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為裳
這世界上的東西,從走進你視線的那一刻起,似乎只有一個走向,由艷麗喧鬧,到黑白無聲。由新到舊,由愛不釋手到棄如敝屣。
我有一把梳子,翡翠綠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塑料梳子,大齒,一掌長。那是十幾二十年前,老媽在某次商場大減價當中五毛錢買來的。這許多年來,它就像是一位勤勤懇懇的老仆人。中途我也曾變過心,想用什么譚木匠或者是牛角木梳什么的,不是刮頭皮,就是梳不透,再就是斷齒,各種問題鬧到心煩,最后都回心轉意,還是它好,不刮頭皮,不斷齒,不變形,欣欣然拋新愛舊。那之后,出多遠的門,化妝箱里都有它的位置。再后來,也一定遇到過合適的梳子,只是,習慣具有強大的力量,它讓你的眼里容不下別的東西。于是,這件舊物有了某種特權。某一日,它不辭而別,我竟然焦慮到動員全家尋找,萬不得已懸賞。終于在柜子底下發現它安然地躺在那里,失而復得的心情簡直要垂泫涕下。
這樣的事發生過幾回之后,家人開始質疑:為什么非用它?為什么那么不思改變?
我也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思想固化到了只能接受一個舊物?我買了新梳子,與它混著用,也并非不可。倒是它在,讓我安心。就仿佛你知道有個老朋友,你所有的焦慮與不開心都有了去處,那樣安心。
這是介入生活有了依賴的舊物。還有一種舊物,它在,你卻極少有時間或者心情再如當初那般狂熱地喜愛它。
有幾本日記。那里面藏著青春的多愁善感與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無聊。那不是全部,有一些,因為某次壯懷激烈燒掉了。有一些,流著眼淚撕掉了。現在,已完全想不起當初是什么樣的引子引出那樣的迷茫青春。不過,誰的青春都迷茫,做些傻事也無妨。留下來的日記,冊頁發黃,里面的字幼稚得如同擺著架子走路的企鵝。那些情緒執拗任性,個個都是長著角的怪獸,一點也不文藝范兒,更不小清新。目光觸及,想起原來自己是從那里走過來的。曾經,我是那樣一個倔強任性的女孩,那么凜冽如一把鋒利的刀,不肯容忍任何一點不哀愁。翻了幾頁,終于翻不下去,比起我現在的文字,它們矯情得如同涂脂抹粉的丑八怪。我替那些本子嘆了一聲。
日記本里會突然落出一些東西來,仙人掌花標本,已然薄如翼;蝴蝶標本,仍然艷麗,卻很猙獰,那時竟然那么殘忍,它翩翩于飛,捉了來,壓進本子里。它永恒,卻永恒地變成了艷麗的尸體。再就是寫著很矯情句子的樹葉。一碰就碎掉。它們沒爛進泥土里。幸與不幸。樹葉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有幾本集郵冊。那時鄰家有位姐姐集郵。一方小小的郵票上有大千世界,于是也笨笨地開始攢,一枚、兩枚,恰好老爸在外地進修,郵票成了他想念女兒的另一種方式。他的那些同學也樂于成全老爸這份愛女的心意,郵票很快睡進老爸買的集郵冊里。再到后面,班里陸續有很多集郵的同學,彼此交換著郵票,像是一份大事業。沒人把郵票和錢放在一起說,因為,我們的郵票都不是用錢買來的。都是信封上剪下來的。有一次看電視一個節目,節目里把電視觀眾的信放在大透明盒子里搖獎,我心生羨慕:那些信上都一定貼著好看的郵票呢。于是生平第一次給那個陌生的主持人寫信,問她可否幫我攢著那些郵票。老爸老媽當然知道人情世故是怎么回事,但他們愿意成全女兒的異想天開。我的信寄走了,就天天盼,直到盼得沒了指望,忘了這件事,郵遞員也沒給我帶回來一封信。甚至,現在我講的這段故事都是我長大之后父母講給我聽的。人總得犯些傻,撞了南墻,自然就知道這世界不是予取予求,全由你說了算的。
后來集郵就集得有些漫不經心。到兩國邊境,一時興起,買過朝鮮、俄羅斯的郵票,成本的,買來翻翻,放起來。再后來,郵票成了熱門投資,大家說猴票或者哪個本票值錢,也想著翻翻,看能不能小賺一筆。一次都沒給我驚喜。果然貴的我都沒攢到,談不上失望,只是,有些索然無味,就像原本指望著吃點甜的東西,結果只是喝了一杯白水。
有了網絡之后,東西更新換代很快。不要的東西很快扔掉,再買新的。因為很多東西跟你相處的日子短,很難生出像那把梳子一般的感情來,對什么東西也不再有熱情迷戀,注意力被各種七七八八的事情分散掉,東西也只是東西而已。
但人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向前,總會有點小回憶。這時,撥開塵土,揀出這些舊物來看一看,唏噓感嘆一下曾經毛玻璃一樣已不甚清晰的舊時光,偶有感慨,那些淚水如雨滴一樣落到小時光的玻璃上,一片模糊。
那個頑皮的女孩,那個倔強的少女,隨著舊物,身影漸漸遠去了……
編輯/姚 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