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帖

張巧慧

五磊寺即景

秋風如何掃落葉？瑟瑟

朔風如何摧枝干？這不會是永久

晴日，在寺院，我坐在干凈的石頭上

看掉落的松果嚇退縮頭的小龜

鼓是空的，小木槌敲在柔軟的空上

竹竿上的僧衣微微發熱。急躁的流水到池里

無聲無息

很早以前，詩人們就知道：春風是暖的

又吹綠江南；春雨潤物，也是細無聲的。

金剛怒目，菩薩低眉

終究是兩種境界

聲聲慢

我是從那里出來的人

我不想再說服你，你也不再

試圖說服我。我們相安無事各行其道

春季，我已很少再想起馬蹄

帶女兒去山上看花，野徑曲折，

我想起一個葬花的人對春光的憐憫，

想起慈悲

后來她從馬背下來，后來抱著一匹白馬痛哭揮別

錯過的人間芳菲在岔路上

迎面而來。美，

常常出現在意料之外

我是從那里出來的人，塵土在上

泥濘在下。紅色的車子遺在山下。醒目的孤獨

我走得越來越慢，故意走些彎路

綠肥紅瘦，花事荼蘼。我牽著女兒的手

想絆住時光的馬蹄。

快是速度，慢是品質

我多想走到光陰之外，抵達終點便會

更遲一點

舍利子

命比紙硬不了多少，打敗肉身的癌細胞也

硬不了多少。纖維、毛發、冠帶、繡花鞋、軀殼 與病；

淚水、歡愉、欲望、憤怒、陰謀、思想與恥

沒有什么不同。燃燒過的火。當更大的火焰經過， 只剩下

白色的灰。面目全非，誰也不會超過一個匣子的 長度

聽說有一類人，會留下晶體。它的形狀多樣，有 圓形、橢圓形，蓮花形，佛形；

它像珍珠、像瑪瑙、水晶

有的透明，有的光彩照人，有的像鉆石一般

當人間的寶物悉數被毀，它留了下來

紅塵燃燒殆盡，只有

慈悲，還在

食物諫

蟹肥，柿子紅。

誘惑，小毒。

有些事是這樣的，分開是對的

在一起是錯的。

螃蟹不能與柿子同食，易得結石

那小小的石頭長在體內，堅硬，固執

硌痛你；有些苦，你吃得進吐不出

“為什么螃蟹與柿子要在同一個季節成熟？”

女兒為難地咬著筷頭。沒有為什么，

這本是一個相生相克的世界

“假如可以兩全其美……”

你知道的，從來沒有完美，只有

不后悔

籠中燈

一個寫詩的朋友最近打算辭職，他甚至

物色了養老的海域。在微博發圖片，仿佛

水和土已歸到他的名下，遠離市區百里

大海邊緣。對付不了人，還對付不了蝦兵蟹將？

愿者上鉤，他打算轉作一個簡單的垂釣者

大不了退一步，還可以上山挖番薯

難得還有這樣的人，愿意退一步。漁民告訴他

晚上漲潮時，蟹籠里放上

一盞燈，沉入海中，產量會翻倍

原來這橫行的東西和人一樣

為了一點光亮，紛紛鉆進設下的牢籠

空曠

她頂著一場雪回去了。下不完的雪

一片，一片，兩行黑色的腳印

她幫父親買藥并提起三天后的生辰

整個黃昏，她都在糾結酒席與禮金的平衡

精確，再精確

計算每一筆進出的人情

十年前，第一片雪落在她的發際

回去之后，她又來了電話

說還是省點吧

又安慰：祝壽怕被閻王知道。母親今年

六十了

想起她離開時的背影

明月。積雪。白發

我的內心從未如此空曠

母親頂著一把透明的傘，仿佛一生毫無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