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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那個女人

2013-04-29 00:44:03楊方
延河·綠色文學 2013年7期

楊方

聽到敲門聲的時候,蘇小和正閉目假寐。她裸身側躺的姿勢像一尊年代久遠的大理石雕像,線條起伏而質地堅硬,絲綢質地的皮膚在銀白的晨光里閃著微微的色澤。

有那么一會兒,敲門聲停了下來,好像在傾聽房間里是否有什么動靜,然后力道加大了。蘇小和把頭埋在枕頭下面,試圖悶死那聲音。

但敲門聲驚天動地,鍥而不舍。蘇小和只好爬起身,套上一件睡袍,松垮懶散地去開門。門剛打開,馬燕就粗魯地扒拉開蘇小和,側身擠進客廳,扎實地坐在沙發上。坐姿像蹲馬步,也有點像蹲坐在馬桶蓋上。

該死,天還這么早。蘇小和的神情和她拉長的臉表達了這個意思。但馬燕根本不看她的臉。

“出大事了?!瘪R燕說。

蘇小和看著馬燕。有那么一會兒,兩個人面對面,都不說話。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蘇小和的門經常這樣在天剛亮的時候被馬燕敲響,她用肉質的手掌啪啪啪一連串地拍打著蘇小和木質的門板,那聲音聽上去有力又有節奏,像催逼的鼓點。如果蘇小和動作慢了點,聲音里就會增加點氣勢洶洶的味道。

馬燕每次來都會帶來不同的消息。

“他們說他受賄五百萬。”

“從他家里搜出了槍支。”

“已經移交檢察院了?!?/p>

“昨天下了批捕令。”

蘇小和看著馬燕,覺得她就是長著分叉舌頭的毒蛇。她不知道她下一次來還會帶來什么樣的消息。

一次,馬燕說:“那個女人……失蹤了。”

那時是春天,空氣里充滿了花朵的香氣,一波一波地從敞開的窗子涌進來,讓蘇小和感到頭痛。

馬燕一直用“那個女人”這種帶點鄙夷的詞來替代那個女人的名字。馬燕的不指名不道姓,毫不遮掩她對那個女人表現出的天大的不屑、不平和不甘。根據馬燕的描述,那個女人妖媚、蠱惑,無比虛榮。蘇小和明白這只是馬燕對那個女人單方面的用詞,是被夸大了的,亦或有點歪曲和偏頗的用詞。蘇小和沒有見過“那個女人”,僅是道聽途說,比如“那個女人今天穿了件貂皮大衣,像一只華貴的貓??墒墙裉焯鞖獠⒉荒敲蠢洌居貌恢┠菢拥囊路??!庇直热纭澳莻€女人在微博里曬她的愛馬仕包包,疑似炫耀?!薄拔覀冊谫I韓版服裝的時候,那個女人卻是買了機票直接飛到韓國去買衣服的。”有一次,蘇小和聽人說“那個女人每周去金士堡俱樂部跳探戈,臉上是傲慢和支配一切的神情。”當然,說這些話的人,都是蘇小和的朋友,至少是接近朋友的人。而另一些人說的則是“那個女人真優雅,說話聲音好好聽哦。”“那個女人很有品味,會茶藝,還懂熏香,那可是沉香啊,粗俗的人玩不了的?!备鶕@些零碎的相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只言片語,蘇小和真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樣的詞來定義那個女人才算準確。曾經,在黃大鳴和那個女人的婚禮期間,蘇小和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旅行,她緩慢地從地球的一點移動到另一點。有一天,蘇小和停下來,站在一個破爛不堪的小鎮,凝視著塵土飛揚,陽光耀眼的街道,她發現這里的人和她一樣灰頭土臉,毫無生氣。想著那個女人此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樣子,蘇小和眼里有了點恨滿天涯的意思。

然而也就那么點而已。自從那個女人出現之后大家就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這個被擠出婚姻的失敗者,就像大家當年看馬燕那樣。但蘇小和不認為自己有多倒霉,塞翁失馬,事實證明是好事,身在官場的黃大鳴,有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也有馬失前蹄把他給摔下來的時候。世間萬事萬物總是變幻莫測無法預料的。這不——反正,不管怎么樣,蘇小和覺得都和自己無關。黃大鳴得道的時候她沒有升天,黃大鳴被打回原形,她也沒有義務跟著進十八層地獄。

接下來的幾天馬燕沒有來,也許是沒有聽到什么新消息,也許是因為下雨。雨終于停下來后,潮濕的空氣中彌散著香樟樹的氣息,那些濕淋淋的香樟樹,像一棵棵洗干凈的西蘭花,顏色翠綠,神情憂郁。蘇小和因為連續的敲門聲,已經習慣了早起。馬燕不來的時候她就裹著床單站在窗前看風景,因為天空鉛灰色的背景,黎明時的高層建筑物看上去高聳而突兀,那座尖頂的鐘樓,更像是要戳破誰的胸膛。它在六點鐘準時發出的鐘聲,是被拖長的,受到云層阻礙般的遲滯,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七點多鐘,蘇小和穿戴整齊出門上班。下樓的時候,扭傷的右腳稍微有點吃力,好在不怎么礙事。這是她半個多月來第一次下樓。才半個多月,外面已經是綠肥紅瘦了。

蘇小和打了輛車,拉開門坐上去,報出醫院的名字。司機問蘇小和是不是醫院的醫生,蘇小和不想和他多說,喉嚨里“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司機一臉得意,說你看著就像個醫生。蘇小和想,我瘸著腿,怎么看都應該是去醫院看病的病人才對。

去醫院要經過本市最大的菜場,蘇小和在菜場十字路口看見一個婦女穿著包裹著下身的白菜裙子,藕節一樣的手臂環抱一棵紫甘藍,那樣子酷似抱著一顆剛砍下的腦袋。她的身后,更多的人從菜場出來,手里是一把小蔥,一條魚,一只活雞,或者是滿滿一袋子的紅番茄綠黃瓜紫茄子。他們肩膀上本該頂著腦袋的地方,頂著一個大南瓜,頭發蓬松的就頂著一棵包菜。行走的腿,女人裙子下面的是交替移動著的兩棵白蘿卜,有個穿休閑短褲的男人,露在外面的細腿像長了毛的山藥。蘇小和覺得滿大街都是蔬菜在走呀走,他們使這個高樓林立的城市看上去不那么嚴厲。

司機是個話多的人,一路喋喋不休,從菜價說到油價,從油價說到房價,最后說到貪官。“你知道那個黃大鳴嗎?他被雙規了。這可是最近被談論最多的話題?!彼緳C說。

蘇小和含混地回答了一句。從車窗不斷吹進來的風,把她的話刮走了。她有些疑惑,司機說的事情和自己有關嗎?好像沒有吧。就算是和黃大鳴生活的那些年,蘇小和也沒覺得黃大鳴和她有多大的關系。黃大鳴升官也罷發財也罷,蘇小和走路上班,加班的時候吃盒飯喝桶裝水,回家布衣布鞋,燒菜做飯。當然,大多數的時候是做給自己一個人吃,黃大鳴日理萬機很少回家。黃毛毛有馬燕照顧,年節的時候,都是馬燕大顯身手,積極參與,蘇小和倒好像是個局外人,袖著手等吃等喝,沒多少事情可以做。

