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微藍

錦上

這個九月，微藍就16歲了，16歲的微藍就是個大女孩兒了。

微藍的爸爸提議找個上檔次的飯店，給微藍慶祝16歲生日，微藍拒絕了。理由是，剛剛升入高中，學習一下子緊張，沒心情。

其實，微藍拒絕的真正原因是，不想見小虹阿姨。爸爸好像看出來微藍的心事，訕訕地笑了：好吧，爸爸不勉強你。

爸爸和媽媽今年離婚了，在微藍考入重點高中之后，用爸爸的話說：我算是給女兒一個交代了。但媽媽則一口咬定，是那個壞女人破壞了他們的家庭，那個女人就是小虹阿姨。

離婚后的媽媽和微藍住在一起。中招考試過后的這個暑假，電臺氣象預報稱其為本市近40年來最熱的夏天，但對微藍來說，那么涼，那么冷。

爸爸和媽媽早有不睦，但是媽媽一直不肯承認婚姻出現了問題。她拖著不離婚，理由就是，微藍要考高中，不能讓孩子分心。終于，微藍順利考入重點高中，這場婚姻，還是走到了盡頭。在這場離婚拉鋸戰中消耗著的媽媽，就像被一把看不見的鋸齒磨掉了所有的光彩。她終日悶在家中，空調開得極大，冷風吹到身上，吹出一身雞皮疙瘩，然后團抱一個大被子，整個人就淹沒在被子里。

微藍有時出去玩，回來媽媽就盤問她：你去哪里了？是不是去找你爸爸了？他身邊是不是跟著那個女人？

微藍有些好笑，她不過是去找初中的老同學暢談高中生活。她本來歡快愉悅，想和媽媽交流一下自己考進重點高中的心情，但媽媽的一句話，就把微藍的好心情，全部吹散了。微藍只好淡淡地回應媽媽：沒有啊，我去找以前的同學玩了，大家都考上重點高中了，自然很開心。

媽媽嘆口氣說：你要真是去找同學還罷了，你要是去找你爸爸和那個女人，我就氣死了。說這話的時候，媽媽的口氣那么委屈，她團在被子里，整個人看起來，很小很小。

那個女人，終日被媽媽提起，在微藍耳邊，驅之不散。其實，微藍根本沒有見過她。

開學前一天，爸爸找到了微藍。在街角的一個小茶飲店，爸爸給微藍點了杯香草奶茶，然后慢慢說：女兒啊，九月份是你生日啊，爸爸想好好給你過個生日。微藍本來是想答應的，但爸爸接著說：小虹阿姨也想見見你，她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

小虹阿姨？微藍腦子中一閃念，哦，她就是媽媽口中常提及的“那個壞女人”。微藍想起媽媽委屈的口氣、怨念的神情，她對爸爸說：不必了！

回到家中的微藍，自然又接受了媽媽的盤問，但她隱瞞了去見爸爸的事實，微藍不想媽媽覺得自己背叛了她。媽媽開著電視，里面吱吱呀呀地上演最流行的情感劇。媽媽一邊用紙巾抹著眼淚一邊聲討電視劇中的狗血情節?？粗砬榭鋸?、微縮在被子里的媽媽，微藍突然很想知道，那個女人，長什么樣子。

開學的第二周，爸爸給微藍電話：我在你們校門口呢，你出來吧，我給你們老師請好假了。微藍出去，在校門口，停著一輛紅色轎車。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爸爸，另一個……“微藍，這是小虹阿姨?！卑职纸o她介紹。然后，小虹阿姨伸出了手。

原來就是她了，猝不及防間，想躲是躲不了了。再怎么不情愿，起碼的禮貌還是要有的。微藍努力笑了笑，伸出手與她一握。這才看清了小虹阿姨，就是媽媽口中的“那個壞女人”。短發，微微燙過，駝色西裝，里面是波點襯衫，凈色小圍巾在頸上打一個俏皮的蝴蝶結，干練的職業女性，大約如此。

不是爛俗電視劇中的大波浪、濃妝、外加山寨的廉價黑墨鏡。也不是微藍想象中的年紀很輕、花枝招展、嗲聲嗲氣的小女生。就是一個和爸爸年歲相當的，清楚簡凈的女人。

握手的剎那，微藍感到她手的溫度和力度，顯然，這是一雙慣于工作的手，對人事拿捏到位。面對眼前的這個16歲的女孩兒，這雙手的主人，既不凌厲，更不討好。她只是穩穩地站著，在十指相交的瞬間，傳遞出一份體諒，這種體諒，也不全是因為微藍爸爸的緣故，更多的是一個年長女性對正在成長的女孩兒的體諒。

握手之后，小虹阿姨說：微藍，祝你生日快樂。然后奉上生日禮物，是一枚精良的簽字筆和一套外文書籍。微藍猶豫一下，還是收下了，然后小虹阿姨微笑著說：希望你喜歡，祝你學習快樂。

晚自習回到家中，媽媽照例在看電視劇，已經是九月了，她還開著空調。媽媽問微藍：你今天做什么了？微藍本來想說點什么，但可能因為冷氣很足的緣故，她打了個冷顫。然后，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善意地提醒了媽媽：少看點電視吧，空調這么冷，對身體不好。

微藍進了自己屋子，關上門，在屋里，她對自己說出來剛才想給媽媽說又沒有說出口的話。今天，是我的生日。

16歲生日的這個夜晚，微藍靜靜地待著，她腦海中，回閃著很多畫面。幼時爸爸起早貪黑工作的，媽媽守著電視看連續劇的，爸爸出差奔波的，媽媽在街巷打麻將的，又想到爸爸幫她聯系學校，關心她學習，送她禮物……想著想著，微藍好像原諒了爸爸。

過了今晚，微藍就16歲了，16歲就是個大女孩兒了。這就意味著，她要有獨立的心性和思想，她要獨立承擔自己的生活。包括接受爸爸媽媽離婚的事實，接受爸爸身邊有小虹阿姨的事實。甚至接受小虹阿姨并不壞，相反，她是個優秀女性的事實。

想到最后，微藍明白了一個道理。爸爸媽媽離婚了，并不代表著爸爸不再愛她。爸爸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生活的權利。自己并不應因此怨恨生活，并把這種怨恨投射到別人身上。如果說成長意味著什么，那成長首先意味著，對自己負責，對自己的生活負責。要讓自己成長為一個獨立、堅強的女性，不依附，不乞求，用自己的能力過上幸福的生活。

就好像九月微藍的天空下，那一棵成長的樹。根深植，枝繁盛，心安定，不斷地成長，修剪自己，汲取養分，才能在更高的高度，欣賞流云在天，鳥語啾啾。

那么就做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吧，不論什么時候，不放棄對自己的要求，亦不把生活的舵盤交到別人手中。不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亦不用親人的弱點羈絆腳步。努力成長到能夠和更優秀的人平等相處的地步，這樣才有資格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想到這里，微藍用力地握了自己的手。在16歲生日的夜晚，她給了自己一個成人般的握手禮。這時，微藍的手機傳來短信提示音。是媽媽發過來的，跟她說生日快樂。媽媽說：媽媽不想假裝開心地陪你過生日，但媽媽希望你快樂！于是這個夜晚，微藍還明白，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也還要握著媽媽的手，一起走進有笑容的時光……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