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低科技”電波

龍亭方

他們倆發明的發條式或太陽能收音機，在供能幾分鐘后就能持續收聽幾小時。這一看似微不足道的技術，改變了數百萬人的生活。

很可能你是第一次聽說發條式收音機。在人們的印象中，太陽能設備身居高科技之列，發條機械完全是笨拙的老古董。同為應對資金的匱乏和能源的不足，二者在科技上是“高低”立判。但不得不說，在落后的環境里“低”就是高。即使是太陽能，原始條件下的某些時候也不一定趕得上發條式電力。

把光明帶向撒哈拉

2012年的一個星期天，克莉斯汀·皮爾森坐在倫敦的出租車上，司機問她要去哪里，她回答——埃塞俄比亞。司機說，“那里現在什么樣子？人們都還在挨餓吧？”克莉斯汀明白，非洲的苦難似乎并不容易就完全抹去。這是她第三次前往埃塞俄比亞。10年前，她在當地買不到電話卡，也沒法用南非的手機通話。那時整個地區只有1萬多手機用戶，但是現在的數字是650萬。想起這些，克莉斯汀心中很高興，因為她看到非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變化有她的一份貢獻。

20歲的時候，克莉斯汀第一次來到非洲。那時的非洲真的是窮山惡水，戰亂加上饑荒，人們仿佛生活在地獄的邊緣。但是克莉斯汀立即愛上了這片土地，并從此為了它的未來而奔走努力。克莉斯汀認識幾百位女性，她們幾乎要傾其所有去購買煤油、木炭和柴火。通常，空空的屋子里一個燈泡在晃蕩，而且電力從不可靠。她們沒有收音機或手電筒，因為買不起電池。一個女人倒是有一臺收音機，但老鼠咬斷了它的線路。道別的時候，一個名叫薩拉的女孩兒手里抓著撕破的書紙，沖上來大聲哭泣。那是她媽媽撕壞的家庭作業，她媽媽叫她不要去上學，因為她只是一個女孩兒。

一時感動而伸手相助往往并不很難，為真愛而不懈付出卻不是那么容易。自1998年開始，克莉斯汀在非洲發放友好實用的電子設備已經15年。她創立的“生命力之線”總部位于南非，服務則遍及盧旺達、坦桑尼亞、尼日利亞、埃塞俄比亞、津巴布韋等非洲南部國家。發放的太陽能、發條式收音機超過55萬部，服務內容從設備向教育一直延伸到了社會。僅在贊比亞，受益的學齡兒童就將近90萬。為此，“生命力之線”形象大使湯姆·漢克斯說：“一次一個人，一個家，一座村子，生命力之線收音機能夠改變一個世界。”

面對非洲的巨大苦難，很多人都能想象到那種希望的渺茫，然而克莉斯汀從沒有想過放棄。她回答福布斯專訪的一段話對此做了最好的詮釋，“你不能去設想你的路會按著你期望的方向延伸，你需要的是一個指南針，而你的追求就是它。”戴爾芬是盧旺達的一個小女孩兒，從前她只能對著蒼白或黢黑的天幕發呆。但是如今，收音機里的“糖爸爸”廣播劇帶來了無限的樂趣。正是這別人的幸福和快樂，賦予了克莉斯汀以生命的力量。戴爾芬說，“收音機是我的好朋友，現在附近的許多孩子都到我們家里來一起聽收音機。”

在撒哈拉僅僅溫暖并不足夠

在人們的印象中，撒哈拉是一個充滿陽光的地方，那里不會缺少熱量。壯美的風光無法將嚴酷的事實掩蓋——能源極度匱乏。歷史上，非洲總讓人想起獅子的吼聲，但如今卻是柴油發電機的轟鳴。每一天，陽光在天空燒得火熱又慢慢冷卻。成片的樹木一根根倒下，最后化為灰燼。電力供應，在大的城市里它也是奢侈品。克莉斯汀看到，人們從日出到日落都在為柴火、木炭、煤油和蠟燭而奔忙，不會舍得給收音機“喂”電池。她把它們叫做是“貧困四燃料”。

不過，克莉斯汀最近開發的“生命播放器”看起來就像一個時髦的iPod。它可以當手機用，也可以用做MP3；它可以接入互聯網，也可以播放存儲的培訓課程。但不要忘記，它是為應對惡劣的能源和社會條件而設計的。它確實強大，那只因為它是高低科技的完美結合。沒有電力它能夠利用太陽能，沒有日照它可以隨時發條驅動。它的確是一件產品設計的杰作，那只因為它包含著一顆盡善的心，一份盡美的情。它是為非洲，特別是那些兒童和女性的需求量身定制的。

那個時候，勇敢的克莉斯汀的很多時間，都同難民和艾滋病孤兒一同度過，但她一直不知道怎樣才能更好地幫助他們。有一天，她丈夫經由英國廣播公司的節目得知了一種新奇的發明。它正是發條式收音機，從此克莉斯汀的非洲心愿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們獲得了相關的專利權，然后進一步開發讓它變成了非洲人的朋友。他們倆發明的發條式或太陽能收音機，在供能幾分鐘后就能持續收聽幾小時。這一看似微不足道的技術，改變了數百萬人的生活。人們都說技術才是生產力，但最有力量的也許還是一片赤誠的心。

克莉斯汀在博客中寫道，“20年來在非洲，我從沒有想過回頭。”非洲大地發生了太多不堪承受的事。大饑荒，爬滿蒼蠅的嬰兒，揮舞著AK-47的孩子，獨裁的軍政府，首都街頭的泥濘路，到處仍在燃燒的建筑——但是對于克莉斯汀，盡管它滿目瘡痍但仍然那么美麗，盡管它問題巨大但依舊無法割舍，“盡管家人和朋友反對，但在我的心里它是唯一一塊地方，能夠寄托我的未來。”