每每想起和黃大鳴的那一段,蘇小和覺得自己曾經愛上的,不過是一種情懷,一段歲月,一些破碎而延續的時光,反正那個年齡,遇上什么就愛上什么了。跟黃大鳴相比,蘇小和更愛那些高大的欒樹,愛那些欒樹上靜靜飄落的欒花,甚至空氣里彌散的金黃的哀傷。蘇小和沿著江堤追著流水奔跑,那時的江水一半青灰,一半瑟瑟,江風從遠處涌來,江面鷗鳥亂飛。而黃大鳴只是這幅畫面里一個模糊的背景,他始終站的遠處的欒樹下,遠成一個不痛不癢的小黑點。以至于后來蘇小和能具體地想起某個傍晚輝煌無比的落日,某個夏夜成群飛過的星星,或者是某個冬天陰雨綿延中瑟縮著的忍冬花,但卻想不起黃大鳴的一個表情,一句話語,一個動作,甚至黃大鳴的擁抱,也并不比春天花草樹木的氣息更讓蘇小和迷醉。

“傳言黃大鳴養了三個老婆,不過,人家愿意,你能把人家怎么著……”司機還想滔滔不絕,可是,醫院到了。

三個老婆?蘇小和下車的時候嘲弄地笑了一下。自己居然也被算在其中了——誰說不是呢?至少,自己曾經是黃大鳴的老婆。那時,馬燕在體育館教排球,渾身飽脹著活力,不管冬天夏天,每天天亮帶著一隊學員在明亮的風中奔跑著穿城而過。而蘇小和剛大學畢業,唇紅齒白,黑發齊眉,長裙及地,小巧的鼻梁上架一副黑框寬邊眼鏡,每天在各個病房望聞問切,努力工作。如果不是黃大鳴,這兩個年齡相差十歲的女人可能一生都各不相干。

蘇小和排斥所有的電信和網絡,但卻不排斥此前的傳呼。她覺得傳呼實在絕妙,千人萬人中,只需一呼,就能把那人呼出來,再不是以前的茫茫人海,渺無音信。畢竟,云中錦書,水中尺素,都是要望穿秋水才能等到的。

蘇小和認識黃大鳴的時候,大家用的還是數字傳呼,蘇小和守在電話機旁,絲發披兩肩,手里拿一把桃花木的梳子梳理著憑空杜撰的閑愁。而她等的那個人,正安步當車,穿過茂密的花枝與樹影姍姍來遲。想象里,那個人,或許為她棄了功名斷了仕途,一身潦倒與落魄?;蛟S心性散淡,看蕎麥開花,綠豆發芽,無是無非。每次電話鈴聲驀然響起,蘇小和整個人就兔子似地從深陷的沙發里跳起來,現實的鈴聲把她從漢樂府如夢令蝶戀花中用力地拽了出來。他來,或者不來,她都不失望。她知道打來電話的那個人,其實是個把仕途和功名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他永遠衣著光鮮,永遠野心勃勃,但這些在蘇小和飄飄忽忽的眼里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有了漢字傳呼以后,蘇小和再不用經歷等電話的折磨和煎熬,對著那邊的傳呼小姐款款留言就能表達自己的心意,比如思君使人老。如果遲遲不見回音,就再續上下一句:軒車來何遲。有催問的意思。也用過芙蓉開盡無消息這一句,或者是蕭郎原來是路人,這其中,除了怨,還多了點危險和要挾的意思。

傳呼小姐聲音甜美,但大多粗質陋智,不通詩詞,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過了蘇小和,還是將字輸錯,有一回,把情短藕絲長輸成了青豆藕絲長。那天黃大鳴在衛生間洗澡,傳呼機埋在一堆要換洗的衣服里發出微弱的滴滴聲,像隱藏在草叢里的密碼電報一樣詭異。馬燕準備把衣服收拾了拿去洗,好奇心使然,順帶關心了一下傳呼機,看見青豆藕絲長這樣一句話,莫名其妙,不得其解。

不解就要不恥下問,于是順藤摸瓜,摸到了蘇小和。

馬燕去見蘇小和之前,像晉朝那個去見李婉的郭槐一樣,戴了多多的珠寶,穿了多多的華服,涂了多多的口紅香粉,把自己弄得根本不像個會打排球的人。黃大鳴也不攔阻,只是笑看著勸告馬燕最好別去。馬燕自是不聽。等見了蘇小和,馬燕說到青豆藕絲長,蘇小和糾正,說應該是情短藕絲長。

蘇小和和馬燕又經歷了數次短兵相接,而馬燕最終離婚,不是蘇小和的執迷不悟,是迫于黃大鳴的態度,馬燕表面看著強悍無比,實則事事依從慢言慢語的黃大鳴,包括離婚這樣的事情。黃大鳴說話語氣不高,語速不快,但是,自有一種威嚴在里面。就算他不說話,他的沉默也是有體積,有重量的,像一顆沉重的土星。

八點鐘,蘇小和走進醫院,她感覺到大家看她的目光稍稍有些異樣。走廊里是往日的安靜,第六病區的醫生辦公室里依舊按部就班,但,總有點什么不一樣了,好像經受了一場小小的地震,一切全被震錯了位。蘇小和在大家雪亮的目光下,從容翻出病歷夾,走進病房開始查房。

二十七床換了一個年老的新病人。蘇小和沒有問原來的二十七床是出院了還是死了,反正所有住在這里的人只有這兩種可能。他們把醫院當中轉站,有的稍作停留去了天堂,有的返回人間繼續活著,但最終還是為了死去。如果有人說原來的二十七床跟一群遷徙的鳥飛到遙遠的貝加爾湖去了,蘇小和也不會感到驚訝。那個女孩精神好的時候會踮起腳尖跳天鵝舞,病重的時候就垂下長長的脖子無限可憐地喘息不止。她追著春天飛走了也好,反正她足夠瘦足夠輕,飛翔應該沒有問題。蘇小和抬眼看了看窗外,窗外可以感覺到春天正悄悄向北移動。那一端的貝加爾湖,那個又大又圓的墓,此時一定蔚藍,寧靜。

有時候蘇小和覺得自己也是一只鳥——一只灰色的鳩,這只鳩不是關關雎鳩里美好的鳩,而是鵲巢鳩占里毫不講理的鳩。鳩在這個城市常見,是一種體型小而尾巴長的鳥,屬鴿行目鳩鴿科,羽毛青灰。鳩看著像鴿子一樣平和,但是卻喜歡占別人的巢——雖然占的只是臥室里一張床的面積,其他廣大的領地,馬燕這只喳喳叫的鵲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她飛來飛去,不辭辛苦地親自管轄。馬燕的理由是,她不放心黃毛毛,怕蘇小和這只鳩虐待了她的女兒——那不過是個借口,馬燕關心黃大鳴比關心黃毛毛更甚。有段時間黃大鳴胃疼,馬燕不是天天,而是頓頓做了適合胃疼病人吃的飯食不辭勞苦地送來。馬燕似乎忘記了蘇小和就是醫生,或者,她根本就沒有把這個醫生放在眼里。有時馬燕會毫無商量地移動客廳里一盆花的擺放位置,有時是指點黃大鳴的穿衣,具體到內褲的顏色、款式。馬燕會把蘇小和買的拿去扔掉,衣柜里放上自己為黃大鳴準備的。類似此舉,舉不勝舉。

