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情歌

葉萬安

牙子是我初一時的同桌。記得認識牙子第一天，他向我介紹自己說：“你好，我是XXX，江湖人送稱號情歌小王子，你可以叫我牙子。”他說話時我發現他右上方的虎牙外面多長了一顆，就像一對孖仔（雙胞胎），心想“牙子”這個綽號起得真是貼切。

后來我又發現，牙子不管走路、學習、吃飯、睡覺，耳朵里都塞著耳機，耳機連著衣兜里的MP3，所以無論何時何地，牙子都能如入無人之境，一邊反反復復地聽著MP3里不到一百首的情歌一邊哼哼唱唱。

牙子習慣把音量開得比較大。有一次上自習課，教室里安靜得只有風偶爾吹動紙角的聲音，牙子一邊偷偷地聽MP3一邊做作業，突然他用洪亮的聲音對我說：“膠帶借我用一下。”全班同學在0.5秒的寂靜中反應過來，隨即哄笑不止。牙子看到我的表情，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急忙把耳機扯下來，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桌肚里。

我和牙子坐在第五組的角落里的時候，牙子時不時就低聲淺唱，牙子唱歌時總是把表情弄得很深沉，有時候還閉上眼睛，一副歇斯底里的樣子。我問牙子：“你干嗎扮深情？”牙子眼神迷離地看著我：“當然要動情，才能唱出動人的情歌。”我點點頭，似乎有一點道理。

沒過多久，牙子居然真的“動情”了。那時我發現牙子好幾天都埋頭趴在一張紙上不知道在寫什么，我湊過去看，他又遮遮掩掩，說“寫好了才給你看”。后來我看了，差點笑得肚子抽筋。牙子寫的是一首情歌。我還記得有一句是這樣的：今夜我吹著冷風，多盼望你的溫柔……說真的我當時還有點佩服牙子，還在他猶豫要不要寫上名字的時候鼓勵他要留下大氣的簽名，并且滿懷八卦心情和牙子一起期待著女生的回信。

第二天女生就回信了，只有一句話：“不好意思我名花有主了。”我很失望，但牙子卻沒有表現出失望的樣子，他對著那張只有十個字的信紙研究了很久，最后才推推眼鏡，臉上是跟柯南說出“真相只有一個”時一樣的表情，告訴我：“她說謊。”我問：“你怎么知道。”他說：“你看，她這十個字絲毫沒有連筆，但她作業本上的字是寫得很飄逸很好看的，所以我肯定，她回信時心虛了，所以寫得很慢。”我拿過信紙認真看了一下，說：“聽你這么一說好像是真的耶。”聽了我的話，牙子自信飽滿地寫了回信：“我不信，不然你告訴我他是幾班的，叫什么名字。”女生回信：“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再煩我就告訴老師了。”我和牙子看了回信后異口同聲地說：“SHIT。”

在情書事件過后的一個月里，牙子哼的唯一幾句歌詞是：“最心痛是，愛得太遲……”但我偷偷注意過他的表情，還好眼神里看不出悲傷的情緒。一個月后牙子換了一首，變成了《情非得已》，不過唱這首歌時牙子不是哼的，而是非常認真非常深情地唱完一整首，回到宿舍還要拿出他的吉他邊彈邊唱。我以為牙子的“心靈歸宿”換了，有些暗自為他高興，但接下來的事再次否定了我的猜測。

在一節晚讀課上，學習委員告訴我們今天是李思晴同學的生日，并帶頭讓我們一起為她唱了一首生日歌。大家唱歌時我偷偷看向牙子，發現他沒有在唱，而是閉著眼睛，嘴形不停變動，似乎在唱著別的什么。對了，李思晴就是收到牙子情書的那個女孩。

下晚修后，牙子回到宿舍，拿出他的吉他，站到男生宿舍盡頭410室的走廊。宿舍樓熄燈后，在安靜得只有風吹拂云朵的聲音的夜里，牙子輕輕地撥動吉他弦，用我聽過最動聽的聲音，和最深情的節奏，唱起了那首《情非得已》。牙子的聲音，就像那夜里的風一般干凈明朗。牙子唱得很投入，因為他是在唱著自己的心，他只唱給對面女生宿舍301室的其中一個女孩聽。

不過很快宿舍里的學生們都跑了出來，有的人用手打起了拍子，有的人開始起哄，然而這些嘈雜的響聲并沒有打斷牙子的歌唱，卻招來了管理宿舍的教官。教官很快來到了四樓，找到了還在忘我歌唱的牙子。看熱鬧的人四處散去，教官開始數落牙子，說他“無視宿舍紀律造成極大影響”等等，等等，但這些牙子似乎通通都聽不見，他的手指還在吉他弦上揮動，喉嚨里繼續唱著那首羞澀動人的情歌。教官終于被牙子的無視激怒了，他一把奪過牙子的吉他，扔到空中。一秒鐘后牙子聽到吉他摔碎在地面上的聲音，這時他剛好唱完最后一句：“愛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因為這件事牙子被記了一次大過，那把摔破的吉他被牙子放回了袋子里，直到學期結束我也沒看見他重新拿出來過。而那天晚上過后，牙子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傷感或者憤怒，這讓我連安慰他也找不到理由，更不知道還能對牙子說什么，但牙子后來每天都一如既往地唱著情歌的樣子，總是讓我懷疑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個夢。如果只是一個夢，但那天晚上牙子的歌聲，明明又那么清晰于耳。

初一過后，我和牙子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直到初二學期末再次見到牙子，我才問出了心中的疑問。牙子的回答很干脆，他說：“沒有啦，我就是想能為她唱首歌，至于那個吉他，現在還覺得挺心疼的，不過當時因為實現了要做的事反而沒有太在意。”我笑了笑，告訴他：“你那晚唱歌的樣子，真的是……情歌小王子喔。”牙子開心地笑了，露出兩顆孖仔似的虎牙。

而我心懷感激，因為在那個真實的夜晚，牙子和他的情歌，成為了我青春里一縷最生動的風。

2013年2月14日。

編輯/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