電波傳遞的是生命的尊嚴

曼德拉說過這樣一句話，“貧困沒有尊嚴”。實際上，還應該加上下邊這句話，“文盲也沒有尊嚴”。文盲是知識和文化上的貧困，它會與經濟上的貧困相互形成惡性循環。這樣的社會沒有未來，這樣的國家仿佛夢魘。許多次，克莉斯汀心痛地聽到人們屈辱的傾訴，那只因為他們不得不去請教一個標簽、一個路標，或者是藥物的使用說明。但是，她從沒有碰到一個不想識字的人，因為生命的天性向往尊嚴。

格蕾絲，14歲，剛剛上完3年學。由于無法負擔，她的爸爸安排她嫁了人。一年后她生下了第一個孩子，到現在已經有8個。她的媽媽沒有受過教育，她的兄弟姐妹讀的書也不比她多。教育落后的悲劇在這里再一次得到證明。廣播是傳遞知識的有力工具，“生命力之線”沒有放過這難得的機會。贊比亞的教育部門很快就啟動主要針對婦女的“成人廣播掃盲計劃”。作為忠實的伙伴，“生命力之線”則為她們提供太陽能和發條式收音機，提供文化教育的課程培訓。

節目播出的時候，格蕾絲是第一批連通波段調好頻率的人。克莉斯汀問過她，教育對她意味著什么。格蕾絲回答說，不能幫自己的孩子做功課，她感到深深的羞恥。她補充說，如果她受過教育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不過現在她已經學會收發一些短信。人們都知道，非洲很多地方幾十年戰亂不斷，幾百萬人喪失生命，幾百萬人流離失所。其中，南蘇丹是最年輕的一個國家，國民的受教育水平也是世界上最低的。就是在現在，它首都的干道上仍然沒有交通信號燈。不過“生命力之線”已經抵達那里，正在為他們提供設備、技術和培訓。

不要說教育的費用負擔，在非洲當社會動蕩或者雨季到來時，那里的學校早就人去樓空。于是孩子一天天長大，錯過的教育無從彌補。不過，“生命力之線”的電波教育卻可以讓學習不再中斷。來到蘇丹南部還是5年之前的事，現在克莉斯汀已經在19個地方建起了廣播電臺。她培訓技術人員和農村教師，要推行大規模的教育工程。這種音頻式初級教學被稱之為“學習村”，分為4個年級。“最簡單的往往是最好的，1999年當我看到發條式技術，就深深被它打動。”克莉斯汀高興地說起，“孩子們說他們信任的聲音是收音機里的聲音。”

天使從遠方而來

克莉斯汀說，安吉拉（Angela）是一位天使。這位女性像克莉斯汀一樣，為了愛而執著奉獻，不過她保護的是幾百位孤兒。經過教育部門的引介，克莉斯汀決定與她合作。天使要有翅膀才能飛翔，電波教育必須從教室走向社區。在這篇文章的開頭，你為什么會看見那一幕蠻橫景象？因為時臨大選，津巴布韋的權力當局要壓制活躍的社區電臺。“生命力之線”不僅是要推動識字教育，它同時引發了社會層面的深刻變化。2011年，蘇丹公民投票之前，“生命力之線”就通過廣播來為人們講解角色和責任。正如凱德韋蒂女士說，“我們很少人有收音機和電力。這臺收音機是我的希望，我會抱住它。它是太陽能的，我要做的只是把它拿出去曬一下，然后我就可以整夜地聽新聞。”

社會是由一群群人組成的，人們的日常生活并不只包括國家大事；其實那些“瑣事”對人們的生活質量更為重要。所以，“生命力之線”推動的社區廣播成為人們的依靠。尼日爾的阿米拉是5個孩子的媽媽。她這樣對人說，“在沒有社區電臺的時候，當我的丈夫丟了駱駝，家里人就必須放下手頭的事出去尋找，連我的大兒子都不能去上學。上個月我丈夫的駱駝又走丟了，這一次在電臺做了啟事，駱駝就找了回來。”莫桑比克的一個農民則說，他不關心首都發生了什么，但聽廣播讓他感覺是自己在說話，因為他聽到了自己想聽的東西。

的確如此，廣播發出的是人們自己的聲音，它將有助于社群的建立和社會的完善。南非邊境的聽眾對克莉斯汀說，他們每星期一定不落下艾滋病的疫情公布。在達達布難民營，女性們聽到的是關于索馬里文化的激烈爭論，比如女性割禮、少女早婚和女性權利。電波是互動的，農業專家在上邊指導農藥殺蟲，農民也可以去發布產品信息。廣播能夠為人們排憂解難，人們可以通過廣播發家致富。關于沖突、關于災難，有的信息那么緊迫；關于瘧疾、關于天氣，有的知識那么急需。肯尼亞的貧民窟需要扶助，盧旺達的仇恨也必須去化解。有了社區廣播，人們不僅能觸碰到知識的光輝，心靈的孤獨也一同被趕走。電波雖然來自遠方，但人們因它而彼此靠近。

24年來，非洲的54個國家克莉斯汀已經走過一半。2007年，克莉斯汀被《時代》雜志評選為“年度環境英雄”。在她心里也許并不那么認可這一榮譽，因為真正的愛不需要勇氣。因為愛，一個人就一定會去做，盡力去做。也正因為如此，克莉斯汀把目光轉向了同樣動蕩而貧困的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是的，真正的英雄并不輕言愛字。克莉斯汀說，“要記住你所做的是為了你的工作，而不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