒,她一個人跑到桃花郢投親戚,不久便嫁給了我當生產隊會計的表舅。聽大人們說,我文質彬彬的表舅是個面筋人,他皮膚白凈像面捏似的,怕冷不怕熱,夏天別人睡涼席,他仍墊棉被蓋棉被(這種人多半是腎虛患者)。表舅媽家與我家是緊鄰,她家門前有一棵枝葉茂盛的老槐樹,夏夜的月光在樹杈間閃爍,我和小伙伴們在濃郁的槐花香中,聽搖著蒲扇的表舅媽講故事。講了幾個故事后她便帶我們玩“老鷹捉小雞”,穿著汗衫和褲衩的表舅媽扮老鷹,我和小伙伴們排成豎隊扮小羊,后面的孩子摟緊前面孩子的腰,大人們也過來看熱鬧,歡快的笑聲在村莊上空回蕩……
村婦們私下竊竊議論,表舅媽和長著像斯大林一樣胡子的隊長睡覺。隊長的個頭不高,聲音低沉,總是背著兩手低頭走路,由于他兩眼總瞇縫著,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貓子”,聽大人們說這只饞貓常偷腥,和好幾個女人睡過覺。一天夜里這只“貓”趁我表舅不在家,從他家院墻上悄悄翻進去,天快亮時他又從院墻上翻出來,咕咚一聲摔到地上跛了腿。表舅聽到風聲后和表舅媽吵鬧,表舅媽披頭散發哭著攜包袱跑上山道,被表舅連哄帶勸追了回來。此后很多年關于表舅媽的議論中止,但她與貓眼隊長命中有緣,隊長婆娘和我表舅先后病逝,60多歲的表舅媽和老隊長又相好了,村里人對此不再大驚小怪。一天傍晚夕陽西下,臥病在床的老隊長病懨懨看著窗外,這時表舅媽挑著水桶走向河邊,老隊長頓時來了精神,連咳幾聲撐坐起來,貓眼放亮看著表舅媽的背影,大兒子過來扶住老子的背,調笑地問:“俺大,可感到舒服些?”
“舒服多了!”老隊長朗聲回答。他病愈后向兒女們攤牌,要和我表舅媽結婚。兒女們一致反對,有的擔心名聲不好聽,有的擔心增加養老負擔。老隊長不聽兒女意見,堅持要娶表舅媽,但自尊心很強的表舅媽拒絕了。但不幸的事情發生了,第二年麥收季節,表舅媽拿著鐮刀去山坡上自家麥田割麥,割著割著忽然一頭摔倒在地,被人發現后她的身體已僵硬……老隊長自此一蹶不振,木呆呆仿佛沒有了魂靈。他不愿隨兒女到城里住,孤零零地住在土院草屋里,不久他喝農藥死了,追隨我表舅媽而去。表舅媽與表舅在山坡上的合墳,與老隊長和他亡妻的合墳相距不遠,老隊長的墳上開滿了野菊花。
這樣有違“道德”和“作風”的情事在桃花郢并不鮮見,它們發生在那不開化的幾十年前,發生在偏遠閉塞而貧窮的山村。我的腳步停留在村西頭一處草屋前,灰暗的木門掛著生銹的鎖,這就是以風流和重教聞名的我大伯曾經的家。我大伯的七個兒女出了四個大學生,和他大兒子同年的私生兒也考上大學——我大伯的美名在桃花郢一帶的山區無人不知。關于他的私生兒的往事與四十年前的那個秋天有關,當時我大媽正懷著我大哥,我大伯被隊里安排晚上到后山看場,躺在草棚里對著野貓般的月亮想入非非。莊稼成熟的氣息彌漫在山野里,我大伯旺盛的血液為之燃燒。仿佛響應他身心的呼喚,一個豐胸肥臀的女人悄然出現,于是我大伯有了一個激情瘋狂的夜晚。這是一個情欲旺盛的女人,同村里好幾個男人睡過覺,村里人私下說她丈夫不行,這風騷女人“飯量大”,丈夫根本喂不飽她。這個女人身材高挑,兩眼仿佛開著一朵朵桃花,她潑辣膽大敢作敢為,曾在山道上騎馬打獵槍,烏黑的大辮子在大屁股上左顛右擺……后來由于我大媽的堅決反對,我大伯不得不中斷了那段情緣。
