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味

小姬

小時候我對于泡面有一種近于執著的熱愛，那種從湯里散發出的香味，還有誘人的色澤總是讓我口水長流，不過媽媽卻從來都禁止我吃這種東西，原因是其中有防腐劑。所以上小學最快樂的時候就是生病的時光，發燒感冒雖然有些難受，但每當這樣的時候家里都要問我想吃什么，我總是如愿吃到一兩次心儀已久的泡面。

記得那個時候的泡面種類還非常的單一，最開始吃到的是北京方便面。泡上水加幾滴油，規規矩矩蓋上蓋子，我就守在桌子旁邊，時不時用掀開一次用筷子攪攪聞聞香氣，然后挑出一根嘗嘗軟硬，心頭充滿了幸福，覺得這簡直就是天下極致的美味。

到了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我也有了自己的零花錢，一般是兩毛五毛，大面值的錢幣就是一塊了，若是能拿到一塊錢以上的數額我都要寶貝似的放在書包的夾層里，而那個時候的泡面三塊錢一桶，對于我來說簡直就是天價。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有的時候把那些從父母手中拿到的零花錢攢起來，暫時告別小賣部幾毛錢的糖果冰水，終于在湊到三塊錢的時候背著家里的禁食令去饕餮一頓泡面。

上了初中，學習的節奏一下子緊張起來，每天很早就要起床晚上很晚才能睡覺，家里的早飯時間我都花費在睡覺上，于是吃早餐這樣的事情就落到學校完成。像我這樣的孩子不算少數，大家空蕩蕩的胃下了第一堂課基本上已經無法忍受了。

即使是校門口的那些早餐攤主都圍攏到校門來，但我們很多人還是選擇吃泡面。北京方便面的時代已經過去，小賣部里提供各種樣式各種口味的泡面還有開水，我們常常飛奔著跑下樓，買上一盒泡面泡上開水然后小心翼翼地端上樓進了教室。男生們則是攪和攪和就大口解決，完全顧不上形象，而女孩子們動作稍慢直到下節課開始可能都沒有吃到一口，下節課整個教室里都彌漫著一種誘人食欲的味道。無論是大家吃過早餐還是沒有吃過早餐的，都沉浸在這樣的味道里，難以自抑的下一波泡面大軍又在這堂課下了之后趕緊進行新一輪購買。

很清晰地記得早上的那個時候，桌子上壓著泡面碗的同學們不占少數，而我們也和老師玩起了吃飯戰略，每次講課老師們一轉身，我們就估計著他這次板書的時間長短，如果預估他這次寫字較長，就趕緊移過泡面盒掀開封蓋“呼嚕”一下吃到一大口，然后趕緊蓋上封蓋又將泡面盒移得遠遠，在老師轉身的一瞬間正襟危坐，嘴巴閉得緊緊仿佛那滿嘴油光是憑空而來。

我有一次上政治課的時候，心心念念自己那剛剛泡到好處的康師傅鮮蝦魚板面，被那個中年男老師給客氣地請出了教室，理由是：“心里惦著這東西，哪里還有心思上課呢，不如趕緊吃完回來。”我這個女孩子紅著臉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認真聽課，卻還是免不了殺雞給猴看的命運，最終端著泡面走出了教室，走出的那段時間我在心里一直告誡自己出教室門就扔掉，絕對扔掉！結果出了教室還是忍不住腹餓難忍，拼命把一盒泡面塞到肚子里才進了教室。而后來也沒有人因為可能被請出教室而停止上課偷吃泡面的舉動，眾老師也無能為力。

高中的時候，小賣部和教學樓隔了十萬八千里遠，從此初中的泡面早餐也與我們徹底絕緣，不過它還是變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般繁重的腦力勞動和初中根本就不是一個級別，而且每日里都有老師的高考魔音穿腦，從高一到高三都不敢松懈自己的學習，每次上完晚自習回到寢室人又累又餓，唯一可以拿來解餓的東西不外乎餅干泡面之類。

伴著臺燈，桌上攤開書本，右手拿著筆，左手拿著叉子，一邊看題一邊吃面是我常常出現的節奏。我依賴于那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湯帶給我的熱量和飽脹感，至于什么味道還有香氣都完全埋沒在數不清的題目之下，我的眼前只有那些復雜的公式還有一個個字母。有時一口面挑了起來，卻突然對這個題目有了新的思路，于是趕緊放了叉子，伏在稿紙上一直等到演算完畢才罷休，等到這時想起自己還有一碗泡面沒吃，看著不那么滾燙的面湯還有泡爛掉的面條再也提不起興趣。

小時候孩子氣地喜歡還有那般執著地渴望被日復一日的繁重學業消磨而盡，泡面對于我來說，只是一件可以填飽肚子的方便品而已。現在的可食的東西種類一天天增多，超市里琳瑯滿目的包裝給了我很多選擇，我再也不會選擇廉價而且并不健康的泡面了，它已經失去了記憶里的味道。

高考后我去了另一個省讀大學，大二暑假一個人坐著火車回家，對面的座位坐著一家三口，爸爸媽媽帶著小男孩，似乎是要去旅行。小男孩虎頭虎腦非常活潑一路上鬧個不停，還沒到午餐時間他就嚷嚷著餓，爸爸從包里拿出牛奶、果凍還有水果都沒能讓他滿意，我坐在對面看著他暗自笑著搖頭。

小男孩從包包里硬是翻出一個碗裝的盒子，大紅的盒面上鮮艷誘人地畫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是以前很經典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面，他撒嬌地讓爸爸拆開給他，那般神情雀躍不已。

我的目光再也沒有離開這個小男孩，看著他時不時地掀開蓋子嗅著里面的味道，看著他“呼嚕呼嚕”地吃得滿嘴油光，看著他心滿意足的笑，我突然很想嘗嘗它的味道，透過它回味早已遺忘了的小時候的自己。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