馬燕對蘇小和的廚藝也非常不滿,每個周末都會買了大包小包的魚肉蔬菜,親自動手做一桌豐盛的黃大鳴愛吃的飯菜。在馬燕的統治下,餐桌上經常出現各種價格不菲的魚類。馬燕做魚,整條的清蒸鱸魚或鮭魚,她總是要把魚頭剁掉扔進垃圾桶。這讓蘇小和的胃十分不適,被剁掉了頭的魚看上去像個鬼,而黃大鳴吃東西基本不用腦子,兩片嘴唇吧唧得跟豬似的。那時候蘇小和已經知道了,這個男人,跟所有的男人一樣,有臭腳丫和臟鼻孔,睡覺打呼嚕放響屁,醒來時張開鯰魚一樣的大嘴帶著口氣打哈欠。他思考工作中遇到的一些事情時,板著臉,兩條粗粗的眉毛擰在一起,像根鐵條,似乎他面對的是處處設伏的戰場,要處心積慮,要步步為營小心謹慎。有時候,蘇小和看著他從飯桌旁站起來,衣冠楚楚地走出門去,心里會怪異地想,他穿在名牌褲子里的兩條腿,長了那么多長長的黑黑的毛,他穿在蹭亮的真皮皮鞋里的腳,會不會是分瓣的偶蹄類。

也許馬燕和黃大鳴才是同類,自己是不小心闖入的外來物種,蘇小和經常這樣想。離婚后,馬燕排球不教了,跑步不跑了,原先緊繃的體形急速膨脹起來。她所有的事情,似乎只剩下了一件,那就是不停的出入黃大鳴和蘇小和的家。

宦官弄權,奸臣當道。不滿情緒高漲的時候蘇小和在黃大鳴面前也曾抱怨不已。黃大鳴對此不置可否,支支吾吾,含糊其辭。每次他回答蘇小和的時候,嘴里好像都在吃著什么東西,那些東西塞滿了他的嘴,致使他說不出一句明確的話來。

這讓蘇小和很郁悶。尤其是那個女人的出現,真是前有糟糠,后有小三,自己居其中,怎一個囧字了得。

和馬燕發現蘇小和的情節基本雷同,蘇小和在黃大鳴的手機上發現了那個女人的短信:想你了。直白的現代語言,帶點撒嬌和曖昧,沒有丁點的遮掩與羞恥。想起自己曾在傳呼機上的那些留言,蘇小和突然覺得惡心得可以,而今有人比自己更甚。

很多時候,蘇小和如一匹鹿,奔跑著穿過霧靄,完全無視時空的法則。她的心生活在別處,和云朵,流水,飛鳥,高大樹木上的南風有關。偶然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蘇小和還是隱約感覺到了黃大鳴的危險。他黑色提包里鼓鼓囊囊的不明物,家里突然出現的來路不明的奢侈品,以及越來越多的應酬和他臉上顯露出的聲色犬馬的貪戀。黃大鳴已經不可收拾地越來越胖,凸顯的肚子讓他行動遲緩,每次進推拉門的衛生間,樣子極像一只吃得太飽,爬不進洞的碩鼠。

不留余地地,蘇小和飛快地離了婚。她拖著自己不多的東西走出了黃大鳴的生活,毫不留戀背后的世界。那天她拖著行李箱走在路上,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從短期流放中歸來的人,街道,高樓,天空,在她看來都親切至極。這個世界剛剛病了一場,現在已經好了。蘇小和這樣安慰自己。

那段時間蘇小和經常去江邊,不是緬懷,不是。她只是覺得一個人的一生,和一條河流有點不謀而合,時寬,時窄,時起伏。黃大鳴是她生活里的某一段,就像一條河流的某一段,早就流走了。一條河流能帶走自己的流水,但帶不走傷心的舊地??墒牵瑐模@個詞蘇小和反復咀嚼著,并沒有體會到它的味道??磥恚约翰⒉粋模蛘卟粔騻模倩蛘?,自己的傷心和黃大鳴無關,和生活無關,和世界無關。自己的傷心其實只是一種傷感。只和逝去的時光有關——那逝去的時光,如今已遠得有如星辰了。

半個月后二十七床又住進了一個新病人,竟然是個孩子。她入院時的狀況非常不好,讓人擔憂。

五點半,下班的時候蘇小和走進病房,手里拿了一個小木盒送給孩子,木盒里是一只黑得發亮的蛐蛐,兩根長長的觸須像探測儀不停地抖動。這是蘇小和早上路過菜場十字路口從一個鄉下老人手里買的。

“這只昆蟲是塑料做的嗎?”孩子這樣問蘇小和。

“不是,它會唱歌?!碧K小和說,“晚上,有月光的時候,它就大聲唱歌,唱累了,就喝幾口露水,吃幾棵青草。古代的時候人們叫它促織?!碧K小和給孩子講了那個《促織》的故事,那是她中學時課本里學過的一篇語文課,作者是蒲松齡。

“我也想變成一只促織?!焙⒆诱f。

蘇小和的腳已經基本好了,她決定像以前一樣走路回家。醫院很多人都買了車,沒有買車的也考了駕照,時刻準備著買車。蘇小和固執地堅持著,拒絕接受這些現代的交通工具。很多年前她的父親死于一場飛來的車禍,她想,如果是在古代,人們騎馬,騎驢,或者坐轎,或者安步當車,那么這樣的事情就絕不會發生。那時她和黃大鳴還沒有離婚,黃大鳴為蘇小和父親的死跑前跑后,動用了很多關系要嚴懲肇事者。蘇小和看著那個滿臉愁苦嚇壞了的司機,說這不能怪他,要怪那些汽車,壓根就不應該讓它們這樣滿世界的開來開去。蘇小和說這些無理的話黃大鳴一點不奇怪,很多時候黃大鳴覺得蘇小和無法接近,好像被一道柵欄隔在了另一邊。她的目光時常從他身上穿透過去,而不是停留在他身上。這讓黃大鳴很著急,也很惱火。他知道,她更多地屬于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而不是他。

蘇小和堅持步行,還有一個原因是穿街走巷讓她有種走在生活里的感覺,坐車只是從生活的表面浮光掠影地飛過,沒法進入到真正的生活中去,不能夠感受到生活的擁擠,嘈雜,糾纏不休的熱愛和勞苦,甚至不能聞到生活熱氣騰騰的味道。蘇小和迷戀路上金色塵埃里那些溫暖的東西。有時候她會走彎路,繞道菜場,或者繁華的市井,有時是繞道江邊,江水清且淺,輕柔的南風帶來流水新鮮濕潤的氣息,近水的地方,野草的劍形葉片被風吹折,綠色小山一直綿延到遠方玫瑰色的暮靄里。如果再晚些,就能看見落日像淚珠奪眶而出。