風燭殘年的大伯和大媽被我大哥接進城,剩留下三間被歲月風雨熏黑屋頂的草屋,和佇立在屋前心懷滄桑感的我。離開草屋我來到蒿草茂盛的河灘,一個又矮又胖的男子手拿竹竿趕著一群咩咩叫的山羊迎面走來,瞇著眼咧著嘴和我打招呼,我認出他是我家從前的鄰居王傻子。王傻子父母是近親結婚,他生下來比正常人少了一對染色體。王傻子今年四十多歲,智力還不如四歲的小孩。王傻子意識不到自己的不幸,總瞇著眼咧著嘴笑著,像動物一樣地活著。王傻子爸爸是個精能的人,長得英俊,會做生意,家里在桃花郢最先蓋瓦房。但王傻子爸爸心里有很深的遺憾,傻兒子讓他苦悶失望,年輕時由于是“地主子女”,心愛的姑娘嫁給了別人。
春雨連綿的時節,王傻子家門前桃花燦爛,王傻子爸爸的桃花運也隨之降臨。那水靈靈的舊情人回桃花郢探親,趁他婆娘下地時進了他家,兩人關門上床翻云覆雨,被王傻子媽媽趕回來撞見,抓住那一絲不掛的女人的頭發又打又罵,捶胸頓足大哭大鬧,那女人羞愧難當無臉見爹娘,赤條條地光著腳丫瘋跑向山坡下的河邊,縱身跳進山洪咆哮的漩渦里……
時光的河流帶來了一切又把一切帶走。清明上墳和徜徉拍照完畢,黃昏時分我離開桃花郢。我坐在車上依依回望,只見夕陽的余暉在河面和沙灘上閃爍,滿山遍野的桃花美麗而寂寞地開著。
紅雨傘
十六歲的大姨春筍般鮮嫩,眼波盈盈,窈窕動人,烏油油的大辮子兩邊晃悠。那個天色陰郁的早春上午,臉抹青黑鍋灰的大姨,沒有躲過日本兵的搜查,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她顯露了原形——面如陰云籠罩的皎月,濕漉漉的藍布衫上現出飽滿的胸部輪廓。
“花姑娘!”兩個日本兵興奮得眉開眼笑。大姨渾身顫抖,滿臉驚恐,像一只面臨宰割的羊羔。顴骨高聳的外婆突然出現,一手拿著那把紅雨傘,一手抓住大姨的手,飛快跑入茅草屋后的竹林中。眼看到手的鴨子飛走,兩個日本兵十分惱怒,端著三八大蓋槍緊追,“啪啪啪啪——”,子彈擊落一片片竹葉,驚飛一群麻雀和斑鳩,而外婆拉著大姨早不見人影。
外婆一手拿著紅雨傘,一手拉著大姨向北跑去,母女倆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跑了十幾里地,融入衣衫襤褸的逃難人群。男人們背著鍋碗趕著牛羊,女人們挎著包袱牽兒攜女,抱著嬰兒逃難的小腳女人們跑不動路,狠心地把小孩撂在路旁哇哇啼哭,骨肉分離,母親們心如刀絞,淚流成河;父親們唉聲嘆氣,叫罵不絕,陰沉的蒼天板著無情的臉孔,一言不發……
外婆和大姨逃到北鄉避難,日本人“安民”過后,母女倆又回到村里。失散的外公也回來了,他是滿腹詩書的私塾先生,茅草屋的學堂又有了書聲。大姨跟著外婆描花繡朵、下地務農。十六歲的大姨是村里的一道風景,小伙子們總是偷偷地看她,偷偷地想他。然而,大姨早已有了婆家,是親上加親的“搖窩子”婚,年輕的大姨父是外婆姐姐的長子,家在北鄉的一個村。大姨父多才多藝,琴棋書畫都懂,甚至還會刺繡。郎才女貌,雙方父母滿意,不久大姨出嫁了。
