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惠昭
正式進入令人頭昏腦鈍的炎夏,不知讀哪些書清涼又消暑?
散文的論戰還在延燒,如居高不下的氣溫,啟動戰火的黃錦樹以“散文與市場自由主義”為題再度投書《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他說,真的沒想到會有那么多人迂回地為“山寨抒情散文”現象辯護,最新版本則是倒向“反思地維持現狀”,意思就是,“一切讓市場決定”。作品良窳,書評理應把關,然而臺灣幾無書評,學界、評論界、出版界、寫作界共同組構的文學體制,臺面上并無產生監督文學作品的力量,畢竟“山寨散文”又不是近日最撼動人心,全民參與的“有毒淀粉”。所以一切交由市場決定,問題在于臺灣市場太小,閱讀人口太少,出版產業太弱勢,這也致使兩岸簽署《服務貿易協議》前夕,出版界意見領袖郝明義針對開放大陸業者在臺從事印刷業等乙項,公開炮轟臺灣當局。但也有不同的意見。遠見·天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同時也是傅利曼派“世界要由市場機制主導”經濟學家的高希均認為,“要把問題當機會”;聯經發行人林載爵則表示“臺灣人要對自己有信心”。
面對每況愈下的圖書市場,臺灣出版界一直在問兩個問題:之一,到底出版是不是獨立產業?之二,臺灣出版業會不會被大陸吞并?第二個問號,歷史自會給出答案。
出版是不是獨立產業?從某個面向看,它不是。有很大一部分,出版社依附社會脈象迅速流動,跟著熱門議題和當紅人物后面跑,當“有毒淀粉”爆發,《恐怖的食品添加物》、《吃了會死?食品添加物速查》等食品安全相關書籍立即上市或重新上架;當畢業季到來,必推社會新鮮人教戰手冊如《主管不說,但你一定要懂的50件世事》、《不憂郁,哪算是工作》;放暑假了,《Choyce親子旅行超好玩,從大東京出發Lets go》之類的親子旅游書立刻變成重點。
不久前王品董事長戴勝益在中興大學畢業典禮上一席“賺不到三萬不要存錢”的講話,一夕之間成為全民熱烈討論的話題,雖然把自己變成箭靶,致號召“反王品”者有之,高嗆資本家者有之,卻也沖高了王品知名度,緊接下來《王品不可思議》出版,加上《商業周刊》以《你認真,別人就把你當真》為題報導一位26歲,年薪兩百萬元王品店長的故事,這在時間上的巧妙連結。書,幾乎可以不用宣傳了。
它還依附電影,不然卷土重來的《大亨小傳》(電影書封榜)不會上排行榜;《末日之戰》因為被布拉德·皮特改編成電影而一躍為焦點。它更依附電視,近一個月賣得最好的《媽媽,我還不想去天堂》,寫罕見疾病女兒故事的俞嫻是業績長紅的電視購物專家。小S、蔡康永《康熙來了》、于美人《新聞挖挖哇》等節目更直接影響書的銷售量。這在在說明,書,有時候只是某個事件,某個明星名流的副產品,因此它的有效期限越來越短,越來越向市場傾斜,且用過即棄如廢紙,與藏諸名山有天壤之別。
這是出版的一大部分,但出版的美妙就在于,有時候你不理會市場,市場反而追上來了。出版市場有時候就是很吊詭,越想靠近它,它產生的斥力越高,這也是出版業的迷人之處,《羊毛記》即是一例。《羊毛記》和《格雷的五十道陰影》一樣,兩者都先是素人作家自費出版的電子書,然后一飛沖天,沛然不可御,臺灣也是甫一出版就登上排行榜,“你知道翻譯小說現在有多難上榜嗎?”版權經紀人譚光磊一句話道盡歐美翻譯小說當下在臺灣的艱困處境。
翻譯類小說的微光
翻譯小說兀自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這個月翻譯小說書單非常漂亮,《惡女心計》讓極少挺身推薦書的小說家朱天文“一口氣看到清晨”;雖然對書名大有意見,但這也是小說家吳明益認為“近來最好看的小說”。博客來六月選書的《雨傘默默》,作家楊索以“二十一世紀的另一部《悲慘世界》”譽之。2011年英國國家圖書大獎的《陌生人的孩子》則讓文青廢寢忘食。《獨子》是法國作史岱凡·奧德記(Audeguy.S.)繼《云的理論》之后,又一部“諧擬歷史”的小說,透過盧梭帶領讀者走過璀燦的啟蒙時代與黑暗的大革命時代。《柏林最后列車》、《再見,柏林》、《柏林故事集》三書是《單身》作者伊薛伍德盛年時期創作的柏林浮世繪。跨大眾與純文學,在臺灣擁有廣大中產讀者的安泰勒,最新著作《學著說再見》,譯者很強,是廖月娟——“廖月娟譯”已經成為某種選書標準。卡夫卡的《審判》系以“德文手稿完整版”呈現與區隔眾前譯本。