因為腳疼,這一天蘇小和從江邊走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小和住在父親留下來的老房子里,那是一片老舊的小區,沒有路燈,沒有花壇,樓前空地上一棵粗壯的大樹在黑暗中看起來比實際還要彎曲。父親曾經砍了這樹上一根有手柄的樹丫做拐杖,現在這拐杖還放在房間的某個角落。春天樹木開花的時候,蘇小和會把拐杖拿出來曬曬太陽,吹吹風。有一回,黃毛毛說:“難道你想讓這枯木的拐杖開出花朵來嗎?”黃毛毛習慣一邊嚼藍莓味的口香糖一邊說話,她嘴里吹出的泡泡,爆裂的聲音有點像放屁。這孩子有時候很安靜,一聲不響地坐在那里,眼神看起來卻是那么遙遠,像掛在山崗上深藍夜空里的兩顆星星。有時候又會為一些并不可笑的事情大笑不止,樣子一點也不文雅。

黃大鳴出事后馬燕曾希望蘇小和能給黃毛毛打個電話。黃毛毛進入叛逆期后對馬燕直呼其名,視若仇人,對那個女人,黃毛毛則故意響亮而夸張地呼之為“小媽,”能跟黃毛毛說上幾句話的,也就是蘇小和了,但蘇小和不想給黃毛毛打這個電話,此時黃毛毛正和幾個流浪歌手在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上追尋著倉央嘉措的足跡邊走邊唱,給她打電話,那就像是給一只云中的鳥或者是霹靂打電話一樣。再說,告訴黃毛毛這些有什么意義呢?讓一個十九歲的孩子穿越半個亞洲大陸從西到東地趕回來,然后——當然,蘇小和現在還想不出黃毛毛會怎么樣。

走到那堵爬滿藤蔓的墻邊,蘇小和聞到了一股南瓜花微甜的香氣。這個季節,到處都飄著一團一團這種或那種植物的氣息,有時候它們聚集在一起,有時候會被風吹亂,混合成濃郁的一大團,好聞得讓人暈暈乎乎。

遠處一輛車開過,燈光投射在墻壁上,植物的影像看上去張牙舞爪,蘇小和定睛看時,驚懼地發現,搖曳的樹葉間還夾雜著一個隱藏的,放大了的人形。

是馬燕。墻上的影子像是從她身上劈下來的一片。隨著車燈的消失,那影子也被載走了。

馬燕抱怨蘇小和不用手機,以至于緊急的時候聯系不上。馬燕用了“緊急”這個詞。

“他們來找過我”馬燕說,“估計也會找你。”

“誰?”蘇小和隨即明白了馬燕說的“他們”。

即便是株連九族,也株連不到我吧。蘇小和想,黑暗里她的嘴角浮著嘲弄。

“你說話的時候要謹慎些,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說。以免累及黃大鳴?!瘪R燕說。

怎么反倒是自己累及黃大鳴?蘇小和被馬燕說得糊涂起來。和黃大鳴離婚的時候,蘇小和什么也沒有要。現在的她沒有房子,沒有車子,沒有老公,沒有兒女,甚至沒有銀行卡。她沒有怕失去的東西。

可能,人擁有的東西越多,就越是害怕失去。比如馬燕,離婚的時候她帶走了黃大鳴所有的財產,后來蘇小和離婚,馬燕以黃毛毛的名義,又一次把黃大鳴搜羅得一干二凈。蘇小和簡直有些可憐黃大鳴了,經過兩次離婚,他被離得一窮二白,面對那個喜歡錦衣華服的女人,該拿什么去應對呢?財迷心竅的馬燕,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現在城門失火,她被殃及也并不奇怪。

蘇小和把視線從一叢黑黝黝的植物上移開,仰起臉,立刻看見冰冷廣闊的宇宙群星閃爍不已,它們那么微弱,那么遙遠,好像跟人類沒有多大的關系。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碧K小和沒頭沒腦地說。然后她轉身上樓,聽見馬燕混雜在植物氣息里不怎么好聞的聲音:“什么?今夜你不是人類?我看你還真不是人類,你一點不難過,你巴不得黃大鳴出事?!弊詈笠痪浔粡V玉蘭又厚又硬的葉子擋住了,好像是“惡毒婦”,又好像是“夠歹毒”。

不難過是有的,巴不得倒是真的沒有,至于歹毒,蘇小和想,這么些年自己唯一歹毒的想法,就是希望他們從她這里徹底消失。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和他們再有什么瓜葛。

可是,該死的馬燕,就像南瓜藤蔓上不斷伸出來的觸須,總是拿著跟黃大鳴有關的這事那事來纏繞她,一會是黃大鳴的身體亞健康,要蘇小和找個老中醫給開點中藥膏方調理調理,一會是黃大鳴小姨媽的外甥女得了什么婦科病,要蘇小和幫著掛個專家號。蘇小和真想不明白,馬燕已經是前前妻了,還這樣跟過去的生活糾纏不清。

馬燕也許有馬燕的理由。她和黃大鳴有一個遺傳了兩個人基因的女兒,他們無法把黃毛毛變回一顆精子和一枚卵子重新塞回身體里,然后毫不相干地分道揚鑣,一個走獨木橋,一個走陽關道。這么些年,黃毛毛沒有少給他們添亂。每一次,都得馬燕和黃大鳴互結聯盟,聯手應對。而蘇小和和黃大鳴,就簡單多了,相見不歡,離別不愁,反正兩不相干了,樂得清風不問明月,流水不問落花。

春天接近尾聲的時候,一天,蘇小和下班回家,看見兩個夾著公文包的人在門口等她,一個站在樹下抽煙,神情嚴肅。另一個,手插在兜里,心不在焉地吹著口哨,他走到爬滿藤類植物的墻下,停一停,再轉身沿原路線走回來。從后面看,他的身子木頭一樣筆直。

蘇小和想,這也許就是馬燕說的“他們”,“他們”終于還是來了。蘇小和在心里笑了一下,不是嗎?多少有些滑稽啊。

蘇小和走上前去,站在“他們”面前,認真聽“他們”說些什么?!八麄儭陛喎f著,嘴一張一合,偶爾露出的牙齒白得有些耀眼。從牙縫里鉆出來的話,有幾句進了蘇小和的耳朵,有幾句混進鳥群飛走了。

等“他們”說完,蘇小和有點不知所言。很多的時候,蘇小和身心分離,根本不在現場。

“跟你說話,還不如對著一堵墻吹口哨?!贝悼谏诘哪莻€人說,他又簡短有力地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蘇小和終于有點懂了,“他們”是想讓她談談黃大鳴的情況,或者,說白了,是誘導她揭發一下黃大鳴。

蘇小和又在心里笑了一下。她開始好奇地打量這兩個人。一束陽光剛好晃眼地照射在玻璃窗上,世界明亮得有些不夠真實。蘇小和先看見一個額頭很寬很突出的男人,這時候他的額頭格外引人注目地發著光亮,這使他看上去很聰明,很干練也很機敏。吹口哨的那個要年輕很多,可能是受到光線的直射,他整個人都罩在一層金色的光暈里,就連發梢也帶著光芒,看上去像是有電流通過的金屬絲。他抬起手臂,憑空揮了一下,想要扇起一縷風,也有可能是想趕走一只金色的小蠓蟲,然后,手臂滑落下來,也是一條閃光的弧線。