那把紅雨傘被油漆得鮮亮,作為嫁妝被大姨帶到了婆家,但它并沒能遮住她命中的風雨。大姨父家在1949年前屬于“地主”,良田千頃騾馬成群,擁有幾十個傭工,據說大姨的公公生前在家里和田里埋了不少黃金,由于死前沒有遺囑說明,后人們沒法找到這些金子。大姨父除了管理家事外,就是讀書繪畫,養鴿子或打毛衣——他打毛衣的技術超過很多女人;他還有一樣本領:建造兩三人高的小畫塔:四面體或六面體,各面繪有彩畫,或書寫詩詞,鑲在玻璃框里。小畫塔佇立于村里,或坐落在單調的田野上,成為鄉土上的“人造風景”。但在1949年后,大姨父被劃為“地主”成分,大姨也成了“地主婆”,經常隨大姨父一起被野蠻批斗。
時間的橡皮擦不去我記憶的一幕。那次,舅舅騎自行車帶我去大姨家。太陽穿行在云翳中,天空明暗不定,鳥巢高懸的山楊樹下,一個院子里兩間茅草房和一間鍋屋,屋頂已經被歲月的風雨熏黑,屋檐下懸掛著一排木制鴿籠,白的灰的鴿子唧唧咕咕,飛去飛回。屋里陰沉沉的,墻邊擺放著三張土坯床和幾個舊箱子,床上被子倒還整潔;堂屋正墻上張貼著領袖像……家里空蕩蕩的,舅舅在院子里坐下來歇著,閑不住的我蹦跳著出院門,找到幾個小孩在村里玩耍,我們來到幾間“公房”前,探頭一看我愣住了,心直往下沉——
黑壓壓的生產隊會場前面,五六個男女大人一并排低頭跪著,其中就有大姨和大姨父,大姨父的頭上戴著高帽子,上尖下圓像個大辣椒;大姨的脖子上掛著兩只鞋子……幾個“民兵”頭戴柳條帽,手拿紅白棍站在臺上;會場里男人們或蹲或坐,煙霧繚繞;女人們或竊竊交談,或一針一線拉布鞋底;坐在臺上戴鴨舌帽的隊長大聲講話,把桌子拍得咚咚響,他講了一通什么后站起來,揮手帶大家喊口號:“打倒‘地、富、反、壞、右!”“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這時幾個民兵走過去,對大姨父和大姨等“壞分子”拳打腳踢……我的眼淚一下涌出來,再也看不下去了,抬腿跑回大姨家。我見到舅舅后,默默的什么也沒說,心里既為大姨和大姨父難過,又感到憤怒,恨不得手里有一挺重機槍,向批斗大姨和大姨父的那些人噠噠噠掃射……
血淋淋的夕陽被夜色吞沒,大姨和大姨父回到家后,笑著對舅舅和我說話,像什么也沒發生過。大姨看上去依然是那樣慈祥,那樣寬厚。現在回想,大姨和大姨父是十分堅強的,當時他們的心里是多么屈辱,但當著舅舅和我,當著四個孩子面前,他們什么也沒有流露。那時我已看過《水滸傳》,感到大姨和大姨父的性格,有點像造反前的林沖太忍耐了;可現在我明白,那時他們面對強大的“無產階級專政”,不逆來順受又能怎樣呢?……大姨父陪舅舅和我說話,大姨微笑著系上圍裙,走進廚房做晚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讓大姨父捉兩只鴿子,殺鴿子招待我和舅舅。大姨父好像不太情愿,見大姨繃臉生氣,才狠狠心去捉他的寶貝。現在不難理解,鴿子是大姨父當時的精神寄托,是他那渴望自由的苦難心靈的載體。
