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記

符純云

尋隱者不遇

從山腳出發，一步石梯

就是一寸光陰的代名

沿途有松濤、白云，有吵嚷行人

無法企及的羽翅

鐘聲偶爾敲響。像一件丟失器物

重新長出記憶

階梯用陡峭抱緊粗重步履

朱紅廟門半開半合

便于接納和釋放深諳禮數之人

寺在高處，或在肉身凡眼

難以悟透的地方

草木依舊蔥翠，峰巒崢嶸猶存

螞蟻爬過干凈葉面

在這之前，流嵐也曾無規則滑動

交出短暫的知覺和紋理

面對虔誠來和匆匆去

與輕薄微塵類同的漫不經心者

更能記住眾多去向。而隱者

就在對面縣城，就在

生活之大和苦樂之小的內里

山塘記

它如此安靜，像一位隱士

幾個世紀無人來訪

而此時的繞行者

是冒昧而多余的一部分

色澤醒目，有序隔開喧騰和緘默

而觀望之于攪擾，適宜停頓

水草之于岸畔，適宜區分

若有水漂，會翻開多少內幕

不容置疑的是

水花霎時飛濺，并迅速收攏于

短暫延伸的航線中

幽暗處，有落葉掉下來

朝向虛擬的反面

碰觸之前，水面騰空多余的動靜

“噗”——水聲響起

一截安謐連通另一截安謐

透過恒定的鏡面

光線、水藻、浮蟲……完成了

對一段輕薄前生的旁觀

枇杷，或旅行者

陽光輕拍車窗，偶爾的吵嚷

穿過困頓的水分、皮層

現出內核的深度

成長，類似暗算

色澤與光亮短促，安慰的弧度

堪比曇花。多數時間

它屬于順從、迷亂

行囊中藏下些許暖意

在五月：幸福是橢圓的

面對自己的翻閱

可輕易找出被命運修飾的寧靜

走在路上，令人垂涎的年華

悟不透未來，無關緊要

可總是剛上路，就丟失了歸途……

秋風近

籠中鳥的鳴叫，被鳴叫本身

喚醒。一枚羽毛

和窗臺上的忍冬青握手言歡

仿佛這早晨與安靜

經歷謊言、修飾，并非多余

我能聽懂的，不止鳥語

還有這樣的清晨：城市初醒，秋風踟躅

——或可交代一些什么

卻什么也不需要留下

最為準確的，是匆忙的霧氣

它們前程渺茫，卻每日依舊

送來懷舊的暖、體表的涼

送來時間深層的刻度、詩詠暗藏的憂傷

秋風臨近，仿佛某種隱忍

被中年運抵，如期而至

透過細小窗縫，褐色窗簾輕微搖擺

——被事件洞悉的花朵

置身其中，波瀾不驚

院落

就這樣坐下來。四面圍攏的

何止侃談的暖陽

不見籬笆、圍墻

并非沒有邊界——

雞子的尋覓自有規矩。塘中鴨的愜意

和一株核桃樹逸出的枝條

大致相當。風吹過

腳印便留給竹葉或芭茅草的表面

時間輕如微塵。我想說的是

坐在陽光里

假若真的可以耗下去，做一粒微塵

多么好

——木凳攜帶的寧靜

小巧、溫和。像一個下午守在這里

往事紛紜，仍需路過

登山記

路是彎曲的

但已失卻砥礪。對于攀登而言

意義等同于

冬日呼嘯，又給你一盆爐火

路上，有人緩步、嬉玩

風一般的車輛

像在追逐飛散的記憶

楓葉堆積在樹根盤虬處

有人嘗試打探

一座墳塋早年走失的姓氏與聲音

陽光燦爛之前

城市語焉不詳，眾多表情

捉摸不定。而時間猶如沙漏——

將我們辨析出來

又將身份留給低處的陰影

時日尚早，我們還將前行

——不是每天都有這樣的下午

不是每一天

都有群山、烽燧或葉落，供我們

把玩或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