“你們怎么不去找那個女人了解呢?”蘇小和說。

“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意思含糊的眼神。

“找不到她是吧?你們不是神探嗎?挖地三尺把她挖出來呀?!笨赡苁潜凰麄兊难凵袼碳?,這次蘇小和說話的語調有點快,她邊說邊扭頭看了一眼墻角那叢開得蓬勃恣意的薔薇,薔薇是粉紅色的,花朵連著花朵,一群小妖精一樣團結一致地擠在一起。蘇小和一直認為所有薔薇科的植物都是因為心腸壞才長出了渾身的刺,現在她覺得它們長刺也是有理由的。

“他們”又交換了一次眼神,白眼球沖著對方閃了一下。

“你不想談也沒有什么關系。”寬額頭的那個人語氣平淡地說。

“你們不如去找十字街頭賣鴨舌的那個婦人,她的舌頭比她賣的鴨舌還要長,也許她的街頭傳聞對你們很有用。”蘇小和說。

蘇小和看見“他們”第三次交換了眼神,然后步調一致地走了。

蘇小和以為這事就這樣過去了。她的確和此事無關,不應該被牽扯進去,這些“他們”應該清楚。

不想幾天后蘇小和在江邊碰到了“他們”中的那個口哨男,他尖著嘴吹著口哨,兩只手插在褲兜里像只動物園里的走獸一樣走來走去??匆娞K小和,他停下來,自我介紹說:“崔九。”蘇小和先是詫異,繼而嘴角習慣性地露出嘲弄:“哦,一個古代人。”想到那天他說“對你說話,還不如對著一堵墻吹口哨”,蘇小和譏諷地說:“崔大人今天品味更高,改對一江春水吹口哨了?!?/p>

崔九吹口哨的嘴角露出一個花朵的微笑,說:“落花時節又逢君,不想君還記著仇。真是個小人,小女人?!?/p>

他的話聽上去有點溫暖。

但蘇小和沒有接他的話,她獨自走到江邊,去看對岸南明山上升起的煙柱。此時黃昏已悄然降臨,漫天的云霞從天宮滿溢而出,它們像熔掉的黃金,緩慢而粘稠地滴落下來。腳下,一江的水也變成了耀眼的金光,厚重得有些流淌不動。

金光消失后,大地很快變得蒼茫如暮。一江的水開始暗暗高漲,岸邊高大的欒樹上,野鳥繞枝,它們高傲地,不落也不叫。

蘇小和往回走的時候天已微黑,沿江是無數上上下下的臺階,不知怎么的,扭傷的腳又扭了一下,舊傷加上新傷,疼痛難忍,蘇小和只能就地坐下,等緩解一點了再走。這時候江邊還有幾個人在不緊不慢地走著,他們從蘇小和旁邊經過,把蘇小和當人體障礙物,抬腿繞過去,一個接連一個消失在陰險的夜幕里。有一個,繞過去了,也走出了一小段。從后面看他的身子木頭一樣筆直,后來,他好像遇到了一堵長滿藤類植物的墻,在那里停了停,然后轉身沿原路線走回來。

“什么情況?”崔九問。

弄清之后,崔九建議蘇小和打120,或者打電話給朋友。蘇小和告訴他自己沒有手機。崔九從口袋摸出手機遞給蘇小和,蘇小和說自己從來不記朋友的電話號碼。至于120,那是急救的,如果扭了腳就動用,身為醫院職工,有濫用職權公車私用的嫌疑。

蘇小和用一只手按摩著扭傷的部位。按摩了一陣,她覺得自己可以掙扎著站起來,可是,不行。崔九袖手旁觀著,看看天色更晚,江邊已經沒有了行人,他覺得如果把這個女人獨自扔在荒郊野外,如果這個女人出了什么事,他一定罪責難逃。

只能想辦法把她弄走啦,崔九想。他蹲下身子,對蘇小和說:“上來吧?!?/p>

蘇小和猶疑了一下,她看見不遠處蹲坐在石欄桿上的兩尊石頭獅子,正用雕刻出來的眼球不懷好意地看著他們。

崔九個高,蘇小和費了點力氣才爬上崔九的背,她覺得自己簡直是騎在一匹駱駝的背上。有幾次,蘇小和險些滑下來,她不得不伸出手臂摟緊崔九的脖子,這樣,崔九衣領里冒出來的熱氣騰騰的味道,一下子鉆進了蘇小和的鼻孔。那是一種混合了紅茶和煙絲,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葉的味道。由此猜測,崔九平日愛喝紅茶,煙也抽得不少,還有可能喜歡薄荷味的口香糖。這些東西經過他五臟六腑的過濾,現在再通過無數張開毛孔的散發出來,這就跟花草樹木散發出自己的香氣一樣迷人。

路上兩人沒有說話。天空一輪不怎么圓滿的明月照著他們行進的路,一層微藍的光里,路面看起來恍若光滑的玻璃,建筑物的剪影從他們的身邊一一掠過。有一陣子,蘇小和以為他們是在云里穿行,她聽不到崔九的腳步聲,好像他的雙腳從未落到地面上。

后來,蘇小和總是想不起那天夜里他們是怎么告別的,好像是他堅持要把她背上樓,她不讓,最后在樓下,在那棵枇杷樹下,他把她放在了地上。蘇小和記得自己說了“謝謝”,好像還說了“我最近很能吃,壯得牛一樣,累壞你了”之類的話。崔九說了些什么,蘇小和不能清楚地一一記得,只大概記得崔九說她很輕,輕得讓他以為自己是背著聊齋里的人物在走,又說他一路上都不敢回頭,怕一回頭,看見的是一張非人類的臉。他也不敢看纏繞在他脖子上的手,他擔心那雙白嫩的手突然就變成了一雙毛茸茸的爪子,把他的心給挖出來。

當時不怎么明了的月亮突然從云層里鉆了出來,明晃晃的,晃得蘇小和頭暈。她慌亂地,把自己的一雙手往后面藏,生怕看見它們真的長出毛茸茸的毛來。

崔九被逗笑了。

然后,他就走了,白襯衣連同整個人,越來越淡越來越薄,最后像一塊冰融化在月光里,消失得一干二凈。

立夏那天,蘇小和收到黃毛毛從高原寄來的兩張明信片,看日期,是相隔了半個月寫的,卻在同一天寄出。一張是金碧輝煌的廟宇,背面寫著這樣一段話:藍色的天空下,高高的雪峰被金色的陽光包圍著,勞動的人在田地里收割,他們不時彎下腰,又直起身來。

沒有問候,也沒有署名。

另一張是一個紅衣喇嘛背對著夕陽,背面只幾個字:格爾木,孤懸在天涯。

從郵戳上看,明信片是在格爾木寄出的。

蘇小和知道,這兩段文字,黃毛毛會發在微博里,包括一路拍的照片。黃毛毛的生活,是由微博的碎片組成的。她沉溺于那個世界,整天忙于發帖回帖。也許在那里面,她才不覺得孤獨。

孤獨,只有蘇小和會把這個帶著紫羅蘭灰燼味道的詞用在黃毛毛身上。黃毛毛和所有那個年齡段的女孩差不多,喜歡音樂,喜歡表演,喜歡時尚。她把那個女人漂亮華貴的衣服帶到學校借給同學搞服裝秀,然后再亂糟糟地團成一堆拿回來扔在地板上。她不停地換蘋果手機,從三代四代一直到五代。那個女人為了示好還送過一臺蘋果電腦給她,耀眼的白色。黃毛毛抱著它跑到蘇小和這里來,蘇小和看書,她玩微博,兩個人整天宅在家里不下樓。黃毛毛說:“這多好,可以躲開他們?!?/p>

