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臺灣的發展經驗看,大陸民間公益慈善機構的發展目前可能正處于一個拐點。如果說,改革開放前三十年,大陸發展慈善事業主要是為了扶貧濟困,那么,下一個三十年,應該加快民間公益慈善組織的發展。文,環球慈善王陽
在同一個場合見到鄭曉潔和陳柏翰是個偶然,一個來自北京紅丹丹教育文化交流中心,一個來自臺北的“張老師”基金會。一個熱情,一個平和。但兩人又冥冥中有著某種緣分,一個深受臺灣公益文化的影響,一個在積極尋找與大陸公益組織的合作。
來自臺灣慈濟的影響
2003年,鄭曉潔在北京創辦紅丹丹教育文化交流中心的時候,還不完全了解什么是志愿者。“那個時候我很迷茫,我開始在網上找各種信息。”鄭曉潔說最早打動她的是慈濟慈善事業基金會的志工,“我不停地上慈濟網站,琢磨人家的志工是怎么做的。”
據統計,在臺灣每18個人中就有一名具有志工身份。2001年,臺灣地區頒布了《志愿服務法》,這是繼西班牙之后全球頒布的第二部相關法律。圍繞《志愿服務法》,臺灣地區又制定了《志愿服務獎勵辦法》等9種相關子法,與母法配套形成了一個法律體系。這套完備的法律體系也引起了時任北京大學公共服務與社會管理研究中心主任丁元竹的關注,“當時我們搞志愿服務的研究是白手起家,需要拿些成熟的經驗來借鑒。”
清華大學教授鄧國勝對臺灣公益慈善市場的評價是:慈善立法條例比較完善,民眾對慈善的概念比較清晰。2006年臺灣的《公益勸募條例》出臺,臺灣地區的政府部門在設計、制定和評估社會福利政策時,政府機構本身不作調查研究(沒有公信力),一般都是以課題形式委托大學(單獨、聯合)實施。
當然,信用體系的建立不僅僅是靠出臺法律,臺灣的公益組織不僅向公民募款,而且很注重公民慈善意識的教育培訓。在臺灣的火車站,經常會看到大學生“找尋一日爸爸”,他們幫助老年人、殘障人進入月臺,通過這樣一個空間給自己創造奉獻愛心的機會。在臺灣做善事主要通過兩個渠道:一是做志工,最積極參與的人群是大學生和中年人,他們為公益慈善事業提供了豐富的人力資源;二是捐款,臺灣的民間捐款金額非常可觀,為公益慈善事業的主要資金來源。
“這種社會認同、這種慈善氛圍有多重要?”鄭曉潔說起她由經商轉做公益的遭遇,“那會兒我想拿自己的存款去拍攝殘疾人故事,很多人說你肯定會血本無歸的,這肯定是一條非常難的路。”當時“周邊的人覺得我瘋了。但慈濟人的正直熱情感染了我,我以前也是很不友好的!”鄭曉沽坦言自己曾經的掙扎。“慈濟改變了我的狀態。現在我每天都接到慈濟的郵件,很多好的故事我會記到本上。”
臺灣慈濟在48年前,從希望每人每天捐5毛錢為起點開啟慈善工作,創始人證嚴法師提出,把誦經變為行經的行為,種一顆善的種子,更專業地幫助別人。“臺灣組織很開放、很安詳、很平和,做事情沒有顧慮。每個人都有種安全感。這是我們大陸許多公益組織要反思的,我們更喜歡索取而不是分享。”鄭曉潔說。
縮小的差距
“十年前我們剛起步,從臺灣要學習的非常多。”丁元竹是中國大陸公益發展的親歷者,現在的身份是國家行政學院教授。而對于陳柏翰來說,6年前,他第一次來大陸與當地公益組織交流至今,大陸的公益市場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感覺當年大陸的公益組織,是把公益當做一門生意來做,很多公益組織大多是孤軍奮戰,并不懂得從民間取得資源來壯大自己。”
在陳柏翰來大陸的前一年,中共十六屆六中全會才首次提出社會體制改革,在此后,大陸公益市場的發展并沒有發生質的飛躍,政府主導色彩明顯。這也是在很長時間里,陳柏翰對大陸公益發展始終沒有改變的印象。
臺灣地區的民間公益慈善組織是非常活躍的,是社會福利服務領域的主力軍。分為財團法人和社團法人,財團法人是由“財”為基礎建立起來的,近似于大陸的基金會和民辦非營利組織,“‘張老師就是財團法人。”陳柏翰解釋道,社團法人是以“人”為基礎建立起來的,近似于大陸的社會團體。臺灣政府和民間機構之間的關系是伙伴關系,政府主要通過制定法律、政策、規劃和監管來對民間公益慈善機構進行管理約束和配置資源。
“臺灣解禁后,基層社會組織、自治發展比較快。”丁元竹認為,差距和社會的進展程度是有關的。“在大陸人均GDP才2200美元時,臺灣是2萬到3萬美元。”
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公益研究院認為,2012年,中國人均GDP達到6100美元,中等經濟發展水平進一步穩固,并朝著人均GDP1萬美元的發達國家水平邁進。這意味著我國社會整體格局將迎來重新調整,在國家戰略、政府職能與社會理念方面都面臨著全面轉型。這對中國公益慈善事業又將是一個機會。