那天夜里,黑幽幽的屋里大人和孩子們都睡下了。年少的我遲遲睡不著,白天的一幕幕在腦海閃回,一個個問號冒了出來,難道大姨父和大姨真是壞人?為什么日本男人和中國男人,都欺負可憐的大姨?為什么會場那么多人都無動于衷?……這時窗外雷聲轟轟,閃電如銀樹開花,大雨瓢潑而下,茅草屋頂漏雨了,一屋人都被雷電驚醒。大姨急忙下床點亮煤油燈,撐開那把紅雨傘,遮擋著床上的我和她的孩子們……舅舅帶我臨走時,我想問大姨父要一只鴿子,他笑著說你不會伺候,沒答應我。當時我有點不高興,后來才想通了,即使大姨父當時送我一只鴿子,我肯定養不好,鴿子不是死,就是飛回去。三十多年后,有一次我見到大姨父,和他談起鴿子,談起命運,他感慨地說:說來話長,抗戰時期我父親幫助過新四軍,新四軍軍長陳毅和警衛員在我家住過,臨走時給我家開過證明,可后來證明材料弄丟了。解放后,我曾去上海找當時的陳毅市長,可空口無憑……
在風風雨雨的日子和心靈的苦難里煎熬,大姨和大姨父把四個孩子養育成人。這樣的一句話太簡單,大姨和大姨父幾十年的生活過程我了解的很少。聽母親說,他們除了經常被批斗抬不起頭,大人和小孩都被別人欺負,生產隊那些最重最累的活,都是他們成分不好的人帶頭做。大姨平時和那些身強體壯的男人們一樣,挑稻把、挑麥把、挖塘泥……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要她操心,這個孩子發燒,那個孩子住院……家里常常揭不開鍋,大姨硬著臉面去親戚家借米面。一次家里又斷糧,大女兒又生病了,大姨抱著孩子坐在屋里哭……大姨和大姨父一起,用堅韌的肩頭承擔了所有命運的重壓。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大姨父的地主“帽子”終于被摘掉,一家人揚眉吐氣,孩子們再不是“地主子女”,和別人一樣可以平等做人了!這時大姨只有五十多歲,可頭發早已花白,皺紋如網的臉上,始終掛著那寬厚和慈祥的笑容。小姨妹這時已經十六歲,面如杏花,眼波盈盈,長的很像大姨年輕時的模樣。她像大姨父一樣,身上有藝術細胞,喜歡繪畫,喜歡唱歌。姨姐不久嫁到了南方一個大城市,把兩個姨哥兩家、小姨妹都帶進了城里,開飯店、做生意,每家在城里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們的命運徹底改變了。
自由的日子沒過多久,飽經磨難的大姨卻患絕癥去世了!她永遠居留在了黃土坡上的墳塋里,與漫山遍野的白茅草為伴。她生命的殘燈將熄時,微弱的光焰在我夢中一閃而逝——我夢見一個面似大姨的老婦,跪在山坡上一處墳前燒紙。接到家里來信時,我正在千里外的一所大學讀大一,沒能及時趕回。身沒趕回但我的心趕回了,在冷意刺骨的秋雨中出發,在無邊的黑色中遠行去探望大姨的魂靈。大姨原本來自于無邊的黑色中,她是夏夜間一個美麗的流螢,是秋風中一朵芬芳的野菊,是冬雪里一個純潔的精靈,大姨被無邊的黑色吞去,回到了那沒有批斗和屈辱的天堂。聽說大姨下葬時,棺材中放進那把褪色的紅雨傘。我感到欣慰:在天國世界里,紅雨傘定能為大姨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