黃毛毛說的“他們”也包含著馬燕。

上中學的時候黃毛毛曾拿著“尾大不掉”這樣一個詞來問蘇小和是什么意思。聽完蘇小和對詞語的解釋,黃毛毛說原來馬燕就是尾大不掉,我們應該叫她馬尾,或者馬尾大,直接叫馬尾大不掉更好聽。說這些話的時候小女孩眼中閃爍著魔鬼般快樂的光芒。等上了高中,黃毛毛剪參差不齊的頭發,風一吹,像一叢亂舞的蕁麻,誰碰她她就蜇誰。尤其是對馬燕,每當馬燕剛想開口和她說話,她就一眼把她瞪回去。

立夏過后,天氣一日熱似一日。樓下那棵老枇杷樹,這個時節,枇杷已經黃透了,又甜蜜又擁擠。蘇小和見枇杷熟得誘人,忍不住夠幾個下來,站在樹下剝了皮吃。一只花羽毛的鳥趁她不注意,匆忙飛來,銜起一顆枇杷準備飛走。枇杷大,鳥嘴銜不住,掉下來砸在蘇小和頭上。蘇小和嚇一跳,以為是誰伸手打了自己一下。抬頭四顧,看見那只鳥正繞樹三匝,然后不甘心地飛走。蘇小和蹲下把枇杷撿起來,也剝了皮吃了,最后她把手里的枇杷核埋在了枇杷樹下。

不知道明年春天這里會不會長出一棵小枇杷苗來,蘇小和想,也有可能還沒有等到春天,枇杷核就已經爛成渣融化到泥土里了,就像某些與月光相類似的東西,最后融化在了月光里。

融化,這個詞讓蘇小和感覺有點痛。父親剛去世的那段時間,蘇小和經常會想到這個詞。她先是看著父親在火里融化成了灰,再看著父親在泥里融化成土。蘇小和每次去看父親,都會用手去抓一把墳上的土,就當是和父親握手。后來,父親墳頭不知怎么長出了一棵樹,蘇小和想,那會不會就是父親呢?那棵樹在今年春天曾開出一樹的白花,花落了,半空里被風一吹,都變成蝴蝶飛走了。是不是說,父親也潔白地飛走了,如果以后再去看父親,父親其實已經不在那兒了。

這個想法讓蘇小和心里很難過,她蹲在枇杷樹下哭了一會,想到父親徹底地消失,只留了空的墳在那兒,蘇小和差點號啕出聲。

哭完了,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崔九。蘇小和已經好久沒有去江邊了,腳一直沒有好利索,不利于走遠路。她想不出崔九是經常去江邊還是偶然去走走,是不是還是心不在焉地吹著口哨。照他的年齡,他應該有家有室,為什么他是獨自一個人去?如果有一天遇見崔九了,自己能認出他來嗎?

這個問題讓蘇小和突然惶恐起來,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看清過崔九的臉,好像崔九的臉跟云層里的月亮一樣眉目不清。她只記得從后面看,崔九的身子木頭一樣筆直。他穿著白襯衣,像浮現在月光里的一塊冰。

來樹下摘枇杷的人很多,過了幾天,枇杷樹上就一顆枇杷也沒有了,樹枝像一只空空的手。蘇小和發現那只花羽毛的鳥再也沒有出現過,它一定飛到別的樹上去了,桃,杏,或者楊梅。一只鳥是不會吊死在一棵樹上的?,F在,樹下只剩下蘇小和,她站在那里,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她一個人站在那里,她幾乎是站在寂靜的世界的盡頭了。

她突然有些悲傷起來。

悲傷,蘇小和想不出這個詞該是什么顏色,青灰?淡紫?或者是透明的無色?其實她沒有什么可以悲傷的,但她似乎真的很悲傷。

荔枝熟的時候,每天下班蘇小和會繞道水果市場,提一大兜荔枝回來。水果市場那邊一直在修路,高低不平,崎嶇難走,蘇小和提醒自己不要再崴了腳。就算崴了腳,還會有誰來背她呢?

路修到后來,接近完工時,開來了一臺壓路機,壓路機突突突突生氣似地慢慢開著,下面的路像是它不斷吐出來的長舌頭。

蘇小和走過這段亂糟糟的路,回到家就一顆接一顆的吃荔枝。荔枝不是這個地方的產物,它來自天氣更熱雨水更多的地方。這要是在古代,除非自己是妃子,而且一定要是那個姓楊的妃子,才能夠吃得上。蘇小和想,現在還會有人拿了荔枝去討好一個女人嗎?以前荔枝是昂貴的,愛情也是昂貴的,幾乎穿越了大半個大唐的江山?,F在,愛情和荔枝一樣容易得到,也一樣容易腐爛且朝不保夕。

吃完了荔枝,蘇小和把荔枝核也拿到樓下埋在泥土里,心里知道這些心臟形狀的發亮的種子是不會發芽的,它們最后會不留痕跡地消失在泥土里。消失,這個詞在泥土里或許是褐色,在月光里就是白色。這個詞有點像變色龍,它的顏色應該是變化不定的。

最熱的天氣過去后,一早一晚稍稍起了點涼意,墻邊最后的南瓜花也攏成了杯子。后來,秋天就到了。那時蘇小和的腳已經完全好了,她每天在鬧市中穿行,花溪路,南山路,小木橋路,走到江濱路,就回轉身不再往下走。有時累了就去植物園,在鋪滿落葉的長椅上坐坐。

蘇小和一次也沒有去過江邊。

這期間馬燕還是時不時地在早晨來敲響蘇小和的門。蘇小和不明白馬燕為什么偏要選擇在早上。她或許還保持著早起的習慣,雖然早就不打球不跑步了。

“還好,那是支獵槍,上山打野豬用的。但畢竟屬于槍支,不應該放在家里的?!?/p>

“聽說數目很大。因為那個女人跑了,具體多少還無法確定?!?/p>

“如果那個女人能回來把贓款退還,哪怕是一部分,他就可以判輕一點?!?/p>

有一次,馬燕痛心疾首地說:“你不該把黃大鳴交到那樣一個女人手里。”

蘇小和記得《圣經》里有這樣一句話:萬能的上帝懲罰他,將他交到一個女人的手中。蘇小和認為馬燕應該去怪上帝才對,而不是母雞般嘮嘮叨叨地坐在自己面前埋怨不已。

但是馬燕不信上帝,她不相信所有看不見的東西。有一次黃毛毛說,還是玉皇大帝好,有王母娘娘,有七個仙女。上帝什么都沒有,又老又孤獨。馬燕說,沒有什么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也沒有上帝,都是些胡編亂造。黃毛毛馬上說,對,什么都沒有,只有你,烏鴉一樣的黑巫婆。馬燕的臉立刻僵住了,像一張假臉,硬生生的猙獰。蘇小和覺得,如果黃毛毛不是她生的,而是自己生的,她不知道馬燕會不會給黃毛毛一個陰毒的蘋果。

馬燕的確有點巫婆的樣子,她一直干預著黃大鳴的生活,包括蘇小和與黃大鳴離婚,馬燕也是極力反對,像只袋鼠一樣跳著腳忙來忙去,想盡了一切辦法從中阻撓。她去找那個女人,去找那個女人的丈夫,她和那個苦著臉的男人又一起去找那個女人單位的領導,甚至去找那個女人年邁無力的老父母。最后黔驢技窮的馬燕拿蘇小和撒氣,要蘇小和不做計較地挽回黃大鳴的心。蘇小和撇嘴,說我可不會寫《長門賦》。

至于那個女人,蘇小和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把馬燕擋在了黃大鳴的生活之外。反正,自那個女人出現后,馬燕再無法讓自己越來越肥胖的身體在黃大鳴面前晃來晃去。對此馬燕一度氣憤難平,她扎煞著雙手,恨恨地,只是打不到那個女人的身上去——那個女人,那個會蠱惑,會妖術的女人!

