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心于欲

張安雯

人間是一艘浮在欲望之河上的舟——河流因為和人過多新舊雜陳、良莠不齊的人性欲念而微微腐臭。

但即使如此，我們也不得不承認，是人的欲望承載了整個人間。

從善于作惡的欲望、生與死的欲望、愛的欲望、恨的欲望，混合并匯集成一股泉在當下流動發生，最終化為歷史，靜流向虛無之境。

但當我們都身處于同一個垃圾河的時候，停止洞察的人有停止的權力，但我們不能羞于繼續生存，止于沾染若揭的源頭面前。

辛辣而雨水豐沛的夏末秋初，我伸出手遮擋夕陽刺眼的光線，瞬間看到條條明暗相間的幻象，隱隱察覺世間零星殘存的美好景致。黃昏被拉得無限漫長，優美得像是穿越云朵的一場默片。

天黑了便回到家里，窗外夜色深濃，大概足是因為有云，星辰隱藏不見。

世界是美麗的。而你是腐臭的。所有沉重的、黏稠的、繁雜的、冗長的欲望混合在一起散發出腐肉一般的味道，像是潮汐覆蓋過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毛孔，而后是窒息一般的長嘆。

如同隔了另外一個世紀。

輾轉流離。輾轉流離。這是一個我們清楚但并不曾深入的世界。我們始終認為那個骯臟的世界離我們非常遙遠，但是它卻真真正正地存在于我們的周圍，我們被它包圍著，籠罩著，保護著，摧殘著。

“人有時會想哭喊，”佛洛依德說，“但事實上會常常如患失語癥般無法做到，從而恐慌難過。”

世界繁華、艷麗，人煙阜盛，張開口的瞬間卻發不出聲音，往往這樣。

風帶著煙的火星灌入氣管。

我們的一生不可能會如同《朗讀者》里漢娜那樣轟轟烈烈，敢恨敢愛。擁有一個小小的世界，如同一個弱小的蠶將自己包裹在千萬層絲之下，筑成一座小小的繭，保護著自己，也遠離著世界。

而欲望的存在又遠遠超過了愛的遺缺。

關于失足墮落，關于獵奇的代價，關于遺憾，關于恩德，關于暴虐……以及最終的靈魂的失敏，感知與記憶的消亡。

并不能說欲望充斥著世界不留空隙。欲望之間的空白是如風中殘燭一般的潔凈希望。

羅曼羅蘭說：“看清這個世界，然后愛她。”

太陽尚遠，但必有其存在。這如同回憶和幻想直接必然有所流盼，陌生與綺麗間必然有熟悉的平凡。

人永遠是一群被內心的遺憾和憧憬所奴役的生物，夾在生命的單行道上，走不遠，也回不去。

其實人應當在精神清醒之余讓神經更麻木一些，如此方能感知到多一些的感官之愉，以免被欲望所帶來的悲傷與恐懼過度侵襲。

人的生命是有底色的，拋開外界的評論與迂腐枝葉，這種底色總是在接近流產的臨界點艱難地孕育著希望、堅持，以及一切引誘我繼續活下去的幻覺。

這底色亦是一種欲望，是一種純良美麗的欲望。

我們還太年輕。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帶著盲目的信任或者盲目的不信任。因活著本身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所以一切流于空乏的熱血和犧牲，最終都注定是在個人意義上來講無疾而終的。

生活如一道未盡的路橫亙在前，世界之大，無人知曉或遠。

人亦應當忍于希望的誘惑，活得像河流一般綿延而深情，靜靜地穿過悲傷的茫茫平野，欣悅的深深山谷，穿過生命中那些漫無止境的孤獨和寒冷。

人亦不應與欲望違逆。那是超過了愛的遺缺的事情，我們應當致以敬意。

每個人務必要各自解決人生的問題，試圖改變、占有、指責和控制即是一種貪婪和依賴。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你找到自己的解決之道更重要的事情了。

其實人類是需要欲望的，正如需要希望。希望是能夠支持一個人生命的東西。如果暫且拋棄它的虛構來談，人更加需要現實生活，但不能被物質存在壟斷所有思維方式。即不能以此作為最重要的價值。如果我們的骨血全部用以灌輸于俗世的目的，靈魂如何回歸如何超越如何找到它的道路，最終會成為余生的障礙和困惑。

宇宙結構不可被猜度破識，生命結構也自帶任務。如果我們局限它的存在，其實是在貶低生命的等級。

如你我所知，欲望便是世界上我們所需要的現實，希望僅是它的附麗。

欲望如同一個少女，它需要的是保全，余地，推擋，遮蓋。若你單刀戳入，必然破綻百出。不要嘗試去擊潰它，因為它如同生物中食物鏈上的一員。我們與欲望密不可分，善待欲望便是善待和接納那些心靈的軟弱和暗昧。

看清這個世界，然后愛她。

看清欲望，然后愛她，如同愛世界。

欄目責編 青柳 塞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