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俯臥撐（隨筆）

王黎冰

在我還是一個白衣少年的時候，就曾經在日記本里不知天高地厚地寫過這樣一則“心靈雞湯”一樣的“讖語”——

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是一只布袋，上蒼把它發給我們的時候，它是空虛的，因此也是無法站立的。后來生活這盤石磨，把我們沉郁而又憂傷的目光碾成細細的面粉，慢慢地，那個靈魂的布袋就被一點點地充填，直至能夠筆直地站立起來……

也許，我這個把靈魂說成布袋的比喻還不十分貼切，好在列寧早就說過這樣一句話：所有的比喻都是蹩腳的。故而這點讓我聊以自慰。

其實，更多時候，我們誰也搞不清楚靈魂到底是什么東西。百度百科名片上曰：靈魂指生命、人格、良心、精神、思想和感情等，也比喻事物中起主導和決定作用的因素。宗教認為，靈魂則是附在人的軀體上作為主宰的一種東西。

我覺得有人說靈魂是一根竹子，真真很有意味。

為什么這樣比喻呢？他說：高尚的人把靈魂精心地制成一管長笛，明明快快地吹奏自己的心曲；卑鄙的人把靈魂削成一雙筷子，猥猥瑣瑣地夾取自己的私欲。

但是，當有一天我聽了一個外號叫“風流才子”的遠方朋友的故事之后，就開始固執地以為靈魂不再是什么有形的物體，它僅僅是一種感情的因子。

那個愛寫詩的朋友告訴我，他一直喜歡獨處，喜歡在一邊單獨學習，故而征得班主任的同意在學校旁邊租了一套住房。有天晚上他正在外面的出租房內激情滿懷地寫詩，突然一個孤獨無助的女孩用不押韻的敲門聲叩斷了他的思緒，那女孩是崇拜他詩歌的“粉絲”，因為父母誤解了她而在深夜來找心中的偶像訴說衷腸。

那是一個很單純很清秀也很大膽的女孩，她說她今晚上不回家了，就住在這兒，她說她要氣氣老爸老媽……

說句老實話，我的那個朋友也是個思想意識很開放的九○后，自然還沒有修煉到坐地成佛、坐懷不亂的境界，在他的潛意識中，也一樣還有許多卑瑣的雜念沒有清除干凈，面對唾手可得的“羔羊”，他只需用幾句甜言蜜語就可以兌換她那誘人的青春。

我的朋友激動地說，在那樣一個只剩下孤男寡女的夜晚，他這個血氣方剛的大男孩，真的有些把持不住了，但是，他又理智地覺得絕不能用寫詩的中學生之手，去采摘那女孩如花似玉的嬌羞。

于是，我的朋友的靈魂像一條船，在高尚與卑鄙這兩個波峰與浪谷之間起起落落。但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沖動，他還是把那女孩的目光寫成了兩行動人的絕句——他用手機聯系了自己的班主任老師，老師與他一道，連夜把那個被父母找遍大街小巷的女孩送回了家……

聽完朋友的這個故事，想起我許久前看過的一部老得掉牙的印度電影《流浪者》，我感慨不已，遂在QQ上跟他交流說：你的靈魂在做俯臥撐吶！面對那個純情而又涉世不深的女孩，當猥瑣的念頭赤裸裸地壓向她的時候，你的靈魂在深深地向下俯沖，就在你感覺要跌進一個莫可名狀的時刻，突然，你又良心發現了，于是，你的雙臂就把那個沉重的靈魂吃力地支撐起來……

我頓了頓又說，你的痛苦的根源就在于：在理性和哲學的夜空，你的心靈永遠不能燦爛成一顆最亮的星星，你必須在靈魂做俯臥撐的時候，體驗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感情波動與情感沖動。

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位農村的朋友。他告訴過我，在他的父母早早地離他而去的那些凄涼的日子里，他和姐姐相依為命。

朋友至今沒有忘記，過去那盞煤油燈照亮了他的破衣爛衫及像破衣爛衫一樣的思想。他還說，自己那時很不懂事，姐姐又很寵愛他，可以說那時的他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孩子。

但是，盡管朋友的生活是一篇錯別字很多的散文，它卻“形散而神不散”，無人過問的孩子像一株野蓖麻，全靠自己的淚水來澆灌自己，在讀書與打架、上學與流浪、誠實與虛偽……之間，他必須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對于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來說，這種選擇無疑是痛苦的，稚弱的靈魂在咸濕的淚水中不知要做多少次俯臥撐啊！

朋友至今還記得，在他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他的作文沒有寫好，老師把作文本當著眾多同學的面扔到他的臉上，罵他是一個沒爹沒娘病入膏肓不可救藥的壞孩子。朋友至今還說出了當時的真實想法，那時他很好勝，真想撿起一塊磚頭把她砸進醫院。

但是，他母親臨終前的那句遺言卻恰到好處地響徹在他的耳畔：“孩子，吃口饅頭爭口氣，一個桃子也要等到成熟了再吃。”他靜下心來仔細一思忖：是啊，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喪失理智，無論如何也要努力學習，無論如何也要活出個人樣來。

從此，他就全身心鉆進了書本，在老師和同學的目光中播種堅韌、冶煉靈魂。

有一天，從家里走向學校的路上，他突然發現自己小小的身軀像一顆痛苦不堪的沙粒，被天和地這兩片蚌殼緊緊地含著，身體被一次次地磨礪著。

于是，朋友就想，磨礪的過程其實就是靈魂在做俯臥撐的過程，唯有從粗糙的沙粒變成晶瑩的珍珠，靈魂才會獨舞翩翩，輕舞飛揚！

靈魂俯臥撐——

那沒有的姿勢，誰又能說不是一種妙不可言的心靈體操呢？

靈魂俯臥撐——

一種自己勞累自己、自己鍛煉自己的高尚的精神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