“他們說黃大鳴三個老婆,三個?!瘪R燕有一次進門喘著粗氣,眼淚汪汪。她的頭發好像是做夢的時候梳好的,亂糟糟的像個鳥巢。

這樣的流言不值得大驚小怪,蘇小和聽司機說過,聽賣鴨舌的婦人也說過。一次蘇小和去買鴨舌,聽見賣鴨舌的婦人跟買鴨舌的人說得起勁,她說黃大鳴要養三個老婆,那點工資怎么夠咯,所以就貪污,就受賄。三個老婆,那還是少的咯,現在的貪官,有的三十個老婆咯。天啦,如果那些老婆都愛吃鴨舌的話,那鴨舌生意該有多好咯。聽的人就笑,說大姐,小老婆們是不吃鴨舌的,她們只吃燕窩海參鮑魚咯,吃鴨舌的人沒有當小老婆的命咯,也就我們這樣的人吃你的鴨舌咯。

蘇小和聽得笑出了眼淚。

流言很多,各種版本都有。它們就像一朵流云,慢慢膨脹變形。關于黃大鳴的出事,也從最初的小老婆愛吃愛穿,耗資巨大而演變成了小老婆酒后開車,撞死了人,死者家屬知道了黃大鳴的身份后,獅子大開口。后來由一個老板出錢幫著擺平了這件事,因為整個事件動靜過大,沒有多久東窗事發。

那些比閃閃發亮的秋風跑得還快的流言,也在網絡上不斷被鼠標一次次地點擊。馬燕每天坐在電腦前,鋪天蓋地的帖子和留言,看得她兩只眼睛都鼓出來了。蘇小和不上網,也不關心所謂的流言。她只隱隱地擔心黃毛毛。她一定從微博上知道了所發生的一切。

這個時候,黃毛毛應該在那所海邊的學校,學校是蘇小和幫她選的,起初黃毛毛哪個學校都不想去,出國留學也不想去。整個地球,好像都沒有她喜歡的地方。蘇小和說,就去海邊那所學校吧,孤獨的時候可以去看大海。黃毛毛想了想,同意了。

“他們為什么不把那個女人抓回來?他們怎么能讓她這樣逍遙在外?”馬燕不止一次在蘇小和面前嗷嗷叫喊。這段時間,她似乎再也不能承受和忍耐,總是罵罵咧咧,長篇大論地咒罵那個女人,偶爾也罵黃大鳴,但很快又會為黃大鳴開脫,說現在的社會,多么多么的紛繁復雜,身在那個位置,想不被污染都難。

是滄浪污他,還是他污滄浪?是他體內原本蘊藏著危險的因素,還是這些因素被那個女人喚醒了而已?蘇小和想。

每次等馬燕寬闊的后背一出門,蘇小和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窗戶大口吸氣。清晨的地上已經有了白霜,薄薄的一層,仿佛是昨夜月光留下的痕跡。天空偶爾也會有一群早起的鳥飛過,然后消失在東方魚肚白的光線里。蘇小和真希望自己也能混進鳥群飛走。她不想和馬燕一樣糾結在這些亂糟糟的網絡流言中——想想可真是夠亂的。

輪到蘇小和上夜班的一個晚上,半夜兩點光景,聽到一個女人尖利的哭聲。二十七床三天前轉到了重癥監護室,蘇小和沒有想到這么快就要被轉到樓下那排冰冷的平房里去了。空空的長長的走廊里,盡是一個母親絕望的哀號,她從走廊的這一頭一直哭向走廊的那一頭,聽上去像一百個母親在哭。

會跳天鵝舞的去了貝加爾湖,年老的去了地下室——蘇小和覺得死對年老的人來說就是地下室,他們怕吵,怕光,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呆在安靜的地下室。那么孩子去了哪里?她會如愿地變成一只促織嗎?

秋天已經接近尾聲,有天蘇小和下班回家,路過植物園,看見落日正從尖尖的樹梢一點一點往下滑。日落時分總是很憂傷??粗惶斓慕Y束,仿佛是一生的結束,甚或是一個世紀的結束。蘇小和覺得秋天也是,給人的感覺很像是萬事萬物的一個完結。秋后算賬,秋后處斬,和秋天有關的詞語總是帶著蕭殺之氣。

“看,一只白鷺?!币粋€男孩抬起手臂指著樹梢喊。

“別的白鷺早離開了,這是一只被剩下的?!蹦泻职终f。

順著男孩的手,蘇小和并沒有看見白鷺,可能那只白鷺被剛才的那陣風吹走了,它和別的白鷺都到秋天之外的地方去了。夏天的時候,蘇小和曾看見整群的白鷺在尖尖的樹梢飛起飛落,無數雙白羽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耀著翻飛著,場面很是壯觀。現在,這里什么都不存在,只有世界仍在原處。

往回走的路上,蘇小和覺得男孩爸爸的臉似曾相識,會是誰呢?那雙目光游離的眼睛,在看見蘇小和的時候,馬上就移開了。毫無疑問,他也肯定見過她,也許在街頭,也許在醫院。他曾是她的一個病人嗎?

蘇小和終于想起他是那個女人的前夫,對,前夫。那時候馬燕帶著他來找過蘇小和,他們一起給她施加壓力,希望她不要和黃大鳴離婚。當時,他帥氣的臉看上去是“頹唐之玉將崩”的樣子,現在看來這玉已經恢復了圓潤。

馬燕有次來,告訴蘇小和最近網絡上又出現了一個新版本的流言:那個女人前夫的父親是一個有點實力的小企業家,是他舉報了黃大鳴,本來事情含糊了一下已經被壓下去了,但是他們不罷休,找到死者家屬煽風點火,不斷捅出窟窿。

“他們怎么肯輕易放過黃大鳴。黃大鳴去招惹這樣的女人,能有什么好下場!”馬燕呼號著來呼號著走。網絡上的流言已經越來越離譜,并且在傳播中不斷變化,擴張,扭曲。有人隨意添油加醋,有人又憑空增加了自己的猜測,推理和判斷,仿佛每個人都是神探狄仁杰,“這事你怎么看?”他們神神秘秘地問身旁的人。馬燕在這些龐大的流言中已經越來越接近崩潰。