日本小說的讀者群一向比歐美翻譯小說面積廣大并穩定。幾乎每一本小說都被譯成中文的宮部美幸,其代表作《模仿犯》九年來至少出現四種版本,最新推出的是“經典書衣版”。白石一文《一瞬之光》改版多次,是少見的長銷小說,新作《不自由的心》,還是有外遇。很受年輕讀者歡迎的伊坂幸太郎推出集十年功力的《SOS之猿》,他將在八月來臺與讀者會面。
非文學的外來書,《被出賣的童年》,法學教授喬爾·巴肯寫出從垃圾食物、計算機游戲乃至被過度診斷為過動兒、自閉癥,現代兒童和青少年如何在當代資本主義企業全面向包抄下成長。專攻水議題的地理學家湯尼·艾倫藉由《煮一杯咖啡需要多少水?》揭露生活事物,特別是農產品背后的水成本,此即“虛擬水”,不說不知道,把隱藏的水消耗計算進來,煮一杯咖啡事實上要用140公升的水。《不流血的革命》是食品工業評論家特拉姆·史都華撰寫的一部“素食主義文化史”,從素食起源、素食運動者到素食哲學,書評謂之“龐大而瑰麗而激進”。
透過“巨量數據分析”(大數據)這門新興科技可以解讀并預測無數現象,譬如新片票房、子女未婚懷孕的機率、幫忙規劃快遞路線等等,這是兩大資本家合著的《大數據》要告訴我們的事,也所以我們一天到晚被街頭調查、被電訪,到處填寫問卷。《自造者時代》講述多個“自造者”的故事,譬如火紅的3D打印機,指向的是一個開放式企業與扁平化生產分工的未來。
未來與過去并存。1961年逝世的日本民藝之父柳宗悅在研究日常生活器物之美后提出“民藝”一詞,并發起一連串的民藝運動,人稱“民藝之父”,對日本人的美感意識影響深遠,《工藝之道》即是他的著作。
李登輝、李喬、宋澤萊與紀蔚然
李登輝出版了兩本書,一是信仰告白的《為主作見證》,一是給新世紀臺灣人的備忘錄《二十一世紀臺灣要到哪里去》,至今為止李登輝有十二本著作。
李登輝九十一歲猶能寫作,八十歲的李喬只能算是晚輩。八○年代以“寒夜三部曲”奠定文壇地位的前輩作家李喬,原來鎖定臺灣三段“穢史”與政治運動,寫臺灣歷史的創傷與受詛咒的輪回故事,此即《咒之環》,未料完成后靈感不停,于是接續寫實驗性格強烈的《V與身體》、“與鬼魂打交道”的《散靈堂傳奇》,從對現實絕望到遠離現實的奇幻,五年七十五萬字,是謂“幽情三部曲”。
上月散文花開不斷,這個月則以小說為勝,韓麗珠《離心帶》、何致和《花街樹屋》、蘇童《黃雀記》、李渝《九重葛與美少年》,中、港、臺作家齊出,長篇短篇俱美。
留法旅美回歸臺北、上海,有比較文學博士學位的林郁庭完成了這個世代小說家的功課,寫出《上海烈男傳》。
謝旺霖《轉山》初版的第五年,出版社推出十萬冊紀念版。
《商業周刊》創辦人之一何飛鵬早已以《自慢》晉身暢銷作家,另一位創辦人金惟純才出版第一本書,書名《還在學》。《商業周刊》堪稱臺灣最有影響力的媒體,但在成功之前,它曾經付出慘痛的代價。這本書,金惟純要談的不是“成功”,而是他的人生體悟,一個“被寵壞的中年男人”如何補修、學習“該怎么活”。
有主流便有偏鋒,兼差當作家的出版人郝廣才出版了一本以書名怪到很難不多讀兩遍的《村上有春樹,村下有搖錢樹》,主打黃金思考法則和創意。
《我們的小幸福小經濟》是一本由臺灣社會企業創新創業學會策劃的圖文書,介紹了九家具代表性的社會企業,四方報、生態綠、日月老茶廠、芳榮米廠、喜愿共和國、大志、光原社會企業、上下游新聞市集、勝利潛能發展中心,他們在資本主義的大海里,逆向操作,像開在墻角的小花小草。
逆向操作的還有三十歲的《文訊》雜志。正準備義賣作家捐贈書畫以籌措糧餉長期抗戰的《文訊》,一開始是一本黨性濃厚的刊物,然后在時代的推演以及主事者封德屏的堅持下,逐漸轉變成為文學史料搜輯最完備,溝通學術界與文學界的文學雜志。它生存得極為辛苦,幾度面臨停刊。沒有《文訊》會如何呢?只說一件事就好:陳芳明承認他的《臺灣新文學史》重度依賴《文訊》日復一日的數據匯整以及出版的工具書。慶祝七月的三十歲生日,《文訊》將以“文學想象的萌發、文學記憶的闡述、文學環境的建構”為題舉辦十場“世代文青論壇接力賽”暨封面展。
2013“第十七屆國家文藝獎”揭曉,美術、建筑、舞蹈三類從缺,四位得獎者是導演李安、作曲家陳茂萱、劇作家紀蔚然、小說家宋澤萊,陳茂萱之外都與出版有關。紀蔚然的得獎感想是“謠言終于成真”,他的第一部小說《私家偵探》已賣出電版權,劇本完全不假手他人。任教于中學的宋澤萊于1978年以《打牛湳村》崛起文壇,1985年的《廢墟臺灣》系當年度影響力書籍之一,小說中已觸及續建核建問題。目前他就讀于成大臺文所博士班,正在撰寫《天上卷軸》下卷及《臺灣文學三百年》續集,能量雄厚但安靜沉潛,研究/創作不輟。
這樣的小說家臺灣一直都有。