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融
我常呼吁臺灣要正視大陸不但綜合實力崛起,娛樂視聽產業也早一步步到位、上位——盡管以國際水平或大陸自己有識之士的高標準看,很多環節仍充滿勉強與灰色地帶,并不真像外界以為的“到位”。
當臺灣只呼吁原創人才和原創力,很可能忽略了邊做邊學、先山寨(最近有個文雅一點的新詞“描紅”)后創新,是全球后進國家或產業無可厚非的生存歷練這一事實。臺灣也曾經歷過,甚至,臺灣從制造業到服務業很多產業到現在也無法走出這條“模仿——跟風——代工”之路。
尤其,只呼吁原創人才自我砥礪,很明顯是社會與公部門不負責任的表現。因為,個人主義適合個人創作,一旦落入商業范疇(甚至國際/區域商業范疇),單靠赤手空拳是很難拼過洋槍大炮的。
拿臺灣獨立創作人、獨立樂團、業余樂團、學生樂團的蓬勃,來自夸臺灣仍保有“華語流行音樂原創生命力”,不思考如何提升這些單打獨斗的個人或組合的質量與戰力,不思考社會和公部門能有什么資源與策略引導這些“苦哈哈的專業工作者”和“做興趣的玩票者”,從中能源源不絕誕生下一代明星創作人、巨星和天團,去跟臺灣以外(說穿了,先別講歐美韓日,就說對岸吧)地區取得公平拼博和名利雙收的前景,那“龍頭”危矣。
坦白說,陸續關注大陸電視娛樂音樂生態,不是我愛看娛樂綜藝節目當消遣——我連臺灣選秀和綜藝節目都很少看,而是媒體在娛樂工業中產生的力量至關緊要,我們非得了解。尤其,我一再說,大陸原生音樂工業本來積弱,存在各種發展不利因素,大多數音樂創作人(或創作愛好者)極為可憐,多數純音樂(非復合式娛樂)經營者也不過混口飯吃。
但大陸電視市場廣大,少數省籍衛視的旺盛企圖與優秀戰力,在這十年內已經幫大陸音樂圈起到若干“質變”的作用(姑且不論這作用力有好有壞)。第一代“超女”某種意義上不但形塑了全民偶像,也讓電視臺有機會實驗在線和線下一條龍的產業獲利機制。
在臺灣最威權的年代,也曾有“電視臺基本歌星”模式,但即便幾十年前那么封閉,電視臺如此高高在上掌握歌手生殺大權,都依然只停留在“限制”、“寡占”的思維,沒有發展出任何電視臺本業以外的經營模式,比如臺視“群星會”、“五燈獎”節目全盛時期,都未曾幫歌手出過唱片、發展經紀約,或策劃過周邊產。
短視、自私的電視臺,只把自己當媒體,結果就只能吃媒體飯。而大陸娛樂三大領頭羊湖南衛視、浙江衛視、江蘇衛視,卻能在近十年的摸索中,漸漸實踐國際唱片公司帶出的A&R(Artist & Repertoire,藝人與作品)概念,以各類“自有內容”與“衍生權利”創造更多傳統電視播映以外的價值。
就算只談播映價值,臺灣談話性節目“康熙來了”再紅,加持力再強,能捧紅的多半是政客、演員、素人、諧星、模仿高手,而不會是真材實料的歌唱新人或中生代實力唱將。大陸一檔“中國好聲音”,不但電視臺和制作方名利雙收,還成功為流行音樂界造了一堆星(甚至不是前四強如李代沫、張玉霞等人也跟著沾光)。
臺灣第一代民謠歌手、前“滾石唱片”創業元老、“飛碟唱片”董事長、現任擎天娛樂董事長、中華音樂著作權協會(M.U.S.T.)董事長吳楚楚感嘆,他連續六年應邀參加大陸某音樂獎頒獎典禮,今年明顯感覺觀眾對港臺歌手的熱度下降,除了極少數臺灣大牌還獲得歡呼,多數喝彩已經留給了大陸本土歌手。他提醒:“經濟學上所謂的‘死亡交叉,已經出現。”
臺灣的音樂工業優勢正在消失,不是因大陸詞曲作者、唱片公司或版權業者本身快速升級發動了產業革新,卻是由大陸強勢電視臺集團這股宣傳(并結合創意制作)力度,一步步逆轉中。
沒有對音樂產業友善的周邊環境,所謂上中下游的相關產業鏈:如唱片行、廣播電臺、電視臺、平面媒體、網絡平臺、電信平臺、KTV、演出場所、演出商到著作權團體,單靠一個愛寫歌的詞曲作者想破頭、一個愛演奏的吉他手彈破皮、一個愛唱歌的素人找比賽求機會跑斷腿,是沒有用的。就跟鼓勵義和團去打八國聯軍差不多。
臺灣官方或少數正派但對娛樂工業陌生又不夠認真的媒體,常以極少數幕前歌手、樂團(如周杰倫、五月天)仍吃香喝辣衣香鬢影的生活與收入,當成“表率、櫥窗與政績”。我不否認娛樂工業永遠在造星、在期待明星,但如果永遠只靠這些單一案例講古或做門面,那我們就坐著等待天才巨星橫空出世就好,要公部門或企業力量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