可憐的馬燕,蘇小和想,可憐的所有流言中的人物,也包括自己,還有那個處于流言中心的女人,蘇小和仿佛看見她在急流的漩渦中不斷浮現又沉匿下去。

蘇小和有一天去醫院復印室打印資料,看見打字的劉姐雙手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打得飛快,她能把黑色鍵盤弄出白色的流水聲,這讓蘇小和贊嘆不已。劉姐說自己原先在傳呼臺工作,練出來的。那時候她是臺里接電話最多的一個,每年都是先進。后來,手機出現了,傳呼機被淘汰,她們這些被稱為傳呼小姐的也跟著被淘汰?!罢鎽涯钅嵌螘r光。”劉姐不無眷戀地說,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都不相信怎么就沒有人用傳呼機了。她還記得有個女孩,每次留言都是一句優美的古詩,自己接了那么多年電話,練就的聽力特別好,每次那個女孩一開口,她就能聽出是她?!安恢滥莻€女孩現在在哪里,生活得怎么樣?,F在的女孩都用手機談戀愛,短信、微信滿天飛,還有人和我一起懷念那段傳呼機的美好時光嗎?”劉姐眼里淚光閃爍。

出了復印室,在醫院迷宮般的走廊里走著,蘇小和眼里慢慢起了淚光,她覺得自己好像正沿著長長的時光往回走。那一年,那個女人出現,她離婚;那一年,她從三院調到二院;那一年,父親車禍;那一年,馬燕拿著傳呼機來找她。再往前,繼續走下去,走到底,那頭,就是那個給傳呼臺留言的女孩,那一年,她赤腳,長裙,追著江水奔跑,她的身后鷗鳥亂飛,兩岸是高大的欒樹,欒花正靜靜地飄落。她跑著,跑著,一頭撞到了黃大鳴身上。那一年,黃大鳴躊躇滿志,英姿勃發,站在岸邊看大江東去。

俱往矣!那一年,已經被稱做從前了。蘇小和想,人就是這樣糾結,一些東西從心里走了,總是難免有些難過。其實,真正走了的,是誰也挽留不住的時光啊。

蘇小和終于又收到黃毛毛的明信片,藍色的海,金色的沙灘,背面四個字:面朝大海。

隨后收到黃毛毛托人捎回的電腦,還有捎回的話,讓蘇小和幫她把電腦上交了。

蘇小和找了個休息日,抱著電腦去找“他們”。那天下雨,為了不打濕電腦,蘇小和把它緊緊抱在胸前。一路上蘇小和都在想,不知道會不會遇見崔九。

沒有。

自始自終都沒有看見崔九,也沒有看見那個額頭發亮的人。整幢大樓嚴密而謹慎,走廊空空蕩蕩,所有的房門都關閉著,偶爾有一道門打開,走出一個人來,很快又消失在另一道門里。

蘇小和被一個人帶進一道門里,問話,筆錄,長長的卷宗。兩個小時后,她簽字,按指印,空手而出。

回家后蘇小和突發奇想,找出一把小鏟子,來到埋枇杷核和荔枝核的地方,一鏟一鏟地往下挖??墒峭诔鰜淼臐駶竦哪嗤晾锸裁匆矝]有,只有一群驚慌失措的螞蟻四處逃奔。

真的什么都沒有了嗎?蘇小和呆呆地站在樹下,一陣風吹來,枇杷樹搖曳婆娑,葉片上的雨水大滴大滴落下來,有一滴落進蘇小和的脖子里,冰涼冰涼的,她一下子縮緊了身子。蘇小和身上已經穿了厚厚的毛衣,但毛衣透風,絲絲縷縷的風不斷穿透她的身體,讓她忍不住地哆嗦。

蘇小和大病一場,感冒,發燒。病好后,整個人輕飄飄的。再去上班,正好是個夜班,秋雨連綿后難得的云開月朗。蘇小和站在窗口,看了一會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圓。

今晚的月亮像一塊冰,蘇小和想。

十點多鐘,蘇小和去第六病區門口給新二十七床買葡萄。新二十七床是個中年婦女,孤零零的,沒有人陪護。她想吃葡萄,可是蘇小和不允許她下床走動,她就請蘇小和幫忙去買,“買一串就好,不要買多,我沒有那么多錢。”她說。

這么晚了,第六病區門口只有一家超市還開著,可是沒有葡萄。蘇小和不想讓新二十七床失望,她穿過第四病區,第二病區,一直走到醫院大門口,終于在大門外的一家水果超市找到了葡萄。蘇小和挑了一串紫的,又挑了一串綠的,這個時節葡萄很貴,新二十七床給的錢遠不夠買一串葡萄。蘇小和決定撒個謊,告訴她晚上的葡萄都是處理價。往回走的時候,在醫院大門口遇著一輛匆忙開進醫院的救護車,蘇小和閃在路邊,等救護車嘯叫著開過去。然后,她看見救護車在急診門口停下,車門拉開,抬下一個人。

急診門口候著許多人,有醫生,也有不是醫生。不是醫生中,有一個人蘇小和見過,盡管遠些,也能看見他寬寬的發亮的額頭和天上的月亮交相輝映。

她捧著兩串葡萄朝他走過去,像捧著月光的籽實。

“發生了什么事?”蘇小和問。

“我們去押送黃大鳴的老婆,她躲藏在江西?;貋淼穆飞戏嚵恕!彼瓜滤膶掝~頭,聲音哽咽起來,“崔九”,他說,“崔九……”

蘇小和看著他,說不出話來。過了幾分鐘,她還是說不出話來。她想,自己可能要永遠這樣說不出話來了。

“他為了護住那個該死的女人。”寬額頭說。蘇小和看著他用兩只手背不停地胡亂抹著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可是,他卻不發出哭聲來,就連微小的抽泣聲都沒有。他為什么不大聲哭出來呢?這種時候,痛痛快快地放聲大哭一場,遠比這樣隱忍著,假裝地若無其事要好啊。

蘇小和小心地向他靠近過去,因為聽不到哭聲,她覺得一切都值得懷疑,仿佛不可能,不應該,不是真的。

“不用搶救了,上帝也無力回天,”他說,“在路上,他……已經死了?!?/p>

急診門前一地的月光明晃晃的,晃得蘇小和眼疼。她捧在手中的葡萄,有幾顆滾落到地上,然后,又有幾顆滾落到地上。有一顆砸在了蘇小和的腳背上,亮晶晶的,像碩大的淚滴。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蘇小和腦子里沒來由地跳出這一句。也許因為她手里正捧著葡萄吧,也許,這句詩里有個催字。然此催非彼崔,此催是催促的催,催逼的催,也是催命的催。崔九,一個古代人,他回他的古代去了。而自己,不早不晚地,剛好趕上送他。從今往后,落花時節又逢君是不可能了,剩下的,是人面桃花兩不知,是相期邈云漢,是更隔蓬山一萬重。

蘇小和蹲下身子,她想把滿地亂滾的葡萄撿拾起來,可是,滿地葡萄在月光下珍珠一樣閃閃發亮,她明明看見它們在那里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可是剛伸出手去它們又滾走了。她徒勞地忙了一陣,只好停下來,扎煞著雙手站在那里。她明白,此后,那個叫崔九的人,真的像冰一樣融化在月光里,再也不會浮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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