而公益慈善事業在整個社會體制改革中所扮演的角色伴隨2008年汶川大地震之后,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臺灣的公益事業也是在9·21大地震之后出現了一次飛躍,災難對整個中華民族愛心的激發是相同的。但是大陸的情況比較復雜。”
“我們現在存在的問題是,項目設計不是從老百姓需求出發,而是全國推廣的價值。”丁元竹表示,大陸公益慈善市場的發展現在雖然形式上的差距越來越小,但骨子里的東西還是有差距的。
“這兩年來大陸,感覺參與公益慈善的人變多了。2007年的時候,很多人認為做志愿服務是無意義的事情,好像呆瓜一樣。現在志愿服務變成了一件快樂的、值得投入的事情,公益變成了一種時尚。但大陸的公益組織還不是特別善用民間的力量。”陳柏翰和中華文化推廣協會理事長趙怡都認為,民間力量中,企業的力量是最重要的。“這幾年臺灣的企業成立基金會有增加的趨勢。大陸企業也在做,但不夠系統化,在具體實踐方面可以從臺灣輸入。”陳柏翰說。
從臺灣的發展經驗看,大陸民間公益慈善機構的發展目前可能正處于一個拐點。如果說,改革開放前三十年,大陸發展慈善事業主要是為了扶貧濟困,那么,下一個三十年,應該加快民間公益慈善組織的發展。
一無障礙對話
“臺灣的公益組織也經歷了與大陸公益市場很相似的發展階段,現在臺灣走向了細致的專業分工。我們希望通過經常性的、民間化的交流,大陸看到臺灣走過的彎路不要再重復,而要改良。”陳柏翰說。
臺灣地區的基金會和公益慈善機構的建立,有兩個高潮時期。一是上個世紀40到50年代,二是上世紀80到90年代。第一階段主要是為了解決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遺留問題。第二階段主要是在臺灣上世紀60到70年代高速發展以后,有實力的企業紛紛建立基金會,這導致民間基金會的迅速發展。其原因有三:其一,經濟增長帶來了諸多社會問題和社會矛盾,政府無力解決;其二,老一代企業家年邁退隱,紛紛以公益慈善為自己的第二事業;其三,在臺灣當局被逐出聯合國并與世界上大多數國家斷交之后,以非政府組織的名義更好與世界各國打交道。
大陸方面,中共十八大再次明確要求推進社會體制改革,將建立現代社會組織體制作為社會體制改革的突破口,形成包括社會管理體制、公共服務體系、現代社會組織體制和社會管理機制等四方面的改革體系。由此,確定了我國未來社會建設的方向,為慈善參與中國社會體制改革創造了一個良好的政策環境。
“我最近一直在想,大家都在提新產業革命,與其配套的社會機制是什么?大陸和臺灣是不是可以彼此借鑒,找到一些思路。中國要抓住這第三次產業革命迎頭趕上。”丁元竹表示,好多東西都是在思想的碰撞當中形成,“臺灣的公益慈善也受到國外的影響,在尋求答案的過程中,不斷形成自己的東西。這是一個文化融合的過程。”
“我在設計公益項目時也會借鑒國外的經驗,但我們不能離開自己本土的根,中國傳統文化有其不能割舍的東西,經驗只能借鑒,不能照搬。”鄭曉潔認為,中國應該有自己慈善文化,“我們兩岸是一家,要找到共同的東西,構建中華文化特色的公益慈善。”
文化是民族成員的共同支柱,中華文化原本就提倡每個人都要胸懷仁道,臺灣經歷了半個世紀的休養生息,逐漸形成了小而美的公益社會形態。
1997年,浙江省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第一次在臺灣慈濟骨髓捐獻中心找到骨髓配對,并為患者移植成功。臺灣慈濟骨髓捐獻中心是世界第3大骨髓資料庫,在這里登記的志愿骨髓捐獻者有21萬多人。這正是證嚴法師把生活禪融入社會實踐中。
在臺灣“9·21大地震”后,臺大社會工作系對災區進行了系統的、全面深入的調查研究,并將他們的經驗與工作在汶川大地震第一線的中國社工分享。2008年5月以來,兩岸公益事業的交流合作已經邁出了重要的步伐。
但大陸面臨的問題是很多社會保障不足以支撐公眾的需求,現在大多是從救助的角度參與公益慈善。丁元竹略加思索,“在這種情況下怎么建?按什么標準建中國的特色公益?所以,這個中國特色,首先是特在我們自己的特色需求。”
“國際地位、經濟成長,只是一個社會發展的一小部分,更大的一部分,是整個社會心靈的結合,人與人互相幫助。不是只看到汶川地震或蘆山地震,就激發慈悲心,平日,社會需要幫助的太多了。”趙怡在積極推動兩岸公益慈善事業的交流,“其實做公益不僅是解決當代的問題,還可以解決下一代的問題。學生做志愿服務,做了之后他就會發現幫助別人是快樂的,那整個大社會就會是良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